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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兄的走狗 夜晚相约 ...

  •   为了给慕望补上那几株踩死的草,池逸翻遍了整个正阳山,只能勉强找到几种花形相似品阶却极低的野草。
      后来他才知道,望月轩的灵植都是慕望从前在各地游历带回来的,望月轩外根本找不到第二株,而等他找遍了,慕望才姗姗来迟地派人告诉他这件事。

      不愧是正阳山最会折磨人的蛇蝎君子,刻薄之道入木三分,哪怕是他在青渊当魔尊那会儿,对手下的小魔故意找茬都干不出这种畜生事。

      眼看着到了交罚的日子,池逸干脆破罐子破摔,在万花园里随便摘了两根草带上就交差去了。

      青莲峰,望月轩。
      站在峰前山门犹豫了一会儿,池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傻站着,可能是出于面对慕望的恶心,又或者是即将向慕望假意认错的不适,他进门前总要先吐干净了才能抬脚。

      直到他走进去时,才发现慕望已经端坐在檀木莲亭中等候多时。他依旧白衣如雪,清绝容颜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是垂眸看着面前无风自翻的剑谱,头也不回。

      意外的是,慕望没有任何责怪他来晚的意思,池逸最了解这副装相,如果自己不主动开口,等着他的就是变本加厉的惩罚。

      “慕师兄。”池逸唇角一咧,露出两颗犬齿,漆黑瞳子紧紧盯着他,“我来晚啦。”

      他话音落后,亭中陷入一片沉寂,风动莲摇,瀑布湍流,唯独不见那白衣仙君动身。

      池逸很快发现了端倪,只见慕望双目不眨,淡琉璃般的清眸倒映出书上的黑字,似是会神,实则出神。

      潜神入谱,一种独特的修炼方式。仙门典籍皆用灵木而制,其可通灵聚神。观书者有三界,一界在字面,二界在解义,三界在心会。所谓心会,就是出神入书,神识进入灵木构造的界中修炼。

      此法是慕望独创修术之一,整个三千仙界也只有他会。若说别的天阶上乘灵根以灵力悟道,他便是走进了道本身当中,此等天资,也难怪是正阳山的门面。

      池逸上辈子也想学,可惜他连字都不认识,无法进入一界,更别谈三界了。每当他和慕望提起自己也要学,他总是冷冰冰地教训他:“你连剑法的根基都不曾掌握,又何谈悟道?”

      趁着慕望未会神,池逸瞥见他手边只喝了一半的茶,想着不如啐口唾沫进去,若他未发现,便算自己扳回了一局。

      一想到慕望这朵洁癖如命的白莲花知道后的表情,池逸心中有莫大的愉快。在青渊称王后,他闲来无事便会想起慕望,有时想他要是没死,他也舍不得杀他。他要把慕望锁起来,天天栓在身边。
      每日起榻便从慕望的脸上踩过去,要他给他端茶倒水,跪在他脚边任他蹂躏,慢悠悠地戏耍玩弄。

      光是这么想想,池逸便感觉爽得浑身发麻,胃里一阵抽搐。

      “你在干什么?”
      正把慕望手边的茶杯摸来,还未来得及动手,池逸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淡泊疏离的琥珀瞳注视他,终于放下了剑谱。
      慕望长了一张天生不近人情的刻薄美人面,不怎么爱笑,总是将薄唇抿成一条线,只露出一点淡淡的粉,眼尾下有颗颇为惹眼的朱砂小痣,眉梢微微上挑时,显现出一种目中无人的冷傲。

      明明是张近乎艳丽的脸庞,却被慕望做出这副三分漠然七分锋利的倒胃口神情。

      茶杯已送到嘴前,池逸稍咳两声,立刻打圆场:“慕师兄,我喊你好久你都不理我,有些口渴。”

      慕望:“你几岁起养成了从别人杯中抢茶水的恶习?”

      池逸装傻地笑;“这是师兄的?我还以为是师兄留给我的。反正你我都是男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师兄不许,我不喝就是了。”

      慕望沉默了片刻,抬眸:“既然你想,那就喝。”

      池逸连忙放下,咽了咽喉咙,嗓音有些干涩:“不了师兄,我不渴了。”
      畜生,想反过来恶心他?他就算是去月师姐门前捡剩饭吃,也不想碰慕望喝过的茶。

      慕望冷声,加重了语气:“让你喝你就喝。”

      “……”

      池逸拿起茶杯,闷头吞了,杯底重重扣在桌面:“……”
      凶什么凶。

      不知是不是他心里不痛快的缘故,觉得今日这茶叶格外涩,不如上次那般甘香。含在口中时舌根苦得发麻,让他险些对着慕望的脸吐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细细咂嘴,才品出一丝淡淡的回甘,味道像是刚剥开的新鲜莲子。

      “……”

      恶心归恶心,这茶的滋味倒确实有几分讲究。
      池逸忍不住又斟了一杯。

      慕望安静地看着池逸不停地倒茶喝,像只在外饥渴许久偶然找到水盆的野猫,眼底闪过一丝无语。余光瞥见他手边的册子,是他叫他抄的门规,便玉指一勾,取了过来。

      只翻开瞧了两眼,慕望蹙起眉,忍不住说:“这是你亲手写的?”

      池逸抬眼瞄他,见他并未发现纸上的小戏法,便敞开了心卖惨:“师兄莫怪,我从小无父无母,靠同村老妪好心收养,能吃上一口剩饭便算幸福了,哪有闲心读书写字。”

      慕望动了动唇,脸色有些难看,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看见他一副想骂又骂不出来的吃瘪相,池逸心中暗暗发笑。他知道白莲花总是喜欢站在道德高地对别人指指点点,他一卖惨,慕望便挂不住面子继续骂他了。

      “不过师兄你放心,我既然进了正阳山,定不会丢了宗门脸面,我会向月师姐好好讨教……”池逸想说点文雅的词,奈何肚里搜刮半天,只能零星拼出几个通顺的字,“……如何写一手好字。”

      “至于师兄说的那些花草嘛,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找些相似的补上。慕师兄,你如此宽宏大量,应该不会介意吧?”池逸得寸进尺地说。

      “我从未说过自己宽宏大量。”

      池逸:“实在不行,师兄可以罚我。”
      哼,当着他的面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出了望月轩可不是这副面孔。

      慕望板着一张冷傲美人面,有些不满,却也出奇的地饶过了他:“先放着,等我想好如何处置你再说。”

      池逸一听,也行,反正他以后挑刺挑多了,这一件两件也算不上什么事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这次就算蒙混过关了。

      ……
      聚神峰,演武场。

      正阳山剑修和体修弟子有每隔七日便来演武场相互切磋的习惯,为了交流各师派的剑法绝学,又或者想在师弟师妹面前出风头,几乎各派剑修都会聚集在此,抽签上去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

      池逸本不喜欢来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又吵吵嚷嚷的,听得他耳根子疼。前世他经常被人起哄推上比试台,每次下来都要挨一顿打,他实在对这种热闹的地方提不起兴趣,反而觉得格外恶心。
      另一方面,正阳山有九成的剑修都敬仰慕望,哪怕慕望不常来,切磋剑法时也总喜欢顺带夸慕望如何厉害,简直一窝慕望的脚下走狗,听多也容易反胃。

      听说最近月师姐会到演武场看新弟子比试,池逸才想来碰碰运气。

      演武场上。两个赤着上身都精壮体修正在比试,双方纠缠在一起,拳拳到肉,实力相当,暂时分不清胜负。场下不少弟子欢呼,不远处还有几派师长在看,药峰许多丹修也趁此机会到处卖补气血的丹药。

      找了半天没发现月师姐,午时中场休息,反倒看见了慕望。

      池逸与贺其坐在石阶上乘凉,听到远处有人惊叹,抬眼望去,只见慕望下了演武场,一身白净利落的束腰窄袖白衣,袖口稍微挽起,露出一截青筋突起的皓腕,马尾高束,鬓边微湿,汗水顺着面庞,被他抬手擦去。

      池逸盯着他稍稍仰头而暴露出的喉结,半眯起眼打量。

      这是他头一次见慕望来聚神峰。据他所知,白莲花平日里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他只在望月轩中练剑。

      过后,池逸才注意到,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少年,个头不高,刚好到慕望胸口处,璀璨红衣在一群披麻戴孝的修士里十分夺目。

      慕望并未搭理旁人的注视,和那小少年一同走到歇脚处,小少年叽叽喳喳,双目放光,而慕望依旧神情冷淡,清冷气质与周边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哎,那两位是……”贺其也看了过去,“池师兄,你认识么?”

      “是慕望。”池逸冷静咬了一口补血丹,太苦,吐了出来。

      “那就是慕师兄啊!”贺其惊讶,眼睛挪不开,“真如传闻中那般惊为天人,啧啧,尤其是这相貌……池师兄,不得不说,我现在挺慕师兄多一点。”

      池逸冷笑:“……真可惜,听说自古红颜多薄命。”

      慕望身边的红衣小少年,他也认识。
      那便是正阳山的少宗主萧长鸿,青阳师派中的幺弟,九岁便拜入青莲峰下,他入门的这一年,萧长鸿刚好十二岁。

      青阳师派的首席除了温柔善良的月聆师姐以外,其他人各有各的臭毛病,有时候他都会想,青阳这老头能如此准确地搜罗天下贱人集中一堂,也是不小的本事。

      萧长鸿虽为正阳山少宗主,脾性却一点不如老宗主随和,身为老宗主遗子,他自小被捧在手心,天资聪颖,骄矜无礼,不知天高地厚,活脱脱的二世祖脾气。
      当年他刚上山,还是个不谙世事险恶的愣头青时,就被这小毛孩摆过一道。

      萧长鸿极其崇拜慕望,可以说是仰慕到了骨子里。他出门在外不以青阳师派弟子自称,反而以慕望师弟自称,整天跟在慕望身后,师兄长师兄短地叫,听不得任何人诋毁自己的师兄。

      身为自小众星捧月的小主子,萧长鸿的占有欲更是强盛,他坚持让青阳少收徒弟,如此一来,自己便是慕望唯一的师弟。

      得知池逸拜入师门后,便特地跑过来对他一阵冷嘲热讽。下山历练,萧长鸿时常挂在嘴边:“别以为慕师兄对你好,你就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才是慕师兄最看重的师弟。”

      池逸有时候想把他眼珠子扣出来,看看他哪只眼睛看见慕望对他好。

      后来他确实这么做了。

      屠山那天,向来不拿正眼瞧人的少宗主跪在他脚边,脑袋磕得皮破血流,求他放过正阳山,就当看在慕师兄爱护他那么多年的份上。
      池逸一脚踩碎了萧长鸿的头颅,把他的一双眼珠放在埋骨峰,正对着慕望的坟冢。

      重活一世,看见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又活蹦乱跳起来,池逸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耐,他想再杀对方一次,又想看看这一世是否会发生改变。

      毕竟他真的很想知道,当着一个人面杀了他最崇敬的人,会不会露出比被灭满门更痛苦的神情。

      “池师兄,你不也是青阳师派的剑修么,不如去打声招呼?”贺其跃跃欲试。

      池逸看了两眼后,收回目光:“没瞧见人家师兄弟正恩爱呢?去凑什么热闹。人家可不拿我当一个师派的人。”

      正话音落下,不远处的演武场上又传来欢呼,萧长鸿又上场比试去了。

      他的对手是隔壁白术派的首席,两者光身高便差了不止一截,纵然如此,萧长鸿依然轻松化解,四两拨千斤,大获全胜。

      他的一招一式,都让池逸感觉无比眼熟。萧长鸿不愧是慕望最忠诚的走狗,连握剑拔剑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地学。

      “池师兄,他出招有点像你。”贺其看完,摸着下巴说道。

      众人呼声之际,池逸听到他的话,手腕一僵:“哪里像?”

      贺其:“很多地方,说不上来的感觉。你和我切磋时,也是这般执剑的手法,难道是青阳派的传统?”

      “……”

      池逸:“……闭嘴。”

      “还有哪位道友愿意与我切磋一番?”萧长鸿喊道。

      贺其一举手便冲上去了:“少宗主,我我!”

      “好,有魄力!”
      萧长鸿往这边瞥了一眼,无意间看见池逸,眼神定了一瞬,似是已经凭直觉认出了他——青莲峰来的新剑修。

      萧长鸿冷呵一声,以示敬意。

      池逸微微一笑,翻了个白眼。

      贺其与萧长鸿在台上比试,打得有来有回。贺其虽是新入门的弟子,功底却一点儿不输少宗主,可见他上山前也大有来头,萧长鸿喜欢有实力的对手,愈战愈勇,愈勇愈烈。

      不少修士特地挤过来看,池逸被一群浑身汗臭的剑修和体修蹭来蹭去,心里直冒火,后退之际,撞到了一个人,周围的其他修士立刻散开,变得宽敞起来。

      池逸正想骂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挡路,回头一看,竟然是慕望,不禁咬了咬牙,笑道:“慕师兄。”

      慕望身姿挺拔如竹,面无表情地垂眸:“嗯。”

      池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一向最讨厌在人多的地方和慕望说话,这白莲花当着外人的面损他一点儿也不留情面,说多做多,就会让他抓到批斗他的机会。

      “……”
      气氛有些僵持,直到慕望再次开口:“身上脏别贴着我。”

      池逸余光一瞥,两人的距离确实近了些,他拉开了距离:“……哦。”
      谁想贴他?真以为自己是九天纤尘不染的仙子吗?不过是比别人香了一点而已。

      池逸一直怀疑慕望是不是学女人一样随身带香包,无论何时何地遇见他,靠近时总能闻到一股淡雅的莲香,跟个花妖似的,站在他身边,他总是忍不住观察香气来源。

      “离那么远作甚,我会吃了你?”慕望又道。

      池逸:“……”
      果然是故意找事来的。

      “师兄有何吩咐?”池逸笑着露出一对犬齿,少年稚气尽显。

      慕望:“听闻你最近并未去找月聆习字,准备以后出去给青阳师派丢脸?”

      “我……”
      慕望总是这样,时时刻刻盯着他的所作所为,一件事能在他手中翻来覆去地挑毛病,对待别人,他反而变得无比宽容。
      萧长鸿别说写字,让他提笔都提不稳,慕望却视而不见,依然对他百般纵容。

      “我找不到月师姐,不知她住在何处。”池逸随口撒了谎,他可不想入门就烦扰月师姐,感情的事,要讲究缘分。

      慕望瞥了他一眼,思忖片刻,道:“今晚酉时,来望月轩。”

      池逸:“我今晚没……”

      “算作你踩踏望月轩灵植的惩罚。不来,明日自己去对簿堂。”

      池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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