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六十五章 我好为难呀 ...
-
第二天,安楚言是被透过窗帘缝隙、过于明亮的阳光晒醒的。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试图阻挡那恼人的光线,也试图阻挡随着清醒一同涌入脑海的、关于昨晚的种种画面。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回放,清晰无比,附带放大的尴尬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的烦躁感。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打定主意要保持距离,要冷酷,要让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好哄,结果呢?一顿饭吃得兵荒马乱,自己像只被戳到痛处就胡乱炸毛、最后又因为一点温暖和食物没出息的猫。
最可气的是,陆景行那副无论他怎么闹都平静包容、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让他那点别扭和怒气显得更加幼稚可笑。
“烦死了……” 他把脸在枕头里埋得更深,发出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的嘟囔。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件风衣的温度和气息,这让他更加恼火。
楼下传来宋暄和走动的声音,还有外卖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又是早餐送到了。安楚言躺了一会儿,直到那股烦躁感稍微平息,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下楼。
宋暄和正把外卖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是简单的豆浆油条和茶叶蛋。
看到安楚言下来,他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啊!快来吃,还热着呢!”
他绝口不提昨晚的事,仿佛安楚言只是普通地晚归了一次。
安楚言“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根油条,默默地啃着。豆浆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的郁气。
宋暄和一边剥茶叶蛋,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安楚言。好友的脸色比昨天早上好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混合着懊恼和烦躁的沉郁依然明显。
看来昨晚的“约会”后遗症不小。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洒满半个客厅,窗外是秋高气爽的蓝天,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就在这时,安楚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来电。
屏幕上闪烁的备注,依旧是那个让安楚言心头一跳的「陆猫猫」。
安楚言拿着油条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和名字,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昨天累积的尴尬、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再次面对的情绪,瞬间被这个电话勾了起来,汇聚成一股强烈的抗拒。
他不想接。一点都不想。
手机执着地震动着。宋暄和也看到了,他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继续慢悠悠地剥着他的茶叶蛋,仿佛没看见。
震动终于停了。安楚言刚想松口气,手机屏幕暗下去不到两秒,又再次亮起,嗡嗡地震动起来——还是「陆猫猫」。
陆景行又打来了。
安楚言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耐和抵触。他盯着那手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接?说什么?听他假惺惺地问候?还是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第二次震动也停歇了。安楚言以为终于清静了,正要伸手去拿手机把它调成静音,屏幕第三次亮起。
「陆猫猫」来电。
“有完没完!” 安楚言终于忍不住出声,一把抓过手机,看也不看,直接按了拒接!动作又快又狠,带着十足的怒气。
世界终于清静了。但安楚言的心跳却因为这番动作而更快了些,胸口那股憋闷的气不但没散,反而更盛。
他像只被惹毛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把手机重重地扔回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宋暄和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昨天后劲不小,安楚言这是彻底进入防御性炸毛状态了。
手机安静了大概一分钟。就在安楚言以为陆景行终于识趣了的时候,屏幕再次亮起。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来自「陆猫猫」。
安楚言眼角余光瞥见了,但他故意扭开头,不去看。可心里那点该死的好奇心又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
宋暄和把他的别扭看在眼里,忍着笑,假装随意地问:“谁啊?一大清早的。”
“还能有谁。” 安楚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烦人精。”
宋暄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假装刷新闻,实则偷偷给陆景行发了条信息:「他在吃早饭,有点炸。你刚打电话了?」
陆景行的回复很快:「打了三个,最后一个被挂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小心翼翼的语气。
宋暄和抿了抿唇,回复:「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面子挂不住,加上昨天可能觉得有点丢脸?现在处于“我不听我不看我不想理你”的状态。」
陆景行:「我明白了。那我还能约他今天出来吗?或者,晚一点?」
宋暄和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绷着脸、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豆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扔在茶几上的手机的安楚言,心里有了判断。
他回复陆景行:「我个人建议,今天最好别直接提约。他大概率会拒绝,而且会拒绝得很干脆,不留余地。你等他缓缓。」
发完这条,宋暄和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用闲聊般的口吻对安楚言说:“诶,安楚言,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下午要不要出去逛逛?或者你想干点别的?”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给陆景行创造机会——如果安楚言连和他出去都犹豫,那和陆景行出去就更没戏了。
安楚言果然想也不想就回绝了,语气硬邦邦的:“不去。在家待着。”
看吧。宋暄和心里摊手。
就在这时,安楚言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微信。这次,安楚言没忍住,或者说,他给自己找了个“看看这烦人精还想说什么”的借口,飞快地拿起了手机。
陆猫猫:「早上好。昨晚休息得好吗?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果然又是约饭。安楚言盯着那条信息,昨晚在餐厅里那种如坐针毡、自己像个笨蛋一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陆景行发这条信息时,那副看似征求同意、实则笃定他会答应的样子。
凭什么?凭什么他觉得昨天那样就算过去了?凭什么他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再来约?
一股逆反心理猛地冲上头顶。安楚言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回复得又快又冲,连借口都懒得编,直白得近乎无理取闹:
「我不去。」
发送。
没过几秒,陆景行的回复来了,依旧是好脾气的商量口吻:
陆猫猫:「那晚上去看电影?」
安楚言心里动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抗拒压过。他就是不去!凭什么他约就要去?
「我才不要。」他回复,依旧是干脆的拒绝。
陆猫猫:「或者,就在附近随便走走?江边也可以,昨天看你好像有点冷,今天多穿点。」
陆景行还在尝试,甚至贴心地提到了昨晚的细节。
这体贴此刻在安楚言看来更像是一种“看,我多了解你”的炫耀,让他更加火大。
「我就不去!」他几乎是用砸的力度按下了发送键。
发完,他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眼不见为净。抱着胳膊,气鼓鼓地坐在那里,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宋暄和全程旁观,差点没笑出声。安楚言这副“我就是不去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蛮横样子,实在太像闹别扭的小朋友了。
他知道安楚言心里肯定不是完全不想见陆景行,只是昨天的经历让他觉得丢脸又失控,现在正处于一种应激状态,需要用最直接的拒绝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和安全感。
他想了想,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阳台上,给陆景行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陆景行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宋先生。”
“陆总,” 宋暄和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气成河豚的背影,语气带着点同情和好笑,“您刚才的邀约,我建议您今天先放弃吧。”
“他很生气?” 陆景行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生气,是……嗯,面子上下不来。” 宋暄和斟酌着用词,“他觉得昨天在自己面前……呃,表现得不怎么酷,有点丢脸。现在正别扭着呢,您越约,他越要跟您反着来,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拒绝得这么干脆,连借口都不找,说明他现在根本不想面对要不要见您这个问题,只想把这个选项彻底摁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陆景行一声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我明白了。是我太着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强求,只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谢谢你,宋先生。那今天就算了。让他好好休息。”
“嗯,我也觉得今天让他自己待着比较好。” 宋暄和赞同,“等他这股别扭劲儿过去了,再说。”
挂了电话,宋暄和走回客厅。安楚言还保持着那个抱臂生闷气的姿势,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尖锐了,反而有点空茫。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
宋暄和坐回他身边,拿起已经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说:“陆总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安楚言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虽然他没动,但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他说什么了?” 他装作不在意地问。
“哦,就是问了下你今天怎么样。” 宋暄和语气轻松,“我跟他说你好像不太想出门,有点累。他说……”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观察着安楚言的反应。
安楚言没吭声,但眼神飘了过来。
“他说,没关系,让你好好休息。他正好今天公司有个重要的项目要收尾,也挺忙的,可能没时间。” 宋暄和说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一副话题结束的样子。
项目收尾?没时间?
安楚言愣住了。他预想过陆景行可能会继续纠缠,或者失望,或者再说些哄人的话。但他没想到,陆景行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还找了个工作忙的借口。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轻松,也不是庆幸,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憋闷和烦躁。就好像他铆足了劲准备打一场硬仗,结果对手直接挂起了免战牌,还彬彬有礼地说“您先忙”。
“他……” 安楚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扭过头,对着电视屏幕上吵闹的广告,用一种极其不爽、带着浓浓抱怨的语气,对身边的宋暄和吐槽道:
“这个死陆景行!什么意思啊?约人吃饭一点诚意都没有!说不去就不约了?还项目收尾?‘没时间’?骗鬼呢!他昨天怎么就有时间了?他就是敷衍!根本没用心!”
他越说越气,仿佛陆景行“放弃得太快”成了一种新的罪过。
“一点坚持都没有!被拒绝两次就打退堂鼓了?那他之前搞那个破系统的劲头哪去了?啊?双标!”
宋暄和在一旁听着,差点被豆浆呛到。他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心里却疯狂吐槽:我的安大少爷,您这到底是希望他约您还是不希望他约您啊?人家死缠烂打您嫌烦,人家知趣退让您又嫌人家没诚意?您这标准也太难拿捏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安抚这只更加炸毛的猫:“那个……可能陆总他真的今天比较忙?而且,他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吗?也算体贴?”
“体贴个屁!” 安楚言立刻反驳,眼睛都瞪圆了,“他那是找借口!他就是觉得约不动了,没面子,所以自己先撤了!虚伪!”
宋暄和:“……”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这位祖宗,真是太难伺候了。他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用一种极其真诚又充满无奈的语调说:
“安楚言,你知道吗?”
“嗯?” 安楚言还在生气,没好气地应道。
宋暄和转过头,看着他,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我真的很无辜”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
“我、好、为、难、呀。”
“……” 安楚言被他说得一噎,看着好友那张写满无奈的脸,满腔的怒火和抱怨突然就有点发不出来了。他当然知道宋暄和夹在中间不容易,既要照顾他的情绪,还要应付陆景行那边。
他撇撇嘴,不说话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但脸色依旧很臭。
宋暄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叹息。他知道,安楚言这通火发得毫无道理,纯属自己跟自己较劲,迁怒于人。
但这也恰恰说明,陆景行在他心里的分量,远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重得多。
那份喜欢,那份在意,并没有因为欺骗和愤怒而消失,只是被一层厚厚的、别扭的壳子包裹了起来,稍一触碰,就会引起激烈的、矛盾的反应。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景行没有再发消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