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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接力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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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高三一班的第一节语文课,教室里弥漫着晨读后尚未完全散去的沉闷。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古诗词鉴赏,声音平稳。
梁檐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课本,笔也握在手里,目光却失去了焦点。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隙,落在远处正在布置场地、隐约传来喧闹声的操场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心神不宁的样子,与平日里那个专注认真的班长形象相去甚远。
坐在他旁边的林骁,原本一直趴着睡觉,这时却突然动了一下,慢悠悠地抬起头。他狭长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梁檐声那飘向窗外的、带着牵挂的失神目光。
林骁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操场方向,又看了看梁檐声面前许久未翻动的书页,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就在这时,语文老师点到了梁檐声的名字,让他分析一下这句诗的意境。
梁檐声猛地回神,站起身,却因为刚才完全没听讲,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
就在他准备承认自己没听清问题时,旁边的林骁却突然举起了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老师。”
全班的目光,包括老师的,都转向了这个几乎从不主动发言的同桌。
林骁懒洋洋地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梁檐声,面不改色地说:“他好像不太舒服,脸色有点白,我扶他去趟医务室。”
老师愣了一下,看向梁檐声,见他确实神色有异,便关切地点了点头:“那快去吧,梁檐声,身体要紧。”
梁檐声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他刚想开口说自己没事,林骁已经不由分说地架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力道不小,半强制地将他从座位上“搀”了起来,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走了。”
在全班同学略带诧异和关心的目光中,梁檐声几乎是懵着被林骁带出了教室。
一离开教室,走到安静的走廊上,梁檐声立刻试图挣脱:“林骁,你干什么?我没事。”
林骁松开手,双手插回裤兜,恢复了一贯的散漫姿态,他瞥了梁檐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好学生,逃一次课没什么,天塌不下来。”
梁檐声蹙眉,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林骁却不再回答,只是迈开长腿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示意他跟上。梁檐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心里也乱,确实需要透透气。
到了医务室,值班的校医抬头看向他们。林骁抢先一步开口,语气自然得像真的一样:“老师,我头疼,想在这儿躺会儿。”
他说着,也不等校医多问,就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空着的病床,利落地脱了鞋,和衣躺了下去,还用被子蒙住了头,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校医似乎对林骁这种“常客”见怪不怪,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多问。
梁檐声站在旁边,有些无所适从。
这时,蒙在被子里的林骁,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暗示,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门口左转,直走,下楼……想去操场就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梁檐声看向病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他没想到,原来林骁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甚至用这种近乎胡闹的方式,替他制造了一个离开课堂的“合理”理由。
“谢……”梁檐声张了张嘴,想道谢,却又觉得这情况实在诡异。
“快滚。”被子里的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梁檐声不再犹豫。
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的林骁,又对校医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老师,我出去透透气”,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医务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和广播声变得清晰起来。
梁檐声深吸一口气,朝着林骁指示的方向——那个通往操场的楼梯口,大步走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和明确。
*
操场上人声鼎沸,阳光炽热,混合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和少年们蓬勃的汗水气息。广播里正播报着即将开始的男女混合四人接力赛决赛,各个班级的啦啦队都在声嘶力竭地加油。
沈画桥、江则、莫书山三人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组最后一棒的棒阮小枣,刚才扶着一个扭伤脚的同学去医务室,到现在还没回来。
“怎么办?小枣怎么还没回来!”沈画桥不停看向医务室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她原本就紧张,现在更是慌得六神无主。
江则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莫书山还算镇定,但眼神里也透露出担忧:“检录处已经在叫我们班了。”
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一个清越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怎么了?”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梁檐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他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似乎是跑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关切。
“学长!”沈画桥像是看到了救星,语速飞快地解释,“小枣去医务室还没回来,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缺一个人。”
梁檐声瞬间明白了情况的紧迫性。他目光扫过焦急的三人,最后落在沈画桥写满无措的脸上,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沉静地开口:“别急,我替她跑。”
“可以吗?”沈画桥又惊又喜。
“规则允许有替补,只要在检录前报备就行。”梁檐声语气沉稳,仿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去跟裁判说。”
他快步走向检录处,简单沟通后,很快解决了问题。
看着梁檐声加入队伍,沈画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一半。
沈画桥觉得,好像有学长在,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比赛即将开始,各就各位。
梁檐声站在最后一棒那里,对站在第三棒位置的沈画桥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并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别紧张。”
发令枪响后,第一棒的江则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的起跑迅猛,步伐稳健有力,节奏控制得极好,扎实的运动基础和强大的爆发力在此刻展现无遗。第一棒结束时,他为他们建立了微弱的领先优势。
第二棒莫书山稳稳接棒,保持着优势。
紧张传递到第三棒沈画桥手中。
她深吸一口气,起跑,接棒。然而,或许是太想做好,或许是压力太大,交接的瞬间她还是慢了一点点,旁边两个班的选手趁机超了过去。
“糟了!”沈画桥心里一沉,看着前面瞬间拉开的距离,绝望感涌上心头,步伐也开始慌乱。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而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操场的喧嚣,从第四棒接棒区传来,是梁檐声。
“沈画桥,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手臂摆起来。看着前面,别管旁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魔力,精准地传入她耳中。这正是他陪她练习时,反复强调和纠正的地方。
沈画桥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按照他的指示去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加大手臂的摆动幅度,目光紧紧锁住前方的跑道,不再去理会旁边超越她的对手。
奇迹般地,她原本沉重的双腿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僵硬的跑姿也变得协调起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竟然逐渐缩小了与前面选手的差距。在弯道处,她甚至凭借更好的节奏感,连续超过了两个人。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加油声。
沈画桥眼里只有前方那个向她伸出手的、熟悉的身影。
近了,更近了。
她奋力将接力棒递出,梁檐声的手指稳稳地、精准地接住了棒子。在交接完成的瞬间,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到她耳内:“交给我吧。”
下一秒,他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猎豹,全身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他的速度太快,身影在跑道上划出一道残影,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连续超越最后一名对手,并且将优势不断扩大。
冲线!
毫无悬念的第一名!
“赢了!我们赢了!”沈画桥几乎虚脱地站在原地,看着梁檐声冲过终点线,激动得跳了起来,江则和莫书山也冲了过来,四人聚在一起。
“学长,你太厉害了!”沈画桥兴奋得脸颊通红,忘乎所以地跳起来,伸出手。
梁檐声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很自然地抬手,与她“啪”地一声,清脆地击掌相庆。
手掌相触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微麻的电流感再次窜遍全身。沈画桥猛地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尴尬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梁檐声也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蜷起了刚刚击掌的手指,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这短暂而暧昧的互动,一丝不落地落在了旁边江则的眼里。他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唇线抿得死紧,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拉住沈画桥的手腕,声音冷硬地打断这微妙的氛围:“沈画桥,班主任刚刚找你,现在就去。”他的力道有些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啊?现在?”沈画桥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刚才的羞涩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急事。”江则看也没看梁檐声,拉着她就走。
莫书山看了看被拉走的沈画桥,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们的梁檐声,对他客气而疏离地说:“梁学长,我也先走了。”说完,也快步跟上了江则和沈画桥。
梁檐声站在原地,看着江则紧紧拉着沈画桥手腕离开的背影,看着沈画桥有些踉跄地、被动地被带走,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跟他说一句话。
他脸上胜利的笑容渐渐淡去,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眼神里,有尚未褪去的比赛激情,有对沈画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悦的冷凝。
阳光依旧热烈,操场上欢呼声依旧,但刚刚共同拼搏、击掌庆祝的那份热烈与默契,仿佛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梁檐声独自站在喧嚣的终点线旁,身影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清,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阮小枣正费力地搀扶着那个扭伤脚踝的陌生同学,艰难地挪进了医务室。校医老师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安置。
“哎哟,这怎么搞的?快坐下我看看。”校医老师扶着那名同学在检查椅上坐下。
阮小枣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她环顾了一下医务室,前面两张病床都躺着人,似乎睡着了。最里面那张床拉着白色的隔帘,看不清情况。
她想着给受伤的同学找个地方躺下休息会儿,也没多想,径直走到最里面的病床前,“哗啦”一下拉开了隔帘。
帘子后面,一个瘦高的男生正背对着她侧躺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耐烦地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阮小枣愣住了。
眼前的男生皮肤很白,五官俊秀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狭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被打扰的不悦和刚睡醒的朦胧。
这张脸……好眼熟啊?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好像……最近还见过?是和画桥有关吗?她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但一时之间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里面有人。”阮小枣甩开那点模糊的熟悉感,连忙道歉,脸颊有些发烫,觉得自己太冒失了。
林骁认出来了她,是那个叫沈画桥的朋友。但看样子,女孩好像没认出来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空寂寂的,仿佛她和其他任何打扰他清静的人或物没什么区别。他利落地坐起身,穿上放在床边的鞋子,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阮小枣看着他沉默地整理自己,那股子孤僻劲儿几乎要凝成实质。她注意到他起身后,病床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棕色泰迪熊钥匙扣,磨损得有些严重,但很干净。
“喂!”阮小枣下意识地叫住他。
林骁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阮小枣拿起那个小泰迪熊,快步走到他面前,将钥匙扣递到他眼前,脸上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充满善意的灿烂笑容,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同学,你的东西掉啦。这么可爱的小熊,肯定是重要的东西吧?随身携带的宝贝可不能忘了哦。”
恰在此时,一束阳光从医务室的窗户斜射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阮小枣仰起的脸上。
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像蝶翼般扑闪,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笑容温暖又纯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林骁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小熊,又看向逆光中女孩那毫无防备、甜得晃眼的笑容,整个人几不可查地怔住了。
他那双总是空洞或带着嘲弄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捕捉。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明媚的善意,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世界,让他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一些,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筑起防御。他一把从阮小枣手中拿回那个小熊钥匙扣,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掌心,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的笑容,声音低沉而没什么情绪,带着刻意的疏远:“多管闲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握紧掌心的钥匙扣,绕过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医务室,背影仓促得近乎逃离。
阮小枣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眨了眨眼,对他那句冷冰冰的话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个看起来阴郁孤僻的男生,似乎也没有表面那么难以接近,至少……他还会保护好自己珍视的小熊呢。
至于那份眼熟感……她挠了挠头,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她耸耸肩,转身又去帮忙照顾受伤的同学了,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而快步离开医务室的林骁,直到走到无人的楼梯拐角,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个旧旧的小熊钥匙扣,眼前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刚才那一幕——阳光下发着光的笑脸,和那句“随身携带的宝贝可不能忘了哦”。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将钥匙扣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却似乎无法压下心底那抹异样的、陌生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