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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一百三十三章 中秋感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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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五年的中秋,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锦缎,从昆明池的水面一直铺到未央宫的宫墙之上。一轮圆月悬在中天,清辉遍洒,将琉璃瓦照得像蒙了层碎银,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
未央宫内早已摆开了盛大的宴席。数十盏错金宫灯照亮了整个殿宇,灯影里,文武百官与后宫妃嫔分列而坐,案几上摆满了瓜果、佳肴,酒盏交错间,笑语喧哗,一派团圆热闹的景象。
陈阿娇坐在刘彻身边的席位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曲裾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发间除了那支素银簪,只别了一支珍珠步摇,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指尖冰凉,眼神却有些涣散地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
舞姬们穿着轻盈的纱衣,随着丝竹声旋转,裙摆飞扬,像一群月下的蝴蝶。可陈阿娇却看不进去,耳边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而遥远。
“怎么不吃?” 刘彻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点心,放在小巧的玉碟里,“这是你喜欢的口味。”
陈阿娇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谢陛下。” 她拿起点心,小口咬了一点,甜腻在舌尖化开,却没尝出丝毫滋味,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月光下,有几个小宦官正结伴提着灯笼走过,说说笑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不远处的回廊下,一个宫女正和另外一个宫女凑一起,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那些简单的、寻常的团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了望海村的中秋。那时没有这么华丽的宫殿,没有这么精致的点心,只有海边简陋的茅屋,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可每到中秋,记忆中的男子总会提前几天就去镇上买些肉食和糖果,虽然味道远不如宫里的精致,却是孩子们最期待的东西。她会坐在槐树下,看着男子给一双儿女讲月亮里嫦娥的故事,听着孩子们咯咯的笑声,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空气里都是温暖的味道……
几个月来,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伸出手去抓,却只能抓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夫人,您看那边,大将军正带着他家小公子给皇后请安呢。” 青黛在她耳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陈阿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卫青正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给卫子夫行礼。那小男孩穿着一身锦袍,长得粉雕玉琢,行礼时还奶声奶气地说着 “祝皇后娘娘福如东海”,惹得卫子夫笑开了花,连忙让人给了他一把精致的玉佩。
卫青看着儿子的眼神,满是慈爱和骄傲,那是一种为人父的、不加掩饰的温情。
陈阿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窒。她的孩子们呢?安安,平儿…… 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在中秋这天,给他们买一块糖果,讲一个关于月亮的故事?
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捂住嘴,生怕被人看到。
“怎么了?” 刘彻察觉到她的异样,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不舒服吗?”
“没…… 没有。” 陈阿娇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妾…… 臣妾只是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刘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点了点头:“让青黛陪你去,别走远了。”
“谢陛下。” 陈阿娇连忙起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
走出殿门,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些。月光洒在宫道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宫灯星星点点,衬得夜色越发寂寥。
青黛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陈阿娇摇了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没有想起具体的什么,只是心里那股莫名的伤感,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淹没了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明明身边有刘彻的宠爱,有念星的陪伴,有云光殿的温暖,可她还是觉得孤独,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我想回云光殿了。” 陈阿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可是…… 宫宴还没结束呢。” 青黛有些犹豫。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陈阿娇的语气带着一丝执拗。
青黛只好点了点头,扶着她往云光殿走去。
回到云光殿,殿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透着一股熟悉的暖意,可陈阿娇却觉得浑身发冷。她遣退了所有宫女宦官,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那轮圆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念星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陈阿娇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心里更加酸楚。念星是她的慰藉,可她知道,念星替代不了那些被她遗忘的孩子。
“你们到底在哪里啊……” 她对着月亮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娘对不起你们…… 娘好想你们……”
她想起了那枚凤纹玉佩,连忙从衣襟里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心。这枚玉佩,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可它却像一个沉默的秘密,不肯告诉她任何答案。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疼,眼睛红肿,她才渐渐止住了眼泪。窗外的月亮依旧明亮,可在她眼里,却只剩下一片清冷和孤寂。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刘彻来了。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刘彻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却更多的是担忧,“青黛说你哭了?”
陈阿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刘彻走到她身边,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泪痕斑斑的脸,心里一软,伸出手想抚摸她的头发:“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跟朕说说。”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头发时,陈阿娇却猛地往后一躲,避开了他的触碰。
刘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陈阿娇失忆这么久,她一直是温顺的、依赖他的,从未这样直白地拒绝过他的亲近。
“你……” 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生朕的气?”
陈阿娇摇了摇头,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陛下,臣妾累了,想歇息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淡,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刘彻挡在了外面。
刘彻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攥着玉佩的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无力。他知道她在难过,知道她心里有事,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她心里的那个角落。
他是大汉的天子,坐拥万里江山,能给她无尽的荣宠和保护,却偏偏无法抚平她心里的伤痛,无法驱散她眉宇间的迷茫。
“好吧,你歇息吧。” 刘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没有再碰她,转身离开了云光殿。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陈阿娇依旧坐在窗边,背影单薄而孤寂,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在月光里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刘彻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他知道,陈阿娇的心里,一定藏着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她遗忘的过往,有她牵挂的人,或许…… 还有一个他永远无法替代的位置。
云光殿里,陈阿娇听到刘彻离开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很失礼,甚至可能会惹刘彻生气,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在那一刻,她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听到任何安慰,只想一个人,沉浸在这份莫名的伤感里。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凤纹玉佩,月光透过窗纸照在玉佩上,泛着幽幽的光。她不知道这枚玉佩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记起一切,可她心里清楚,那份对团圆的渴望,那份对过往的牵挂,会一直陪着她,直到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夜渐渐深了,月光依旧洒满未央宫,宴乐的欢声笑语早已散去,只剩下各宫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云光殿的灯还亮着,映照着那个独自落泪的女子,和她怀里熟睡的孩子,构成了一幅清冷而忧伤的中秋图景。
这个中秋,对于陈阿娇来说,没有团圆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思念和迷茫。而这份思念和迷茫,也像这皎洁的月光,笼罩着她的心房,久久无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