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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桥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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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喧嚣的操场,沈画桥被江则半拉着去了小卖部,美其名曰“庆祝胜利买水喝”。
从小卖部出来,沈画桥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江则,你刚才干嘛骗我?班主任根本就没找我,你又捉弄我!”
江则手里抛着刚买的冰镇可乐,闻言接住,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谁让你刚才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我看着碍眼。”
“你……你胡说什么!”沈画桥脸一热,气鼓鼓地伸手去捶他肩膀。
江则轻松地侧身躲开,笑着往前跑了两步。沈画桥不甘示弱地追上去,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在通往操场的林荫小道上追逐打闹了几下。
闹够了,两人并肩走着,气息都有些不稳。沈画桥看着身旁沉默下来的江则,他侧脸的线条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忽然想起最近他种种反常的举动——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突如其来的关心,还有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感觉说了出来:“江则,我总觉得……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嗯?”江则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画桥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准确描述那种感觉:“就是……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有劲儿了?也不是,就是感觉你好像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情,对什么都淡淡的,有时候看着远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了似的。”
她顿了顿,找了个不太贴切但能表达她感受的比喻,“有点像……提前进入了老年养生状态?”
江则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握着可乐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的树影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或者用玩笑话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蓝色清洁工制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拿着大扫帚,慢悠悠地清扫着路上的落叶。许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他挥舞扫帚时,一小堆夹杂着灰尘的落叶不偏不倚地扫到了江则的鞋子和裤脚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年纪大了,眼花了,没注意看你过来。”老爷爷连忙停下动作,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连声道歉。
“没事。”江则收回思绪,低头拍了拍裤脚,语气平淡,并没有计较。
老爷爷看着他,浑浊却似乎透着某种了然的目光在江则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看尽岁月变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意有所指般,用带着地方口音的、缓慢的语调说道:“年轻人,脚步放稳些好。这树啊,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不是自个儿枝头上的,强求不来,看开了,也就不用抢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在说落叶,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江则带着惊疑的目光看向那位老爷爷,老人却只是对他慈祥地笑了笑,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扫帚,慢吞吞地、一步一顿地继续向前清扫,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闲聊。
“江则?怎么了?”沈画桥看着突然愣住、神色异常的江则,疑惑地问道。她觉得那老爷爷的话有点怪,但也没太明白其中的深意。
江则猛地回神,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老爷子说话挺有意思。”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可乐一饮而尽,把空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走吧,该回操场了,阮小枣和莫书山该等急了。”
他率先迈开步子,走向操场的方向,步伐看似轻松,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画桥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又离自己远了些,那种“看淡一切”的疲惫感,似乎更重了。她甩甩头,压下心里的异样感,快步跟了上去。
沈画桥和江则一回到操场,阮小枣就像只雀跃的小鸟般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懊恼交织的复杂表情。
“画桥,江则,我刚刚听书山说了,你们太棒了,第一名!我都听说了!”她抓住沈画桥的手臂用力摇晃着,随即又垮下脸,“都怪我,关键时刻掉链子,要不是梁学长出手相助,咱们班就要因为我丢分惨重了。”
莫书山站在一旁,沉稳地补充道:“确实多亏了梁学长,我们得好好谢谢他。”
“对对对!”阮小枣立刻重重点头,“正好,我刚去领了奖金,混合接力第一名,奖金还挺丰厚呢。”
“为了弥补我缺赛的过错,我宣布,把我最近攒的零花钱也贡献出来,我们下个周末去城郊那个新开的星空露营地庆祝怎么样?就当是感谢梁学长,也庆祝我们四个……哦不,是五个,齐心协力拿了第一!”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我没意见。”莫书山率先表示同意。
沈画桥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既能和大家一起庆祝,又能名正言顺地感谢梁檐声,她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期待:“我觉得可以。”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还没表态的江则身上。
江则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沈画桥带着期待的脸,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阮小枣和一脸平静的莫书山,沉默了几秒。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那就这么定了!”阮小枣自动忽略了他那点不情愿,高兴地一拍手,“我晚上回去就查攻略,到时候我们把具体安排告诉梁学长,他应该不会拒绝吧?”她说着,冲沈画桥眨了眨眼。
沈画桥眨眨眼,假装没看见。
操场上的喧嚣尚未平息,颁奖典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开,但兴奋的余温仍在空气中流淌。沈画桥、阮小枣、江则和莫书山四人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周末露营的规划中。
阮小枣正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她想象中的露营场景:“……晚上我们可以围着篝火玩游戏,听说那里还能看到特别多的星星。书山,你到时候记得带你的望远镜啊,你不是最喜欢……”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羞涩:“莫书山同学?”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站在不远处,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莫书山。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莫书山身上,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走过来。
“有事吗?”莫书山转过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女生被他看得脸更红了,小声说:“我们班有个物理题,讨论了很久都没结果,听说你物理特别好……能不能……请教你一下?”她手里确实捏着一本习题册。
莫书山是高一出了名的学习好,从高一开学到上个月的大大小小的考试,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名。
莫书山看了看身边的同伴,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恳切的女生,略微沉吟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可以,去那边说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棵相对安静的大树下。
“太好了,谢谢你!”女生立刻喜上眉梢,连忙跟着莫书山走了过去。
看着莫书山和那个女生并肩离开的背影,阮小枣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像一朵骤然失去阳光的花,慢慢地、一点点地凋零下去。
她嘴角还勉强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里的光却迅速黯淡,握着钱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沈画桥和江则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们太了解阮小枣了,这个从小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女孩,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她对莫书山的那份心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界定,但作为旁观者的沈画桥和江则,却从她无数个下意识追随莫书山的目光、一次次不经意的维护和此刻难以掩饰的失落中,看得分明。
感情这种事,从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画桥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不能让小枣继续沉浸在这种低落里。她立刻伸手,挽住阮小枣的胳膊,力道有些紧,试图传递一些支撑。
同时,她脸上绽开一个格外明朗的笑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刻意营造的兴奋,指向操场另一头正在进行的跳高决赛:“小枣,快看那边。跳高比赛好像到了关键时刻了,那个选手跳得好高啊,我们快过去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用力,想把阮小枣从原地带离。
在阮小枣看不到的角度,沈画桥飞快地给站在对面的江则递了一个眼神,带着明显的求助和暗示——快帮忙打个掩护。
江则接收到了沈画桥的信号,他的目光从阮小枣强忍失落的侧脸掠过,又瞥了一眼远处正低头认真给女生讲题的莫书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其实并不擅长这种缓和气氛的事情,但看着沈画桥焦急的眼神和阮小枣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还是开口了。
他没有像沈画桥那样刻意提高音量,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附和道:“嗯,是挺精彩的。刚才好像还破了个记录?走吧,去看看。”
他的话语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肯定的力量,仿佛过去看比赛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阮小枣被沈画桥拉着,又听到江则也这么说,恍惚地“啊?”了一声,目光还有些留恋地想要瞟向莫书山的方向。
沈画桥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半推半拉地带着她往跳高场地走去,嘴里继续说着分散她注意力的话:“对啊对啊,我们快去占个好位置。江则,你腿长走快点!”
江则配合地迈开长腿,跟在他们身边,无形中阻隔了阮小枣回望的视线。
三人朝着喧闹的跳高场地走去,渐渐远离了刚才那片区域。
阮小枣被沈画桥紧紧地挽着,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评论着比赛,感受着身边江则沉默却存在的陪伴,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失落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应着沈画桥的话,但眼底深处,那抹因莫书山而起的黯然,却并非那么容易消散。
沈画桥一边故作兴奋地指着赛场,一边用余光关注着身边的好友。她知道,小枣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种情绪。而江则,他沉默地走在阮小枣的另一侧,偶尔在沈画桥看过来时,与她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晚上八点,夜幕低垂,月光如水银般倾泻,透过窗纱在书桌前铺开一小片清辉。喧嚣的运动会早已落幕,夜晚的居民楼只剩下零星灯火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沈画桥洗完澡,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坐在电脑前,发梢还偶尔滴下几颗水珠。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才轻轻敲下:【学长,睡了吗?今天真的特别特别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班接力赛就悬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幸好,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还没睡。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梁檐声的回复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画桥抿嘴笑了笑,想起他出现在操场时的样子,又忍不住敲字:【不过……真的好意外啊,没想到学长这样的好学生,居然也会“逃课”来参加运动会!】后面跟了一个俏皮眨眼的表情。
这次那边输入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似乎带着点无奈的轻笑。
【偶尔一次,没关系的。】他回道,【而且……当时觉得,有必须要去看看的理由。】
“必须要去看看的理由”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沈画桥的脸颊开始发烫。她几乎能肯定,那个“理由”就是她。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像蜜糖一样在她心底化开。
她捧着微热的脸颊,努力让雀跃的心情平复一些,才想起正事:【对了学长,为了感谢你,也庆祝我们拿了第一,阮小枣提议周末去城郊的星空露营地玩,我们几个都去。学长,你……周末有空吗?我们想邀请你一起去。】
发出这条消息后,沈画桥的心提了起来,生怕他会拒绝。
这次,梁檐声的回复稍微慢了一些,似乎在考虑。一分钟后,他回复:【露营吗?听起来很不错。】
【不过我需要先安排一下我妈妈,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很乐意和你们一起去。】
【太好了!】沈画桥几乎要欢呼出来,【那你确定好了告诉我!】
【好的。】梁檐声应道,【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课,早点休息吧,学妹。】
又是“学妹”。
这个称呼礼貌又疏离,沈画桥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还是回复:【嗯,学长也早点休息,晚安。】
她以为对话就到此结束了,正准备放下关闭电脑,屏幕却再次亮起。
是梁檐声的消息。
【晚安。】
紧接着,下面又跳出来一条消息,不再是规规矩矩的“学妹”,而是——
【桥桥。】
桥桥……
沈画桥的眼睛瞬间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桥桥?
他叫她桥桥?!
沈画桥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脸颊像着了火一样烫。这个称呼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几乎每次都是一句礼貌的“学妹”,带着或客气或疏离的距离感。可“桥桥”这两个字,从他那里说出来,仿佛带着无限的亲昵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重重撞在她的心口上。
她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梁檐声的下一条消息又紧随而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尊重:【可以这样叫你吗?】
沈画桥看着这几个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惊人。她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鼠标,用尽全身力气才敲下两个字的回复:【可以。】
发送成功后,她几乎是立刻猛地合上了电脑,仿佛那屏幕会烫伤她的眼睛。
房间里没开灯,一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幽幽地照亮一小片区域。沈画桥“咚”地一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用被子紧紧蒙住了头,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那快要冲破胸腔的心跳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尖叫。
她在被子里无声地翻滚,双腿胡乱地蹬着,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字——“桥桥”,还有他那句小心翼翼的“可以吗?”。
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反复品味,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被子里探出滚烫的脸颊,大口呼吸着夜晚微凉的空气。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心里被一种巨大而朦胧的喜悦填满。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叫梁檐声的学长,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
沈画桥才明白,原来书上说的那句“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真的。
那些因为他一个眼神而雀跃整天的时刻,因为他一句话而辗转反侧的夜晚,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患得患失的揣测、突如其来的狂喜和微不足道的失落……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细密而复杂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名为“梁檐声”的城池里。
城门或许尚未为他敞开,但城内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他刚刚,只是轻轻叩了叩门扉,便已引得满城震荡,让她这个守城人,慌不择路,溃不成军。
这个夜晚,注定因为那一声“桥桥”,而变得星光璀璨,漫长而又令人心驰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