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绿袄少年》秋拂

9、她管不住自己 易

　　易冬楹还是没骨气。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可一点用都没有。

　　她知道她还喜欢他。

　　这是最让她恼火的是，心跳不听话。

　　它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节奏，一见到那个人，就开始自作主张地乱跳。

　　遇见他的时候，她假装低头看路，假装和旁边的人说话，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余光全是他的影子。

　　有一次，她在人群里看见一个很像他的背影。

　　就一个背影，远远的，模糊的，连衣服颜色都对不上。可心跳突然就快了。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不是他。

　　心跳慢慢平复下去。

　　那一瞬间她才发现，刚才自己有多紧张。

　　后来她想，这叫什么事啊。

　　明明已经决定不喜欢了，明明已经告诉自己别再看了，怎么一个背影都能让她失态。

　　她开始故意不写日记。

　　可心里还是默默记着。

　　今天他从哪儿走过，今天他穿的什么鞋，今天他对视了没有。这些事不在本子上，但在脑子里。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她恨自己这样。

　　可没办法。

　　喜欢这件事，从来就不听她的。

　　它想来就来，想走不走，在她心里扎了根，拔都拔不掉。

　　她试过，真的试过。告诉自己一万次不喜欢，说了一万次“到此为止”，可只要一看见那个人，一万次就全作废了。

　　无论嘴上说过多少遍讨厌他、放弃他、不喜欢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还是很在意。

　　她又一次认栽了。

　　栽在这个人手里，栽得彻彻底底，栽得心甘情愿，栽得自己都没办法。

　　算了，喜欢就喜欢吧。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不讨厌我就好。

　　五月六号。

　　易冬楹背着书包往学校走，脑子里还想着假期的懒觉。走到半路，前面有个人闯进她视线。

　　背影很熟悉。

　　她定睛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这是第一次，在上学路上遇见他。

　　易冬楹下意识放慢脚步，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把他的背影看仔细。

　　他走得有些快，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提着耐克包。包带有点长，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她盯着那个晃动的包，盯了几秒，又移开眼，怕自己看得太明显。

　　走到校门口，他进去了。

　　易冬楹站在门口时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一分。

　　她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以后每天这个点，也许还能遇见。

　　今天运气真好，她想。

　　五月十二号。

　　晚上睡前，易冬楹习惯性地点开郑炳廷的快手主页。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每天睡前看一遍，早就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反正访客记录关着，他看不见。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他的简介换了。

　　“我能看见，别再浏览。”

　　易冬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突然加速，砰砰砰地撞在胸腔里。

　　世界一下子没了声音。

　　什么意思？什么叫能看见？

　　她不是关了吗？那个访客记录，她明明关了的啊。

　　她手抖着点开设置，翻来覆去地检查。

　　然后她在搜索里翻到：

　　“每周周报会显示谁最关心你。”

　　天塌了。

　　她点开朋友圈，写一长串的作文。她没提他的名字，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发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没人评论。

　　看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也是，都睡了。

　　翌日。

　　下午第四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正在做试卷。

　　易冬楹低头写着题，写得心不在焉。

　　正想着，班主任站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易冬楹，出来一下。”

　　易冬楹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找她。

　　“手机交了吗？”

　　易冬楹点点头。

　　郑老师刻意板着脸：“你以为我诈你呢？”

　　易冬楹赶紧摇摇头。

　　“昨晚发朋友圈了？”

　　易冬楹心里咯噔一下。

　　“发了……吧。”

　　“发的什么？”

　　易冬楹没说话。

　　班主任叹了口气：“我看了。一大长串跟谁聊天呢？跟哪个男生？”

　　“没有……”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有点想法正常。但得分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关键时期……”

　　易冬楹还是低着头。

　　“那个人是谁？几班的”

　　易冬楹摇摇头。想起她也带四班，真是不敢说。

　　班主任看了她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行了，进去吧。下次别发那些有的没的。收收心，好好学习。”

　　易冬楹点点头，转身往教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老师怎么看到的？

　　她朋友圈里没有老师啊。

　　五月十九号。

　　周一晚上，易冬楹写完作业，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她已经尽量忍着了。上周之后，他的主页也不怎么看了。一周就点进去一两次，每次都是快速扫一眼就退出来。

　　总不能还上榜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今天晚上，她还是没忍住。

　　第一条作品。

　　发布时间是今天几分钟前。

　　那是一个周报的录屏，并配文“看看谁最关心我”

　　易冬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是在说她吗？

　　还是随便发的？

　　她不敢点进去，把他的快手发给周枝枝：【你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我？】

　　过了一会儿：【没有。】

　　易冬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确实关心他。

　　这种关心，叫暗恋。

　　暗恋就是最关心，但最不能让人知道。

　　可现在，他知道了，还发了这样一条作品。

　　是在点她吗？

　　五月二十三号。

　　跑操比赛。

　　四班第一组第一个出场。

　　易冬楹坐在台下队伍，看着他们班跑过来。

　　郑炳廷跑在第一圈，步子迈得还算规矩，胳膊也摆着，看起来挺认真的样子。

　　第二圈就不一样了。

　　步子明显慢了，胳膊也摆的有些随意，整个人跑得有点散漫，嘴巴微微嘟起来，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懒得使劲。

　　但易冬楹觉得好看。

　　他此刻是充满少年气又慵懒的样子，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衣角被风带起来一点。

　　她看着看着，嘴角自己就往上翘了。

　　然后他往这边看了。

　　易冬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对上他的目光。

　　她赶紧移开目光，但心跳砰砰的，快得不讲道理。

　　但他看见她笑了。

　　五月二十六号，周一。

　　晚上回家，易冬楹写完作业，想起今晚是周一，又想看他主页了。

　　她知道不该看，但手还是诚实的点进去。

　　点开他主页的时候，她屏着呼吸。

　　新作品是一段录屏，周报的录屏。没有配文。

　　她点开看了，视频很短，几秒钟就放完了。最关心他的人没有她。

　　她退出来，看了一眼评论区，有人问：“你想表达什么？”

　　他回复了，只有四个字——

　　“不该问的别问。”

　　易冬楹盯着这条回复，然后笑了。

　　好好的人。

　　至少，他没把那件事跟别人到处说。

　　六月十三号。

　　中午倒饭，易冬楹放完盘子往回走。

　　路上人多，她侧着身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看路。走着走着，听见旁边有男生说话的声音。

　　声音有点陌生，但她说不清为什么，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那声音里有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想起他。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抬起头。

　　是郑炳廷。

　　他就走在她旁边，离得很近。

　　她抬头的时候，他正好在看她。

　　这次对视，易冬楹没躲，更准确的说，是她忘了躲。

　　嘴里还含着刚才急急忙忙塞进去的一口米饭，没来得及咽下去，嘴巴微微嘟着，肯定很傻。但她就是没动，也没转开眼。

　　他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不知道绊到什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很快站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好傻。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老李站在讲台边上，双手抱胸，盯着屏幕上的试卷。

　　他外号“拳王”，战斗力惊人，同学叫他“拳王老李”。

　　“来，把这个同学的答案投上去。”他朝第一排的同学扬了扬下巴。

　　女同学起身，从后排接过卷子，走到讲台边把试卷往投影仪下一放。

　　放下的时候力道没控住，“啪”的一声闷响，整个投影仪都跟着抖了抖。

　　老李缓缓转过头，眼睛从屏幕移到课代表脸上，又从课代表脸上移到那台投影仪上，最后又移回来。

　　“动作这么粗暴，你有意见？”他笑问。

　　底下有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同学答道。

　　“行了，下去吧。”

　　课代表如释重负，快步走回座位。

　　老李重新抱起胳膊，看着屏幕：“下次还叫你。”

　　教室里终于有人没憋住，笑出声来。

　　下午又去找老师背书。

　　听说老师在三班背书，易冬楹和叶筱挽一起往三班走。

　　走廊上人不多，刚下课不久，大部分人都还待在班里。

　　走进办公室，发现这次老师不在。

　　课代表说，老师这节课在三班上课。

　　易冬楹和叶筱挽一起去三班。走到三班后门的时候，叶筱挽突然停下来了。

　　“老师在四班。”

　　易冬楹愣了一下。

　　四班。

　　四班。

　　郑炳廷的班。

　　天塌了。

　　她往后走一步，来到四班门口。郑炳廷在这里，由于刚和朋友说话，嘴上还挂着笑，他看了看易冬楹，又带笑看了看她的鞋。

　　易冬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她鞋干什么？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就是普通的白色板鞋，很干净，鞋带系得规规矩矩的，没什么特别的。

　　等她再抬起头，他已经收回目光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在那儿，等着后面的人出来。

　　六月十六号。

　　易冬楹点开郑炳廷主页的时候，他发了一个作品：五十一考场。

　　她是五十五。

　　他们是，一栋楼。

　　易冬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那么多考场，他们在一栋楼。

　　六月十七号。

　　早上进楼的时候，易冬楹走在人群里。

　　走到楼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郑炳廷正往这边走过来。

　　藏青色的短袖，干净的颜色。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易冬楹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有点急。

　　心跳有点快。

　　爬楼梯的时候不多，她跟着人群往上走，走着走着，余光看到后面是他。

　　她没敢回头看。

　　他就在她后面，隔着三四级台阶。

　　——

　　考完试，教室里乱哄哄的，都在收拾东西。

　　易冬楹把笔袋拉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没有想到会看见他。

　　郑炳廷站在窗外，正往教室里看。

　　他在找人。

　　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两人对上视线。

　　然后他移开眼，继续往别处看。易冬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

　　六月二十号。

　　下午第二节，班主任主持唱歌比赛。

　　班级位置整体后移，易冬楹坐在台下，位置不前不后，刚好能把整个教室尽收眼底。

　　台上，一男一女正在唱《我落泪情绪零碎》。

　　她的注意力却在窗外。

　　窗外是高屹泽，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他。

　　郑炳廷就站在那儿，两只手举在眼睛前面，圈成两个圆圈，像望远镜一样，往教室里看。

　　好可爱。

　　易冬楹想笑，又不敢笑。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

　　不能多看。她想。

　　他们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后门这边移动。

　　后门离她很近。很近。

　　易冬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周枝枝看着她：“郑炳廷来了。”

　　易冬楹点点头，怕被发现什么。

　　余光里，他们的影子越来越近。

　　等她再偷偷看教室后门时，发现他们已经走了。

　　原来从未放下，她想。

　　还是好喜欢。

　　最后一个环节是全班合唱，好几个同学一起唱《偏爱》。

　　电脑上的MV放的是《仙剑奇侠传三》的片段，杨幂扎着两个发髻，胡歌穿着古装，画面有点糊，但挡不住底下一片骚动。

　　台下的学生跟着唱：“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

　　想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

　　然后又有点想哭。

　　很多年后，易冬楹大概会忘记那天唱的是什么歌，记不清谁跑了调，谁忘了词。

　　但她可能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记得班主任站在讲台前微微笑，记得全班人乱七八糟地唱同一首歌。

　　也记得……有人把手当望远镜，傻乎乎地往里看。

　　她曾以为那些事是全部，后来发现只是插曲。她以为那些事是插曲，后来发现，那才是青春本身。这就是青春。

　　那些歌声，那些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唱同一首歌的人，才是很多年后想起来，还会让人嘴角翘一下的东西。

　　六月二十九号。

　　易冬楹正和周枝枝在班里笑着说话。

　　一抬眼，见郑炳廷站在窗外，正往窗里看。

　　在看她。

　　易冬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亮，隔着玻璃，就那么看着她。

　　大概两秒。也可能更长。她数不清了。

　　然后她假装不在意，移开视线，心跳砰砰的，从胸腔一路窜到耳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再抬头。

　　窗外已经没人了。

　　易冬楹呼出一口气，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

　　晚上回家，易冬楹切到小号，点进搜索框，输入他的快手号。

　　用户不存在。

　　易冬楹愣了一下。

　　她又搜了一遍，还是一样。

　　怎么回事？改快手号了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来，又切到备用号。

　　她再次输入快手号，点开主页。

　　她松了口气，开始往下翻。

　　翻了一会儿，她退出来，准备放下手机睡觉。

　　然后她愣住了。

　　主页右上角，有个小小的数字：2。

　　访客记录。

　　易冬楹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忘了关访客记录。

　　她手忙脚乱地点进去，看见那两个头像。

　　其中一个是他。

　　易冬楹盯着那个头像，心跳得很快。

　　她慌乱地退出，点进设置，把访客记录关掉。

　　关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发呆。

　　应该……没事吧？

　　备用号用的是老年人的头像，他应该不认识。

　　十一点半。

　　易冬楹又拿起手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开，就是下意识想再看一眼。

　　点进去。

　　他的主页还在。

　　她往下滑了滑，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备用号的访客记录，她刚才已经关了。可小号的访客记录呢？

　　她切回小号，发现自己也忘记关访客记录了……

　　那天之后，易冬楹又创了一个小小号。

　　头像选什么？她翻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张荷花的图片。名字改成了“岁月静好”，还加了一串花花的表情。

　　这样总认不出来了吧。

　　她盯着那个新头像看了两秒，自己都觉得好笑。十七岁的人，装成五十七岁的样子。

　　最开始，她只敢鼓起勇气点关注，看他发视频也都是不留任何痕迹。

　　后来，她开始点赞。

　　她想，应该没关系吧，那么多点赞的人，他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叫“岁月静好”的老人。

　　再说，老人就不能看他视频吗？老人就不能觉得他拍得好吗？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

　　有一天，看到他主页更新了。

　　点进去一看，竟然是暑假作业的答案。

　　易冬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

　　底下已经有好几条评论了。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有人问：“发这个干什么？你写啊？”

　　他回：“给有需要的人。”

　　给有需要的人。

　　她把那条视频点赞了。小红心亮起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