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绿袄少年》秋拂

7、一个人的回忆 易

　　易冬楹从朋友口中了解到了关于郑炳廷那自己没见过的一面，比她见过的还要傻。

　　比如那天她和初中同学发消息聊天。

　　“我今天在学校那边看见他了，一个人在路上走，蹦蹦跳跳的，还自己傻笑，跟个傻子似的。”

　　蹦蹦跳跳？

　　自己傻笑？

　　她想起他平时在学校的样——走路带风，和朋友说话时笑得很好看，但也不是那种傻笑。

　　易冬楹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郑炳廷，一个人，在路上蹦蹦跳跳，还自己傻笑。

　　似乎……真有那个可能……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候。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不用装酷，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想跳就跳，想笑就笑，像个小孩子。

　　比如那天体育课结束，她回班后，周枝枝告诉她，那时候郑炳廷正在楼梯口学猴叫。

　　学猴叫？

　　易冬楹噗嗤笑了，无法把这个行为和他挂钩。

　　知道了这些，易冬楹反而更喜欢了。

　　因为那些普通的样子，让他变得真实。

　　让她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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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节晚自习，语文老师说要默写文学常识。

　　全班一片哀嚎。

　　易冬楹低头翻书，趁着最后几分钟拼命往脑子里塞东西。

　　李白，唐代，浪漫主义，诗仙。杜甫，唐代，现实主义，诗圣。苏轼，宋代，豪放派，文学家——

　　“收书。”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易冬楹叹了口气，把书塞进抽屉。

　　老师开始念题：“第一题，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被誉为——”

　　全班刷刷刷地写。

　　“诗仙。”

　　“第二题，杜甫，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被誉为——”

　　“诗圣。”

　　“第三题，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被誉为——”

　　“诗佛。”

　　老师念到第四题，换了个问法：“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他是唐代著名的——”

　　下面安静了两秒。

　　大家等着老师念完，但老师没继续念，而是抬起头，扫了全班一眼。

　　“我还没念完，你们就写完了？”老师说，“我问的是，他是唐代著名的什么家？”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角落里有人接话：

　　“老人家。”

　　全班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

　　易冬楹也笑了，笑完回头看是谁说的。后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自己也在笑。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

　　易冬楹和周枝枝把书包收拾好，走到一楼，站住了。

　　外面的雨很大，地上已经积了水，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你带伞没？”周枝枝问。

　　“没带。”

　　“我也没带。”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雨声很大，风把雨水吹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易冬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刘海，防止遇见郑炳廷时太狼狈。

　　易冬楹把镜子收起来，又往西边看了一眼。

　　没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看着眼前的雨，易冬楹说：“要不，校服脱了，顶头上。”

　　周枝枝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又看了一眼她的，点点头。

　　“走吧。”周枝枝说。

　　“嗯。”

　　两个人把校服脱下，举高，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头顶的校服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两个人努力跑。

　　跑过教学楼，跑向校门口。

　　跑到一半，易冬楹的校服歪了，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周枝枝的也没好到哪去，半边肩膀都湿了。

　　两个人就这样，顶着校服，踩着水，笑着跑过雨里。

　　那天晚上回家，易冬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

　　坐在书桌前，她想起下午的事。

　　想起自己在一楼照镜子，想起自己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时候她只想着，能不能见到他。

　　哪怕一眼也好。

　　她想让他看见自己吗？还是只是想看见他？

　　很多年以后，易冬楹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四楼的走廊，想起脱校服的周枝枝，想起一楼的镜子，想起冲进雨里的那一刻。

　　那时候她只在意有没有见到他，又或者他会不会刚好从西边楼梯口走出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怀念的并不是那个下午有没有见到他。

　　她怀念的是那个晚上——

　　和周枝枝一起站在楼梯口，说“跑吧”。

　　一起把校服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一起踩着水，跑着，笑着。

　　那时候她以为那些只是平常的一天。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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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冬楹从家里带了一个相机来学校。

　　她想拍他一张。

　　就一张。

　　“总要有一张暗恋对象发照片吧，拍完一张，我就释怀。”她这么对自己说。

　　这么些天，她好像培养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暗恋者。别的人有的，她的暗恋对象也不能少。

　　早读下课，郑炳廷从那边走过来，她在教室里，急忙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拍完低头一看，糊了。

　　人是一个虚影，什么也看不清。

　　她叹了口气，把相机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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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操后，易冬楹又看见他了。

　　周枝枝在旁边戳她：“哎，要不要我们给你拍张合照？”

　　袁伊诺也凑过来：“对啊，我们帮你，你站过去，我们就当是自拍，把他也拍进去。”

　　易冬楹心跳了一下。

　　她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她站在他旁边，哪怕隔着一点距离，哪怕只是同框，照片里有他也有她。

　　可是下一秒，她就摇头了。

　　“不行。我不敢。”

　　她连单独看他都要偷偷的，怎么可能站到他旁边去。

　　但她还是想给他拍一张。

　　就一张。

　　她自己拍，不让他知道。

　　她悄悄把相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举起来，对准他的方向。

　　镜头里，他正侧着脸和旁边的人说话，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很好看。

　　她正要按下快门——

　　他身旁的李浮帆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易冬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一抖，相机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把相机放下，背在身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浮帆是四班的，和他玩得挺好。

　　他会不会告诉郑炳廷？

　　他看见她拿相机对着这边了吗？

　　他不知道她想拍的是谁吧？

　　她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4.3

　　早读前，易冬楹和袁伊诺站在男厕所门口蹲守。

　　这是她们的新策略——他最近早上一般会来上厕所。

　　等了一会儿，郑炳廷从厕所里出来了。

　　袁伊诺有高度近视，站在那儿没动，好像没看见。

　　易冬楹急了，干咳了一声。

　　咳得有点用力，嗓子里跟卡了痰似的，声音很难听。

　　郑炳廷回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淡淡。

　　易冬楹愣了愣。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头走了。

　　易冬楹等走远了，才捂着胸口喘气。

　　我的妈呀，丢死人了。

　　他……应该知道她想拍他吧……

　　午休结束后的午歌，唱的还是《我的歌声里》。

　　“在我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消失，从我的世界里没有音讯，剩下的只是回忆……”

　　同桌周枝枝凑近易冬楹，悄悄和她咬耳朵：“感觉这首歌好像你俩呀。”

　　易冬楹瞪大了眼睛，激动得直点头：“对对对，我昨天就这么觉得了！”

　　她看见他，他看见她，然后他消失，剩下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回忆。

　　——

　　四月九号。

　　晚饭后，易冬楹去教学楼后面。

　　走到一半，远远看见一个人走过来，有点像他。

　　她又看了一眼，更像了。

　　再看一眼，就是他。

　　易冬楹心跳猛地加快，而后，她带着袁伊诺转身溜了。

　　跑得很快，头也没回。

　　走出去很远，她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什么。

　　就是每次真的有机会靠近的时候，她反而想逃。

　　那天晚上回去，易冬楹在日记本上写：

　　“再也不喜欢了好不好”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几个字，眼睛有点酸。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每次都说再也不喜欢，每次都没做到。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但每次难过的时候，还是会这么写。

　　好像写出来，就能好受一点。

　　———

　　这几天易冬楹真心替周枝枝高兴。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刘嘉树。

　　周枝枝从来没太注意过刘嘉树。

　　直到那天她去办公室背书，没一会儿刘嘉树也来了。

　　刘嘉树班主任的位子需要经过周枝枝站的位置。那天，刘嘉树侧着身子经过周枝枝，由于办公室过道不大，两个人挤在同一个狭小空间。

　　很近。

　　近到周枝枝能闻见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看清他脸上的五官。

　　她愣了一下。然后心跳有些加速。

　　好帅。

　　那天晚上，周枝枝躺在床上，莫名其妙想那个很近的距离。

　　后来她开始往九班那边看。次数不多，就偶尔。但看见他后，就会很开心。

　　四月十三号。

　　易冬楹又看他快手主页了。

　　他给一个人点赞了：“发热了好难受。”

　　易冬楹随手点进那个人主页看了一眼，却发现让她激动的一幕。

　　那个人的快手号，是他的名字缩写。

　　ZBT。

　　是他的大号吧。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

　　她找到他大号了。

　　她把那个主页看了好几遍。只有一个作品。动态和收藏都私密了。

　　她想，她知道他大号了。

　　但她不会去关注，不会去打扰。

　　她怕靠近了，就连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