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的溜溜梅》河秋雨

9、相知

　　一转眼就到了周末放学时间。
　　随着一声清脆的放学铃声，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教室的门一扇扇打开，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三三两两地涌向校门口，脸上都洋溢着迎接周末的轻松与喜悦。温故明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也混在人流中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味着宋今夜昨天在厕所门口那“仗义”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刚走出校门，他就下意识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起来。很快，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便闯入了他的眼帘——是爸爸温照腾。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微微蹙着眉，目光在涌出校门的学生脸上焦急地逡巡着，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被午后的风吹得有几分散乱。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温故明感觉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周没见，那些在电话里说不出口的想念，那些在学校里受的“委屈”——比如宋今夜抢他一块钱，比如晚自习肚子疼差点被巡查老师抓到……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他把书包往背上一甩，拔腿就朝那个方向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爸——！”
　　温照腾听到喊声，目光瞬间锁定，原本焦急的脸上立刻绽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也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儿子——！”
　　温故明一头扎进父亲宽阔温暖的怀里，鼻尖满是父亲身上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阳光晒过衬衫的安心味道。他紧紧抱着父亲，把脸埋在爸爸的胸口，眼泪不争气地就掉了下来，哽咽着又喊了一声：
　　“爸——！”
　　温照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弄得有些手忙脚乱，连忙收紧手臂，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心疼得不得了：
　　“哎！哎！爸在呢！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家小故了？跟爸说！”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只要有人敢欺负他儿子，他能立刻冲上去拼命。父子俩就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但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画面温馨得像一幅油画。

　　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小声议论着：“看人家父子俩，感情真好。”温照腾听着周围的夸赞，心里美滋滋的，正准备再给儿子一个更温暖的拥抱，好好安慰一下这“想家的孩子”。结果，温故明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刚才还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一张脸，此刻却变得神采奕奕，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然后一脸严肃、甚至是带着点急切地盯着温照腾，开口问道：
　　“爸！我让你准备的，准备好了吗？”
　　刚才那感天动地的气氛，那酝酿了许久的父子深情，被温故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硬生生给斩断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三秒。温照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准备好了吗？”
　　“就是……就是那个啊！”温故明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期待，“零、花、钱！”
　　温照腾：“……”
　　他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刚才差点感动哭出来的泪水，此刻都变成了无奈。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从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个较长的深蓝色丝绒礼盒，递给温故明，嘴里还在小声地念叨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和一丝丝控诉：
　　“给你给你！早就准备好了！以前让你给我买个生日礼物，你也没见这么积极啊……真的是，见到钱比见到我还亲！”

　　温故明一把抢过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张红彤彤的“毛爷爷”。他脸上立刻绽放出比刚才哭的时候还要灿烂一百倍的笑容，刚才的眼泪仿佛只是个错觉。他“啪”地一声合上礼盒，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才重新挂上那副乖巧懂事的笑容，搂着爸爸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爸！你最好了！走，我请你吃大餐！”
　　说着，他便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护着怀里的“宝贝”，兴高采烈地朝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温照腾被他拉着，看着儿子那副“财迷”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却满是温柔的笑意。他抬手帮儿子正了正有些歪掉的书包带，任由他拉着自己，融入了傍晚热闹的人流中。

　　两人很快就寻到了一处烟火气十足的烧烤摊。炭火的焦香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引着过往行人的味蕾。温照腾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桌坐下，将公文包往旁边一放，冲着那个在烟火缭绕中忙碌的烤串师傅高声喊道：
　　“小李子啊！老规矩！帮我烤20串鱿鱼，要嫩的！10串羊肉串，肥瘦相间的！再来一瓶啤酒，给我儿子上一瓶冰可乐！多加冰！”
　　“好嘞！温哥您稍等！马上就来！”被称作小李子的老板应了一声，手上翻烤肉串的动作更快了，炭火映照着他红光满面的脸。他刚应下，目光一转，看到了跟在温照腾身后，正一脸“视死如归”表情的温故明，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招呼道：
　　“哟！这不是小故吗？放假回来了！哎呀，正好正好！叔有个事儿得求你，你看我这儿子，数学又考了二三十分，愁死我了！小故你学习好，那啥……能不能帮我教教我儿子数学啊？就当帮叔一个大忙！”温故明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摆手拒绝：
　　“李叔，我……”

　　开什么玩笑！周末好不容易放假，他怀里还揣着刚从老爸那儿“骗”来的零花钱，正盘算着怎么逍遥快活，哪有时间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学渣”补课？可是，看着李叔那张写满期盼和焦急的脸，再看看老爸温照腾那“你敢拒绝试试”的眼神，他到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拒绝吧，显得自己不近人情，李叔这么热情招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不拒绝吧，自己的美好周末就要泡汤了！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苦得都能挤出水来，心里把李叔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骂了八百遍。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体面拒绝又不伤和气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烤炉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李叔，我来教吧。”这个声音……。温故明愣住了。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他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脖子，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烤炉的另一边，一个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戴着一次性手套的少年，正从一堆食材里直起身来。他脸上沾了一点点白色的面粉，头发也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一边熟练地将切好的肉块穿在竹签上，一边平静地看向这边。

　　四目相对。那人正是宋今夜。温故明的大脑瞬间宕机，一片空白。我去！我该不会是出现幻觉了吧？！宋今夜？！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他再次看去，那个人依旧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张清冷俊秀的脸，依旧是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感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很巧”。很好，没有看错，那个人就是宋今夜。
　　但关键是他怎么在这儿？！他怎么会是李叔那个“数学考二三十分”的儿子？！他不是应该在家里，要么是高冷地坐在钢琴前弹奏古典乐，要么是捧着一本外文原版书，优雅地品着咖啡吗？！
　　怎么会穿着围裙，在这个烟火气十足的烧烤摊上，撸起袖子烤串？！温故明愣是在自己心里问了自己十几个为什么，才慢慢相信眼前这个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正用一种“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宋今夜。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当场“原地崩塌”。
　　这世界……也太小，太魔幻了吧！

　　李叔看到温故明和宋今夜认识，脸上那几道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漾出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容。他端起手边的粗瓷大碗，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沫，乐呵呵地说道：
　　“哎呀，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小故和小今你们俩原来早就认识啊？那感情好！省得我再费口舌介绍。既然都是熟人，那正好，你们俩都帮我教一教这个新来的愣头青！有你们俩联手，我也能少操点心。”
　　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轻松，更多的是对这意外巧合的满意。
　　温故明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僵在了原地。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思绪都凝固在“宋今夜”这三个字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在嘈杂的训练场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有些失焦地在李叔那张带着探究笑意的脸上扫过，又茫然地转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伸到了他面前。宋今夜已经利落地摘掉了右手的手套，露出一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腕。他似乎对温故明的失态颇感有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咚。”一声轻响，带着皮革余温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温故明的额头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温故明从纷乱的思绪中被猛地拽回现实。那一点突如其来的触感和微痛，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备。温故明吃痛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住被敲的地方，眼神终于聚焦，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和未褪尽的惊愕，撞进了宋今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这时，身后那扇挂着“李记冷饮”招牌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蓝色小背心的小男孩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色封皮的暑假作业本，两条小腿迈着欢快的小碎步，“哒哒哒”地跑到三人面前。
　　他先是仰起头，用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穿着笔挺白衬衫、气质温润的温故明，又转头看了看穿着黑色训练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宋今夜。小男孩似乎被宋今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吓到，下意识地往温故明这边靠了靠，小声地、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童音问道：
　　“爸爸说有两个大哥哥要来教我写作业……是你们吗？”温故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小豆丁”萌得心头一软，刚想蹲下身温柔地应答，一旁的宋今夜却已经先他一步行动了。宋今夜看着这个像小鸡仔一样躲在温故明腿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的小不点，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他蹲下身，动作有些生涩，但还是伸出了那只刚摘掉手套、布满薄茧的大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小男孩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揉了揉他柔软的短发。
　　“对，”宋今夜开口，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结果却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像是在强行伪装大灰狼的老虎，“我们两个大哥哥教你。”
　　小男孩似乎被宋今夜这副“凶巴巴”还要努力装温柔的样子逗乐了，原本的怯意一扫而空，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脆生生地欢呼起来：
　　“太好啦！终于有人陪我写作业啦！”他一边说着，一边“唰”地一下翻开那本皱巴巴的作业本，用小胖手指着上面一道画着小汽车的数学题，仰着脸，一脸天真地问宋今夜：
　　“大哥哥，这道题怎么做呀？爷爷说他当年是体育特长生，看不懂这个！”

　　宋今夜看着作业本上那道“一辆汽车从甲地开往乙地”的应用题，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训练痕迹的手，又看了看那道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的数学题，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茫然”的情绪。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温故明，无声地用口型说道：温故明，你数学好，你上。
　　温故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阳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连日来的阴霾似乎也在这童言稚语和意外的插曲中，悄然散去了几分。

　　一个数学考137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呢？不过是借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