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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耳洞 一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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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沈画桥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和阮小枣、莫书山一起回家,却被英语课代表叫住,说李老师请她去办公室一趟。
沈画桥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于是她就让阮小枣、莫书山和江则三人先回去了。
果然,到了办公室,英语李老师拿着她那张刚刚及格边缘的试卷,语重心长地和她谈了很久,从单词积累到语法巩固,再到培养语感,核心思想就是——不能严重偏科,数学能接近满分,英语也必须抓上来。
等李老师终于结束谈话,沈画桥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空旷了许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生和参加课外活动的学生。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低垂,空气变得闷热潮湿。她刚走到车站站牌下,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了雨幕。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
沈画桥没带伞,只好往站台里面缩了缩,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帘和溅起的水花,有些懊恼。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也快步跑进了站台,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在她身边站定。
“学长?”沈画桥惊讶地抬头,看着同样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的梁檐声。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校服衬衫的肩头也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但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清隽温和的气质依旧未减。
梁檐声看到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笑,拂去手臂上的水珠:“学妹,也没带伞?”
“嗯,”沈画桥点点头,看着他湿了的肩膀,下意识地问,“你……怎么也这么晚?”
“被王老师留了下,说了点班上的事情。”梁檐声解释道,语气平常。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那个看起来有些旧但很干净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折叠好的作业本纸,递给沈画桥,“对了,这个……你看看需不需要。”
沈画桥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竟然是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检讨书!内容是关于早上迟到的反省,措辞诚恳,认识“深刻”。
“这是……”她不解地看向梁檐声。
梁檐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解释道:“王老师罚我写检讨,我以为他要我写两份……就多写了一份。刚才在办公室忽然想起来,你可能也需要?如果不需要就算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体贴,巧妙地避免了让她感到被施舍的尴尬。
沈画桥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上一阵巨大的惊喜和感激。她正愁着放学要去买酱油,晚上还要绞尽脑汁写那份让她头疼的检讨,梁檐声这份“多余”的检讨,简直是雪中送炭。
“需要,太需要了!”她几乎是抢着说道,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谢谢学长,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像捧着宝贝一样塞进自己的书包夹层。
看着她毫不设防的开心笑容,梁檐声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眼神柔和。站台外雨声哗啦,小小的站台空间里,却仿佛因为这份意外的“馈赠”和少女明媚的笑容,而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站台下,看着眼前的雨幕。气氛有些安静,却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若有若无的暧昧。
沈画桥能清晰地闻到身旁少年身上传来的、被雨水浸润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那只胸腔里的蜂鸟似乎又苏醒了,轻轻撞击着她的心壁。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他。
他站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着雨幕,侧脸线条在朦胧的雨汽中显得格外柔和。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鬓角,滑落到下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就在这时,他们等的公交车缓缓驶来,在站台前停下,溅起一片水花。
“车来了。”梁檐声侧身,很自然地让沈画桥先上。
“嗯。”沈画桥点点头,抱着书包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习惯性地走到后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梁檐声跟在她身后,很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公交车缓缓启动,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朦胧。
沈画桥怀里抱着书包,心里还因为那份“救命”检讨和与他的不期而遇而雀跃着。她忍不住悄悄转过头,想再看看他。目光从他干净的下颌,往上,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左侧的耳垂上。
咦?
沈画桥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在他的左耳耳垂上,有一个非常细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耳洞痕迹。很旧了,似乎很久没有戴过东西,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学长,你……你居然有耳洞?”沈画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在她印象里,梁檐声是那种成绩优异、性格沉稳的模范生,怎么也无法和“打耳洞”这种略带叛逆色彩的行为联系起来。
梁檐声闻言,微微侧过头,对上她好奇的目光,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笑了笑:“嗯,很久以前打的了。”
“真没想到,”沈画桥老实地说,“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好学生,不会打耳洞呢。”她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连忙摆手补充,“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点意外。”
梁檐声并不介意,反而觉得她这慌慌张张解释的样子有点可爱,笑着问她:“怎么,你觉得好学生应该是什么样?”
“就是……规规矩矩的嘛。”沈画桥小声嘟囔,随即像是找到了共鸣,眼睛一亮,说道,“我初中的时候也打过耳洞呢!不过当时就是图个新鲜,怕疼,只戴了一次耳钉就再也没戴过了,估计现在都快长合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同样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耳洞。
“新鲜感?”梁檐声捕捉到这个词,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似乎飘忽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对啊,”沈画桥没注意到他细微的走神,兴致勃勃地解释,“那时候初中很流行打耳洞嘛,好多女生都打了,我觉得有趣,就跟着去打了。结果打完发现也就那样,而且戴耳饰还有点麻烦,新鲜劲儿过了就懒得弄了。”她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傻气。
梁檐声安静地听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这样啊。”
他的反应有些平淡,不像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样子。沈画桥敏锐地察觉到了,以为他觉得自己幼稚,或者不喜欢谈论这些,便讪讪地住了口,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她转过头,假装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雨打车窗的声音。梁檐声的目光落在前方晃动的座椅靠背上,眼神有些悠远,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
那个关于“新鲜感”的回答,似乎无意中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沈画桥偷偷瞄了他一眼,看到他似乎在想事情,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疏离。她不敢再打扰,只是心里那只刚刚还在雀跃的蜂鸟,此刻也安静了下来,轻轻地、带着点疑惑地,栖息在了她的心尖上。
公交车在湿润的空气中缓缓到站。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夕阳从散开的云层缝隙中探出头,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被雨水洗刷过的树叶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梁檐声和沈画桥前一后下了车,走回向阳大院,两人在二栋的单元门口停下。
“谢谢学长的检讨书!”沈画桥再次道谢,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不客气。”梁檐声温和地回应,“快上去吧。”
“嗯,学长再见。”
“再见。”
沈画桥看着梁檐声转身走向一楼那扇新刷的房门,这才脚步轻快地跑上楼梯。
然而,她用钥匙打开家门,迎接她的却是一片冷清。屋子里没有开灯,也没有饭菜的香味,张美玲依旧不在家,甚至连张字条都没留。
沈画桥心里的那点雀跃瞬间凉了下去。她摸了摸饿得有些发瘪的肚子,叹了口气。看来她又是在外面打麻将,忘了时间,或者干脆就在牌友家吃了。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她想了想,放下书包,转身又出了门,径直往楼上走去。江则家就在她家正上方,三楼。
敲开门,是江则的妈妈周阿姨,一位看起来很和气的中学老师。
“画桥来啦?快进来,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们刚吃,一起吃点儿?”周阿姨热情地招呼她,显然对她来蹭饭习以为常。
“谢谢周阿姨。”沈画桥乖巧地道谢,换了拖鞋走进来。
江则正坐在餐桌旁吃饭,看到她进来,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张阿姨又不在家?”
“嗯。”沈画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周阿姨已经麻利地给她盛好了饭。
饭菜很简单,两荤一素,但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沈画桥饿坏了,道了声谢就埋头吃了起来。江则没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把那盘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沈画桥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跟着江则进了他的卧室。
江则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简洁的冷感,书架上大多是各种竞赛书籍和模型,墙上贴着一张旧版的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些奇怪的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主要是沈画桥在说今天被英语老师谈话,还有幸运地拿到了梁檐声“多余”的检讨书。
江则靠在书桌旁,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听着她说起梁檐声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的轻快,眼神黯了黯,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阮小枣清脆的声音:“周阿姨,江则,我们来了!”
紧接着,阮小枣和莫书山就出现在了门口。
“你们怎么来了?”沈画桥惊喜道。
“来找你们商量大事!”阮小枣风风火火地挤进来,一屁股坐在江则的床沿上,“运动会下周一就要开了,老班把报名组织的事交给我了,现在别的项目都差不多了,就差最关键的男女混合四人接力赛还没人报名,愁死我了。”
混合四人接力是运动会的压轴项目,也是班级积分的大头,但需要两男两女配合,对速度和默契都有要求,很多人怕拖后腿不敢报名。
阮小枣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三人:“现在,正好,我们四个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书山长跑厉害,江则短跑爆发力强,我耐力也不错,画桥……画桥……”
她卡了一下,似乎在想沈画桥的优点,最后憋出一句,“画桥给我们加油气势足。”
沈画桥一听,脸就垮了:“别别别,小枣你知道的,我体育渣啊,跑步不行,接力赛更是要命,我会拖后腿的。”
“不会的,我们可以练嘛。”阮小枣抱住她的胳膊摇晃着哀求,“画桥~好画桥~求求你了嘛,就这一次,为我们班的荣誉而战。不然这个项目空着,我们班总分肯定要垫底了。”
沈画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到时候跑个倒数第一,更丢人。”
阮小枣见她死活不松口,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只要你答应参加,我就帮你要到梁檐声学长的□□号!”
沈画桥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猛地转头看向阮小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心动?
阮小枣冲她眨眨眼,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旁边的江则将阮小枣的小动作和沈画桥瞬间变化的脸色尽收眼底。
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唇线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线条也绷紧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只是这一举动尽数落在好兄弟莫书山的眼里,他没多说话,收回视线。
沈画桥内心天人交战。
她确实运动神经不发达,前几天的罚跑她都累的够呛,尤其是这种团队项目。但是……梁檐声的□□号……那个她只敢远远看着、连名字都写不对的学长的联系方式……
诱惑太大了。
她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对梁檐声的好奇和那份隐秘的悸动占据了上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视死如归般对阮小枣说:“……好,我参加。”
“耶,太好了!”阮小枣欢呼一声,得意地冲莫书山扬了扬眉毛。
莫书山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江则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等着,我这就给你要。”阮小枣是个行动派,立刻跑到江则的书桌前,“江则,电脑借我用一下。”
她熟练地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然后点开了学校贴吧的页面,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发了一个帖子:
【急!求高三一班梁檐声学长的□□号,有好心人私信我吗?在线等,挺急的!】
帖子发出去没多久,电脑就传来了“滴滴滴”的新消息提示音。阮小枣点开一看,是一个匿名的贴吧用户发来的私信,里面赫然是一串数字。
“哇,这么快!”阮小枣兴奋地把那串数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沈画桥,“喏,搞定。”
沈画桥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感觉手心都在发烫。那串普通的数字,此刻在她眼里却仿佛带着魔力。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对折,再对折,然后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某个重要的秘密。
混合四人接力赛的队伍,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组成了。而沈画桥付出的代价,是即将面临的体育挑战,得到的“报酬”,则是那张写着梁檐声□□号的、滚烫的便签纸。
她偷偷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只安静的蜂鸟,又开始不安分地、充满期待地振动起翅膀来。
几人正说着话,江则的妈妈周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江叔叔则拿着一盒冰淇淋。
“来,孩子们,吃点水果,还有小则昨天买的冰淇淋,天气热,解解暑。”周阿姨笑眯眯地把西瓜放在书桌空处。
“谢谢周阿姨,谢谢江叔叔。”阮小枣嘴甜地喊道,沈画桥和莫书山也连忙道谢。
江叔叔笑着摆摆手:“你们玩,你们玩,不够冰箱里还有。”说完便和周阿姨带上门出去了。
阮小枣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西瓜啃了起来,汁水充沛,清甜解渴。沈画桥的目光却黏在了那盒冰淇淋上,是香草味的,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伸手就去拿冰淇淋盒子旁边的小勺,嘴里念叨着:“还是江则你爸妈想得周到,夏天就得吃冰淇淋……”
她的手刚碰到勺子,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冰淇淋盒盖上。
是江则。
“少吃点凉的,”江则看着她,眉头微蹙,“你上次月考前贪吃冰淇淋闹肚子忘了?小心以后年纪轻轻就得肠胃炎。”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冷淡,但细听之下却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沈画桥正在兴头上被泼了冷水,有些不乐意,嘟囔道:“哎呀,就吃一点嘛。你别咒我行不行?哪有那么夸张。”
阮小枣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含糊不清地帮腔:“就是就是,江则你也太小心啦,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画桥以后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现在开心最重要嘛!”她说着,还冲沈画桥挤挤眼,示意她别理江则。
莫书山拿起一块西瓜,安静地吃着,不参与这场“冰淇淋争夺战”,只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他们。
江则看着沈画桥那副不以为然、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煽风点火的阮小枣,按在冰淇淋盒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去,拿起自己那块西瓜,语气听不出情绪:“随你。”
沈画桥像是得了特赦令,立刻眉开眼笑,挖了一大勺冰淇淋送进嘴里,冰凉爽滑的口感瞬间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哇,太好吃了!”她含糊地赞叹道,又挖了一勺,完全把江则刚才的警告抛在了脑后。
江则背对着她,听着她满足的喟叹和阮小枣叽叽喳喳的评论,默默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却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再次变得复杂难辨。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阮小枣那句无心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小小的、带着预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