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绿袄少年》秋拂

11、明天还会看见他 1

　　1

　　九月八号，周一。

　　易冬楹往学校走，远远就听见胡主任在训人。

　　她抬眼看去，一个背影立在那边。

　　红白阿迪，配着校服，背影显瘦。

　　盯了两秒，认出来了。

　　是他。

　　郑炳廷站在那儿，被胡主任念叨着，脸上却还挂着笑。少年今天穿着校服，想必是头发又长了些，还没来得及剪。

　　易冬楹走近的时候，正好听见他说：“我妈不打我。”

　　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意。

　　胡主任又说了几句，摆摆手让他走了。

　　他走得快，没几步就追了上来。

　　到教学楼前的时候，易冬楹感觉到他就在自己左边。

　　隔着一点距离，不算近。

　　但她还是把嘴角压了又压，才没让它翘起来。

　　2

　　开学几天，易冬楹就当了几天语文课代表。

　　别的都好，就是抱作业这件事有点麻烦。

　　每次去办公室抱作业，都要从二班走到四楼，穿过大半个走廊。

　　她习惯了做什么事情都和朋友一起。现在一个人走那么长的路，总觉得有点尴尬。

　　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步子快了像赶集，慢了像散步。

　　她想叫个人陪，但刚开学，认识的人不多。

　　关甜甜和祁妍歆是挺好的，但还不是特别熟，不好意思开口。

　　所以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去。

　　上午抱一次，下午抱一次。一个人去，一个人回。

　　今天放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又叫她。

　　“课代表，作业抱回去发了。”

　　易冬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有人叫她。

　　“易冬楹！”

　　她回头，是祁妍歆。

　　“怎么了？”

　　祁妍歆跑过来，站到她旁边：“你去抱作业？我陪你。”

　　两个人一起往办公室走。

　　走到西边楼梯处，祁妍歆突然说：“下次你抱作业叫我，我可以陪你抱作业。”

　　易冬楹转头看她。

　　“反正我也没事。”

　　易冬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太感动了。”

　　放学，她和祁妍歆互相道别。

　　她看着祁妍歆的背影，想起刚才那句话。

　　“下次你抱作业叫我，我可以陪你抱作业。”

　　就一句很简单的话。

　　但她听完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3

　　九月十号。跑操后，老师一直在批评她们班，拖了好久。

　　她有预感，郑炳廷马上会来。

　　易冬楹站在队伍里，手指悄悄摸到额前，用梳子把刘海又梳了梳。

　　夏日的刘海在每次跑操后，就变成几缕条形码贴在脑门上。

　　须臾，一抬头，郑炳廷正好从旁边经过。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

　　易冬楹愣在那里，手指攥得更紧了，呼吸都忘了。

　　她眼睛也忘了眨，就那么直直地对着他的目光。

　　然后他走了。

　　易冬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幸好，她特意梳了刘海。

　　晚上，易冬楹在日记中写到：

　　我再也不会纠结于你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了，至少茫茫人海中，能和你对视一眼，已经幸运至极。

　　尽管我看你是因为你是你，你看我是因为我看你。但没关系，对视就好了。

　　4

　　易冬楹最近很开心，因为她可以频繁地看见郑炳廷。

　　九月十二号，第三节课下课。她去政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正好遇见叶筱挽，两个女生欣喜若狂。叶筱挽在办公室门口等她，交完作业后，两人一起走出来，聊着聊不完的八卦。说着说着，就看见郑炳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们对视了一眼，易冬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九月十五号，易冬楹正低头写作业，不知看到什么好笑的地方，自己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一抬头，发现郑炳廷站在窗外，正好看着她。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他没多停留，转身走了。

　　九月十六号上午，跑完操后英语老师让大家背书。易冬楹站在北窗边，背着背着，下意识往南窗外看了一眼。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他来了就好了。下一秒，他真的出现在走廊那头，正往这边走。易冬楹愣在那里，书也忘了背。

　　同一天下午，她和几个同学站在门口说话。说着说着，一抬眼，又看见他了。

　　5

　　周四这天晚上，雨是在易冬楹刚坐上车的瞬间落下来的。

　　易冬楹拉上车门，听见“啪”的一声，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了。

　　空气凉爽，易冬楹盯着窗外发呆。

　　幸运。

　　车拐进主路，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玻璃上的水一遍遍刮干净，又一遍遍任由它们糊上来。

　　街边的店铺、行人、红绿灯，全都模糊在水汽里。

　　易冬楹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书包上，眼睛还是望着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伤感。

　　下雨天总让人想些有的没的。

　　要是他以后和别人谈恋爱了呢？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就那么毫无防备地闯进她脑子里。

　　要是他有了对象，他还会这样笑吗？

　　应该会的吧。

　　他那么爱笑的一个人，对谁都会笑。只是那时候他笑，就是对着另一个人。

　　那……到时候她会哭吗？

　　易冬楹把下巴往书包里埋了埋。

　　她没见过他喜欢谁的样子。不知道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会更爱说话，还是会变安静。

　　是会像现在这样大大咧咧，还是会变得小心翼翼。

　　她突然有点想知道。

　　但又有点害怕知道。

　　易冬楹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自己的影子。

　　6

　　话题回归到九月十二号这一天。

　　午饭后，关甜甜她们一起去交物理作业。

　　走了几步，看见郑炳廷站在那儿，正在笑。

　　不知道在笑什么。

　　两人对视。

　　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不笑了，神情是说不出的奇怪。

　　易冬楹愣了一下，从他旁边走过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办公室里，物理老师先批改了易冬楹的作业。前面几幅图画得很好，物理老师连着打了几个勾，抬起头笑着说：“你这一看就是好学生啊！”

　　结果，画风一转，翻到背面，有几幅图忘记画了。

　　物理老师抬头笑看着易冬楹：“我话说早了呀！”

　　易冬楹和关甜甜“嘿嘿”地傻笑起来。

　　物理老师也笑了，又说：“不过你这一看就是好学生！下次得认真点。”

　　关甜甜还在旁边偷笑，易冬楹连忙点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走出办公室，易冬楹突然想起今天中午自己值日。

　　她快步跑进班，拿了扫帚去扫走廊。

　　扫着扫着，目光就开始往东边飘。

　　然后她就看见他了。

　　郑炳廷从东往西走，离她越来越近。他走得不快，和他对视。

　　易冬楹手里还握着扫帚，姿势没变，就那么看着他走过来。

　　半秒，或者一秒。

　　她突然有点想笑。

　　嘴角刚翘起来一点，她就赶紧把头转向西边。尽管可能有点欲盖弥彰。

　　见他走出很远，她才敢让嘴角翘起来。

　　7

　　九月十七号。此时正值雨季，空气里是化不开的潮。前几日刚下过雨，操场到现在还是湿的。

　　跑完操，人群散得七七八八。易冬楹走在走廊上，一抬眼，又看见那个背影。

　　郑炳廷走在她前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脚步顿了顿。

　　这个角度正好，他看不见她，她可以放心地看。

　　她看了两秒。

　　目光落在他鞋上。

　　绿色的耐克鞋。鞋面干干净净的，一点泥点子都没有。

　　易冬楹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好像一直是这样。他的鞋子永远是干净的。

　　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挤满人的楼梯间，她见过太多男生的鞋，白的穿成灰的，新的踩成旧的，鞋边全是泥。五彩缤纷的，花里胡哨的，什么样的都有。

　　但他不是。

　　他一直穿那种简单的板鞋，无论什么时候看见，都是干净的。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他走得不快，脊背挺直，校服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整个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像什么呢？

　　易冬楹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词。

　　像清风。

　　像三月的时刚下过雨的风，从你身边吹过去的时候，让人怎么不去喜欢呢。

　　8

　　九月十九号这天，易冬楹特别激动。

　　午饭刚吃完，英语老师就点了几个人去隔壁空教室背书。易冬楹在列。她平时不怎么下功夫，考出来却总在班上前一二名，老师催她背书，催得最勤。

　　她拿着课本走进空教室，嘴上念念有词，心思却不在那些英文句子上。

　　午饭后的大课间，是偶遇他的好时候。她不想错过。

　　刚进这间教室没一会儿，窗外有人走过。

　　是叶筱挽，从西往东，大概是去隔壁班找她扑了个空。

　　易冬楹正要抬手敲窗子打招呼，愣了一下。

　　他在后面。

　　易冬楹收回手，把课本翻过一页，眼睛还盯着窗外。

　　还会再来的吧。

　　她等了一会儿。那帮常和他走在一起的男生从东往西过来了，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他。

　　又等了一会儿，易冬楹快要放弃了，目光垂回课本，敷衍念着句子，心不在焉。

　　然后他出现了。

　　少年从东边走过来，一个人。

　　午后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看着前方，脚步不快不慢，神情专注，好像在想什么事。

　　易冬楹盯着他看。反正他正看着前头，反正他看不见。

　　她就那么盯着。

　　然后下一秒，他转过头来。

　　猝不及防。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易冬楹手里还攥着英语课本，嘴里还念着半截课文，就这么和他对视上。

　　时间像是被抽走了几秒，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远远的说话声。

　　忘了是谁先移开视线的。

　　9

　　易冬楹日记中写了九月底的几件“大事”。

　　九月十九号。第三节课下课铃刚响，教室里乱起来，有人往外冲，有人往里进。易冬楹趴在桌上，正对着门口发呆。一抬头，看见叶筱挽从前门走进来，她正要笑，郑炳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脸朝着这边。一个在门前，一个在窗外。易冬楹愣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收回去。他就那样从窗外走过，目光和她撞上。

　　九月二十三号。那天叶筱挽来找她聊天，站在走廊上说了好一会儿。郑炳廷从旁边来来回回经过好几次。晚饭的时候，叶筱挽又来找她。两个人去老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正好路过郑炳廷，听见：“……得吃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郑炳廷正从旁边走过去，脸上还带着笑，傻傻的，乐乐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九月二十六号。那天去西边，陪朋友找她朋友。人挺多，站了一圈。有一个人打了另一个人屁股一下，被打的人笑着躲，旁边的人都跟着笑。郑炳廷他就站在人群里，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移开眼，他们就对视了。易冬楹先移开了眼，假装在看别的地方。有点尴尬。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收起来，像收秋天的落叶。

　　写完日记，易冬楹躺在床上，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明天……还会看见他吗？

　　会。

　　只要她愿意往那边看，只要他愿意往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