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绿袄少年》秋拂

16、她就是很喜欢他 终

　　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

　　十一月十八号。

　　语文课

　　上午第二节课，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教室里暖洋洋的。这节课后就是大课间了，学校组织了拔河比赛。

　　易冬楹盯着黑板，眼睛是看着的，脑子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讲着，突然停住了。叹了口气。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抬起头。

　　老师站在那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他皮笑肉不笑：“我们班真棒。”

　　顿了一下。

　　“除去没认真听的，全是认真听的。”

　　教室里愣了一秒，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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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后，拔河比赛。

　　前几天跑操易冬楹一直请假，老师便没让她上场。同学们都下楼了，她一个人留在班里，拆开一包薯片。

　　教室里空荡荡的，她吃着吃着，一抬头，就看见郑炳廷站在门口。

　　手里那袋薯片突然就不香了。

　　她赶紧把嚼到一半的薯片咽下去，坐直了身子。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她。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有点尴尬。

　　他站了几秒就走了。

　　易冬楹刚松一口气，英语老师就出现在门口，让她去办公室背课文。

　　她只好放下薯片，跟着老师走了。

　　背完课文出来，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郑炳廷就站在门口，靠着栏杆，看着楼下。

　　他旁边没有别人。

　　这是一个机会。

　　她可以走过去。哪怕不说话，假装也是看拔河的。

　　但她没敢。

　　她只敢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站了一会儿，拔河的同学都回来了，她和朋友一起转身往回走了。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在弄她们班的拖把。

　　她们班的拖把是放在楼道的墙上靠着的，大概是不小心碰倒了，他正把它扶起来放好。

　　易冬楹心里一动。

　　那是，她们班的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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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放学，数学老师拖堂了。

　　易冬楹坐在座位上，心早就飞出去了。她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终于下课。

　　走出教室的时候，楼道里人潮拥挤。想来别的班也拖堂了。

　　下楼的时候，她看见自己以前的朋友，脚步加快了一点，想追上去打个招呼。

　　走到楼梯口，她突然顿住了。

　　郑炳廷站在那里。

　　他和几个朋友站在楼梯拐角处，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带着笑。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突然动了，往下走了几节台阶。

　　易冬楹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今天就这样了吧。又是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继续往下走，拐过弯，她正要下楼，却见他上来了。

　　就那样从下面走上来，逆着人流。

　　易冬楹愣住了。

　　人很多，很挤，肩膀擦着肩膀，书包碰着书包。他没有刻意向左边让。

　　然后他的胳膊碰到了她的胳膊。

　　不只一秒，由于人潮拥挤，挨的很近，她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胳膊。

　　易冬楹的心跳，在那一下之后，突然变得很响。

　　衣角擦过，牵动心跳。

　　砰砰砰。

　　响到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走出教学楼，冷风扑面而来。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冬季的风很冷，她却感觉一点也不凉。

　　——

　　十一月二十一号。

　　常若锦认识郑炳廷的朋友。

　　就因为这个，他朋友找她的时候，顺带也会提到他。

　　一来二去，她竟成了易冬楹那个离郑炳廷最近的人之一，尽管两人不说话。

　　那节课下课，她拉着易冬楹往楼梯口走。“就在这儿等，”她说，“他们一会儿下来。”

　　易冬楹心跳得很快。

　　她站在常若锦旁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楼梯口人来人往，有人上楼，有人下楼，她一个也没看清。

　　她只知道，他马上就要下来了。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下来。

　　易冬楹抬起头。

　　郑炳廷一群人就在对面。他的朋友又在找常若锦讲话。

　　易冬楹就那样站着，偷偷看着他。

　　原来男女生聚在一起，也可能根本不认识。

　　她以前总是羡慕那些女生——那些能站在他旁边和他说笑的女生。

　　她以为那是幸运，是机会，是她够不着的东西。

　　可现在她得到了。

　　机会就在她面前，她不敢用。

　　“我……我作业还很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轻又干，“我先回去写作业了。”

　　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一直到拐进教室，她才停下来，扶着门框喘气。

　　心跳还是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那儿，想起刚才那一幕。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那么近，近到只要她往前走一步，就能站在他旁边。

　　可她跑了。

　　常若锦后来跟她说：“你怎么走了呀？多好的机会！”

　　她只是说：“我不敢。”

　　我不敢。

　　好像喜欢上他之后，她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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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易冬楹花了五个半小时，把自己的日记整理成了电子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就是某种力量牵引着她做。

　　可能是想在手机里随时能翻看，也可能是想让朋友们知道他。尽管她知道，这么长的日记不会有人认真看完的。

　　五个半小时。从下午熬到晚上。翌日早上接着写。

　　她把日记拿出来，然后用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有些地方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写着“今天没看见他”。

　　终于，翌日早上写完了。

　　她翻到最上面，从第一行开始看。

　　那些字从本子里搬到了手机上，变成电子版，看起来像别人的故事。

　　但每一句，都是她自己写的。

　　每一句，她都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从前她想，她怎么还没遇到属于她的小说男主。今天她意识到，也许他就是她的男主，只是她自己没拿到女主剧本罢了。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她收到周枝枝的评论：我看完了。

　　几天后，体育课。

　　易冬楹和几个朋友坐在操场边上，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聊。

　　阳光很暖，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来。

　　常若锦突然说：“哎，你那个日记，我看完了。”

　　易冬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原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她以为别人看来无聊的流水账，有人能看进去，能看懂。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

　　那些对视，那些心跳，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写在纸上的字…都是她一个人的。

　　但有人愿意看。

　　有人愿意花好久的时间，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

　　易冬楹看着操场那边，男生还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来。

　　太阳很暖。

　　也许这就是朋友吧。

　　操场上有人进了球，欢呼声传来。

　　易冬楹看着那边，嘴角翘了一下。

　　真好啊，她想。

　　有这些朋友，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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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的时候，易冬楹看着父亲。

　　“爸，”她问，声音尽量放得很随意，“为什么没人喜欢我呢？”

　　爸爸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把肉放回碗里，看着她。

　　易冬楹低下头，继续扒拉米饭。

　　“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说实话。

　　她是想，为什么他不喜欢他。

　　“没人喜欢你？”爸爸笑了一下，把筷子放下，“我怎么觉得挺多人喜欢你的？上次开家长会，你们班主任还夸你，说你懂事，学习也用功——”

　　“你现在还小，”爸爸继续说，“等以后长大了，就会遇到属于自己的白马王子了。”

　　易冬楹想笑，但鼻子突然酸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饭。

　　米饭在嘴里嚼着，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易冬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

　　“我吃饱了。”

　　她知道她以后会遇见很多人，可是，她就是很喜欢郑炳廷。

　　十二月一号。

　　易冬楹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郑炳廷。

　　蓦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正往里走。穿着他那件黑色棉袄，很整齐。脸上戴着一个浅绿色的口罩，是网上最近很火的类型。

　　她早上的时候还犹豫要不要戴，最近嫌麻烦没有戴，现在想来有些后悔。

　　易冬楹放慢脚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跟在他后面。

　　有辆车从旁边开过去，把他们隔开了。等车过去，他已经在前面好几步了。

　　他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好像在看什么。易冬楹心跳很快，不知道他是在看什么，还是只是随便看看。

　　也许是在看有没有熟人吧。

　　眼见少年多次回头没有结果，可能不会再回头了，她便光明正大看着他的背影。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易冬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等他的头转回去，她才又看向他。

　　一直到教学楼，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黑色的后脑勺，看着他走路时单手提着他的黑色的包，动作随意又帅气。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走到快到教学楼的时候，他突然跑了起来。

　　易冬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楼上有人冲她喊：“那女孩儿快点！”

　　她抬头一看，是年级主任，站在二楼走廊上，正往这边看。

　　她往前面看，郑炳廷已经跑到教学楼门口了，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和她对视了。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戴着浅绿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跑进去了。

　　易冬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

　　早上起晚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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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讲了一节课，又拖了五分钟才下课。

　　她把易冬楹带出去：“背课文。”

　　她前面几段背的还算流利，到后面有些磕巴。她看见郑炳廷从她身边经过了。

　　背完了，她站在原地，等老师说话。

　　老师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过了几秒，老师开口了：

　　“长得漂漂亮亮的，你上次语文还年级第一，好好学习，以后可以当老师，当秘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易冬楹愣住了。

　　她没想到老师会说这些。

　　老师拍了拍她肩膀，“进去吧。”

　　易冬楹点点头，转身往班里走。

　　是啊，她还要长大，还要学习，还要工作，还要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可能永远活在偷看他的那些瞬间里。

　　她还有很长的人生。

　　晚上，她刷视频，看到了一句话：

　　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