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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二章 试探李柘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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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光殿庭院里的槐树开满了细碎的白花,香气甜得发腻,风过时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却也沾得人衣襟上都是香粉似的痕迹;沧池的荷叶铺展得越发浓密,碧绿的圆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偶有粉白的荷花探出头,在热风里轻轻摇曳;宫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裙,只是走过云光殿时,总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 谁都知道,这位宁夫人近来心事重,时常对着窗外发呆,连带着殿里的气氛都比别处沉静几分。
陈阿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枚凤纹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凤凰的尾羽。玉佩的边缘已被磨得温润,贴在掌心竟有了些微的暖意,像一块吸了体温的玉。念星趴在她腿上,正用小手揪她的衣角,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娘”,声音软糯,却没能驱散她眉宇间的愁绪。
自从上次记忆碎片闪回后,她的头倒是不常疼了,可心里的疑团却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总也平息不下来。“长门宫”“望海村”“逃亡”“孩子”…… 这些词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缠绕,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尤其是夜里,那个模糊的温和男子身影总在梦里出现,他站在海边的夕阳里,笑着朝她伸出手,嘴里说着什么,她却怎么也听不清,醒来后只剩下满心的怅然。
“夫人,喝碗绿豆汤吧,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加了蜂蜜。” 张娘子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走进来,看着陈阿娇紧锁的眉头,叹了口气,“又在想那些烦心事了?”
陈阿娇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心里的燥热。“张娘子,”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您说…… 日南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张娘子的手猛地一抖,绿豆汤差点洒出来。她连忙稳住碗,眼神有些慌乱地看着陈阿娇:“日南郡?那么远的地方,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阿娇注意到她的失态,心里越发确定这个地方不一般。“没什么,” 她故作随意地拨弄着玉佩,“就是前几天听宫人们闲聊,提到了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想问问。”
张娘子定了定神,垂下眼睑,声音平淡地说:“还能是什么地方?在南边的蛮荒之地,离长安几千里地,到处是瘴气和毒虫,除了流放的犯人,谁会去那种地方?”
“流放的犯人?”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玉佩,“那里…… 很危险吗?”
“可不是嘛。” 张娘子拿起帕子,给念星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避开了陈阿娇的目光,“听说中原人去了那里,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陈阿娇心里,让她瞬间想起了梦里那个温和的男子。他会不会…… 会不会和那个地方有关?为什么一听到 “日南郡” 她的心会这么疼,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张娘子,您…… 您认识去过日南郡的人吗?” 陈阿娇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问这句话时,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张娘子的脸色更白了,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去那种地方的人,咱们怎么会认识?快别胡思乱想了,喝你的汤吧,不然该凉了。”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躲闪,甚至有些严厉,和平日里的温和判若两人。
陈阿娇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的疑团更重了。张娘子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告诉她。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喝着绿豆汤,甜腻的味道此刻却像掺了黄连,苦得她舌根发麻。
接下来的几天,陈阿娇没再提起日南郡,却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 她要自己打听。张娘子不肯说,总有知道的人。
这日午后,陈阿娇带着青黛在宫道上散步。初夏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嘶力竭,让人心烦意乱。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宫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几株月季浇水。
那老宫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背有些驼,动作却很利索。陈阿娇认得她,姓高,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从先帝时就在了。因为宫外家人早早没了出宫无依无靠,就请求先帝留在了宫里。据说知道很多宫廷旧闻,只是性子孤僻,平日里很少和人说话。
“青黛,你去那边等我,我问高氏几句话。” 陈阿娇对青黛说。
青黛有些不放心:“夫人,这里太偏了……”
“没事,我很快就来。” 陈阿娇温和地笑了笑。
青黛只好点点头,走到不远处的廊下等着。
陈阿娇走到高氏身边,看着她给月季浇水,轻声说:“高姑姑,这花儿养得真好。”
高氏抬起头,看到是宁夫人,连忙放下水壶,躬身行礼:“参见夫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平静。
“免礼吧。” 陈阿娇笑着说,“看您浇水辛苦,歇会儿吧。”
高氏直起身,捶了捶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陈阿娇看着她饱经风霜的脸,心里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高姑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一定知道很多事情吧?”
高氏点了点头,依旧不多言。
“我听说…… 日南郡是个蛮荒之地?” 陈阿娇的心跳得飞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前几日听人提起,说那里流放了很多犯人,是吗?”
高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阿娇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惊讶,又像是怜悯,还有一丝警惕。
“夫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高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没什么,就是好奇。” 陈阿娇避开她的目光,看着那些月季花,“听说去了那里的人,很难活着回来?”
高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日南郡瘴气重,毒虫多,,寻常人去了都熬不住,何况是流放的犯人?缺医少药,食不果腹,能活下来的,百中无一。”
百中无一……
陈阿娇的指尖冰凉,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她想起梦里那个温和的男子,想起他模糊的笑容…… 如果他真的去了日南郡,是不是就意味着……
她不敢再想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 陈阿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没有…… 有没有人从日南郡回来过?或者…… 或者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高氏的眼神更加复杂了,她看着陈阿娇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襟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夫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想知道。” 陈阿娇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高姑姑,求您告诉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高氏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阿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沉痛:“几年前,是有个读书人被流放到日南郡…… 听说那人是因为…… 因为牵涉到后宫的事,陛下动了怒,才判了流放,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读书人…… 后宫的事……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跳,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他…… 他怎么样了?” 陈阿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带着哭腔。
高氏别过头,看着远处的宫墙,声音低得像耳语:“去了不久,就听说…… 就听说因为瘴气侵体,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陈阿娇耳边炸开,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幸好扶住了身边的月季花盆,才勉强站稳。花盆里的泥土沾了她一手,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是他…… 一定是他……
那个梦里的温和男子,那个让她心里一直空落落的人…… 他真的不在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明明记不清他的样子,记不清他们的过往,可心里的疼痛却真实得像要把她撕裂。
“夫人……” 高氏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老奴不该多嘴的。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夫人还是忘了吧。”
陈阿娇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原来那些模糊的梦境,那些莫名的心痛,那些空落的感觉,都不是凭空而来的。他真的存在过,真的和她有关系,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蛮荒的日南郡,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谢您,高姑姑。” 过了很久,陈阿娇才哽咽着说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高氏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水壶,继续给月季浇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阿娇转身,踉跄着往廊下走去。青黛看到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夫人!您怎么了?”
陈阿娇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只是任由青黛扶着,一步步往云光殿走。阳光依旧明媚,蝉鸣依旧聒噪,可她的世界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和疼痛。
回到云光殿,张娘子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她走上前,想安慰几句,却被陈阿娇避开了。
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簌簌落下的槐花,陈阿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拿起那枚凤纹玉佩,紧紧攥在手里,玉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里的滚烫疼痛。
她终于知道,自己遗忘的不仅仅是过往,还有一个深爱着她、她也深爱着的人。他在那个蛮荒的日南郡,孤独地承受着病痛和苦难,最后孤独地离去,而她却在这里,过着安稳的日子,甚至…… 甚至快要把他彻底遗忘。
“对不起…… 对不起……” 陈阿娇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张娘子站在一旁,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圈也红了。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陈阿娇记起了李柘,或者说,她感受到了失去李柘的痛苦,即使她还叫不出他的名字。
“夫人,别哭了,身子要紧。” 张娘子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他若知道你这么难过,也不会安心的。”
陈阿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张娘子:“他是谁?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我们……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娘子看着她痛苦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却还是摇了摇头:“夫人,你现在还不能知道…… 等时机到了,我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陈阿娇知道,张娘子又在回避。她没再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任由眼泪汹涌而出。她不知道 “时机” 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知道了全部真相后,自己会不会更痛苦。可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平静地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