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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拥抱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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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这天,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热度,一中校园里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斑斓色彩与温情。
学校举办的心理活动节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林荫道两旁拉起了细绳,上面挂满了学生们自己创作的、与心理健康主题相关的画作,色彩大胆,充满奇思妙想。更多的,是分散在校园各处的彩色留言板,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像一片片承载着心事的羽毛。
“画桥快看,这个画得好有意思。”
阮小枣拉着沈画桥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趁着课间休息跑出来感受气氛。她指着一幅用强烈对比色画出的、冲破牢笼的飞鸟图,兴奋地嚷嚷。
沈画桥也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笑着点头。她们走到一块巨大的心形留言板前,上面已经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留言——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朋友的祝福,也有匿名的烦恼倾诉。
“我们也写一个吧。”阮小枣从旁边提供的便利贴盒子里抽出两张,递了一张给沈画桥。
沈画桥接过,想了想,背过身,用笔尖小心翼翼地写下了一句只有自己懂得的期许,然后郑重地贴在了角落。
阮小枣则大大方方地写了一句“希望我们四个人永远在一起玩!”,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贴好后,她饶有兴致地浏览起别人的留言。大多是青春明媚的祝愿,偶尔也有一些青涩的烦恼。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张贴在稍下方、字迹有些潦草甚至带着点僵硬的便利吸引住了。那张纸的颜色都有些发旧了,似乎贴了有段时间。
上面的内容像是一个简短的故事。
“小时候被坏孩子堵在巷子里,很害怕。后来有个人出现,赶走了他们。我以为得救了。
可后来,那些坏孩子又找到了我,用欺负那个人为理由来威胁我,让我必须跟他们一起玩。
我跟着他们了,但我从没做过他们做的那些坏事。
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个帮过我的人再因为我挨打。
这样……我还是坏孩子吗?”
没有署名,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迷茫、挣扎和深藏的痛苦。
阮小枣看着这张纸条,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这个故事让她感到一阵难过,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被迫与欺凌者为伍的少年,内心的孤立无援。
她几乎没有犹豫,从旁边又抽出一张粉色的便利贴,用自己最工整、最元气满满的笔迹,在旁边写道:“当然不是!!!你是为了保护别人才不得已那么做的,超勇敢的。不要怀疑自己,你有一颗超级干净的心!要天天开心呀!(??????)??”
写完,她仔细地将这张暖色的便利贴,紧紧挨着那张旧纸条贴好,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鼓励传递过去。
“小枣,你看那边。”沈画桥贴完自己的,拉了拉阮小枣的袖子,指向不远处的小广场。
那里围了不少人,几个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同学正在维持秩序。人群中央,有几个穿着巨大、毛茸茸玩偶服的人,正笨拙地、缓慢地移动着,张开双臂,给予上前的人们温暖的拥抱。有可爱的小熊,活泼的小兔子,还有一只特别显眼的、明黄色的、像一个大芒果的玩偶。
“是拥抱玩偶活动!”阮小枣眼睛一亮,“听说穿着玩偶的都是学校里的同学,画桥,我们也去抱一个吧。”
沈画桥看着那毛茸茸的玩偶,有些心动,又有些害羞,踌躇着不敢上前:“啊?还是不要了吧……好多人看着呢。”
“这有什么不敢的。”
阮小枣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和沈画桥安静的性格正好相反。她拉着沈画桥就往那边挤,“你看大家抱得多开心,释放压力嘛,你不去我去。”
说着,她松开沈画桥的手,目标明确地直奔那个最显眼的黄色“大芒果”玩偶。排在她前面的几个同学依次拥抱后,轮到了阮小枣。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那个高大的玩偶一个用力的、充满阳光气息的拥抱,脸颊甚至都埋进了那毛茸茸、带着点闷热气息的布料里。
玩偶服里,闷热、潮湿,视线透过网格勉强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和模糊的光线。
林骁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答应来干这个。学生会的干部找到他时,他本想直接拒绝,但听到那句“有报酬,还能免费吃一顿不错的午餐”,到嘴边的“不”字又咽了回去。
他需要钱,哪怕不多。
于是,他套上了这身蠢得要命的黄色玩偶服,像个傻瓜一样站在这里,机械地张开手臂,迎接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拥抱。大部分拥抱都很短暂,带着好奇或善意,一触即分。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内心毫无波澜,只期盼时间快点过去。
直到——这个拥抱。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且……格外用力。对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地箍了他一下,小小的身躯却带着惊人的热量,瞬间穿透了厚重的玩偶服,熨烫到他有些冰冷的皮肤上。
一股淡淡的、像是柑橘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也随之钻了进来,与他周遭闷热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愣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透过网格,他模糊地看到一抹熟悉的、扎着丸子头的轮廓,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医务室那个……多管闲事的女生。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拥抱已经松开。女孩仰着头,隔着玩偶服的头套,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是在他耳边敲响了一只小铃铛:“谢谢你,你也要天天开心哦。”
说完,她也不等他回应,便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转身拉起不远处沈画桥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阮小枣的身影像一阵轻快的风,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和清脆的祝福却像有了实体,久久地滞留在闷热的玩偶服内。
林骁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仅仅是由于玩偶服的厚重。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抓住头套两侧,用力向上一掀,一股相对凉爽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些许闷热。汗水立刻顺着他的额角、鬓发成股流下,划过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在玩偶服毛茸茸的领口。几缕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前,更衬得他皮肤有种缺乏血色的白。
他大口呼吸着,微微仰起头,露出流畅的脖颈线条和凸起的喉结,那双狭长的眼眸因为不适应突然的光线而微微眯起,却依旧精准地望向阮小枣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和茫然。
他这张脸,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便无可避免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原本还在议论玩偶可爱的几个女生,视线瞬间聚焦到他身上,发出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是高三那个林骁!”
“听说他可是个坏学生……”
“可是他穿玩偶服好帅啊……”
“看起来好冷,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可是他刚才抱人的样子好乖啊……”
林骁似乎听到了那些议论,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女生。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锐利。
被他目光扫到的女生们瞬间噤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互相拉扯着,匆匆离开了。
林骁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驱赶了几只聒噪的麻雀。他重新戴上了那头套,将自己再次隔绝在那个闷热、笨拙,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的世界里。
只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拥抱时感受到的、属于那个叫阮小枣的女生的温度和力道。
心理活动节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喧嚣渐渐散去,校园恢复了平日的秩序。林骁终于结束了这漫长而折磨人的“工作”,再次摘下沉重的头套。汗水几乎浸透了他的头发和里面的T恤,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走到活动组织处,沉默地领了自己应得的那瓶矿泉水和用信封装着的微薄报酬。拧开瓶盖,他仰起头,喉结急促地滚动着,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才感觉那股从内到外的燥热被稍稍压下去一些。
喝完水,他下意识地踱步到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留言板前。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洒在那些五彩斑斓的便利贴上,像是给所有人的心事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自己早上偷偷贴下那张旧纸条的地方。然后,他愣住了。
在他那张字迹潦草、透着挣扎的纸条旁边,紧紧贴着一张崭新的、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工整又带着点可爱的圆润,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便利贴上的内容像一道强光,猛地撞入他的眼帘。
署名处,是三个娟秀的字母缩写——rxz。
阮小枣。
几乎是瞬间,这个名字就跳进了林骁的脑海。
那个在医务室阳光下发着光、多管闲事递给他小熊钥匙扣的女孩;那个刚才用力拥抱他、隔着玩偶服大声祝他天天开心的女孩。
也只有她,会写出这样元气满满、不带任何偏见、直接又热烈的安慰话语。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喝剩的半瓶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夕阳将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心事的留言板上。他看着那张粉色便利贴,看着那三个字母缩写,许久都没有动。
*
下午的公交站台,笼罩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中。沈画桥、阮小枣和江则并排站着,等待着那班熟悉的公交车。白天的热闹喧嚣褪去,阮小枣显得有些蔫蔫的,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
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嘟着嘴抱怨:“莫书山这几天怎么回事啊?放学总是一个人溜得飞快,也不等我们了。问他他就说有事,神神秘秘的。
“你们说,他是不是觉得跟我们玩没意思了?还是……交了新朋友,就不把我们当老朋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画桥正想开口安慰几句,话还没出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校门口,整个人顿时僵了一下。
只见莫书山和那个在运动会上向他请教物理题的清秀女生,正一起从校门口走出来。两人似乎还在讨论着什么,莫书山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是惯有的平静专注,而那个女生则仰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羞涩又开心的笑意。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和谐,仿佛自带一个旁人无法介入的气场。
阮小枣顺着沈画桥的视线看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刚才的抱怨和委屈都僵在嘴角,化作一种清晰的、难以掩饰的黯然。
她看着那并肩而行的两人,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但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垮下的肩膀,却泄露了她全部的心情。
沈画桥心里一紧,立刻反应过来,她不能让小枣继续待在这里看着这一幕。
她猛地伸手,一把挽住阮小枣的胳膊,力道不容拒绝,语气刻意装出轻松雀跃:“哎呀,我突然想起来,学校旁边那家新开的精品店今天好像有促销。小枣,你不是早就看上那个会唱歌的星空灯了吗?我们去看看嘛,反正车还没来。”
说着,她根本不给阮小枣反对的机会,半拉半拽地就把她往与公交站相反的方向带。
阮小枣还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茫然地“啊?”了一声。
“走了走了。”沈画桥坚持着,同时对站在原地没动的江则使了个眼色。
江则看着被沈画桥强行带走的阮小枣,又瞥了一眼校门口那对渐渐走远的身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迈开长腿,沉默地跟在了两个女生身后。
精品店里灯火通明,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散发着温馨治愈的气息。沈画桥目标明确,直接拉着阮小枣找到了那个摆在显眼位置的星空投影灯。柔和的灯光下,蓝色的灯罩上点缀着星星月亮,确实很精致。
“看,是不是很漂亮?”沈画桥拿起那个灯,塞到阮小枣手里,“买了,就当是……庆祝我们运动会夺冠的额外奖励!”
阮小枣抱着那个冰凉精致的灯盒,看着沈画桥努力想让她开心的样子,心里的酸涩被冲淡了一些。
她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嗯,谢谢画桥。”
沈画桥自己也松了口气,开始在店里漫无目的地逛起来。她的目光掠过各种可爱的小物件,最后停留在一个陈列着精致文具的架子上。
那是一个硬壳的笔记本,封面是淡雅的米白色,上面用烫金工艺印着一簇摇曳的芦苇,旁边还有一行细小的英文:“Keep Silent&Blossom”(保持沉默,悄然绽放)。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本子让她一下子想到了梁檐声——那种温和下的坚韧,沉默中的力量。
她拿起那个本子,指尖摩挲着烫金的纹路,有些爱不释手。
就在这时,三杯奶茶递到了她们面前。是江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又回来了,手里提着附近奶茶店的袋子。
“喏。”他将两杯加了双倍珍珠的奶茶分别递给了阮小枣和沈画桥,自己留了一杯最简单的原味绿茶。
阮小枣扯出一个笑容,说了一句“谢谢”,但那笑容依旧有些勉强,眼底的失落并未完全散去。
沈画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悄悄给站在一旁的江则递了个眼神,眉头微蹙,用口型无声地说:“想想办法。”
江则接收到信号,脸上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神色。他显然不是擅长活跃气氛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讲个笑话:“小枣你知道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郁吗?”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因为它有太多问题(习题)了。”
空气突然安静。
阮小枣和沈画桥同时看向他,表情复杂。
半晌,阮小枣撇撇嘴,嫌弃道:“江则,你这笑话……比老师讲的数学题还冷。”她嘴上嫌弃着,但脸上的表情却松动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强颜欢笑了。
她吸了一大口奶茶,仿佛汲取了能量,然后自己来了劲:“听我的!有一个包子走在路上,觉得很饿,就把自己给吃了,哈哈哈……”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画桥看着阮小枣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笑话有点无厘头,但也跟着笑了起来,连忙捧场:“这个好这个好,比江则那个强多了。”
江则看着阮小枣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和笑容,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没计较她的“拉踩”。
沈画桥趁阮小枣不注意,偷偷在背后对着江则竖了个大拇指,脸上带着“干得漂亮,虽然笑话很烂但目的达到了”的狡黠笑意。
江则接收到她的小动作,目光与她有一瞬间的交汇,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没什么味道的绿茶,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三人提着买好的东西,捧着奶茶,走出精品店。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阮小枣一手抱着星空灯,一手挽着沈画桥,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计划着周末露营要带什么零食,仿佛刚才的阴霾已经彻底被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