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的溜溜梅》河秋雨

10、相知

　　等两人讲完题，转头看向彼此时，才发现坐在中间的小男孩已经彻底熬不住了。他的头软软地歪向一边，原本撑在桌上的小手不知何时已经滑落，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餐桌冰凉的边沿上。
　　温故明离得最近，看得最是真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光是看着都觉得那一下磕得不轻。然而，被砸的主人公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眉头都没怎么皱，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新靠枕似的，顺势把刚才被砸到的额头抵在桌沿上，小脸蹭了蹭，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睡熟了。
　　“这小孩是真不怕疼啊，”温故明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都被砸成这样了，还能睡得这么香甜。”
　　嘴上虽这么说，他的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行动起来。他侧过身，先是对着对面的老板低声解释了一句：“他睡着了，我抱他去那边沙发上。”不等老板回应，便已经探过身子，一手稳稳地穿过小男孩的腋下护住他的头，另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和腿弯，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小团子从狭窄的餐桌椅之间抱了出来。小男孩在移动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温故明立刻放轻动作，用臂弯将他圈得更稳，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一边稳步走向店里的休息区，将他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旁边一条干净的毛毯，仔细地展开，从脚到腰给小男孩盖好，还细心地把毛毯边缘往他身下掖了掖，确保不会漏风。老板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幕，直到温故明做完这一切，才打趣道：
　　“哟，小故，今天怎么这么细心啊？还知道给人家小朋友盖被子，真是难得。”温故明正直起身，闻言动作一顿，耳根悄然泛起一丝薄红。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假装整理了一下衣袖，故作淡然地轻咳了一声：
　　“哪……哪有，只是看他睡在桌子上容易着凉而已。”那副故作镇定却难掩局促的模样，看得老板笑意更深。

　　温故明刚想开口跟宋今夜道别，目光却捕捉到对方非但没有停留，反而径直朝自己这个方向走了过来。那人步履从容，仿佛他们本就是同路。温故明有些疑惑，微微蹙起眉头，带着一丝警惕和不解问道：
　　“你跟着我们走干嘛？”宋今夜的脚步没有停，很快就走到了他身边，神色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家也在那边。”
　　“啊？”温故明的疑惑更深了，脱口而出的反问带着明显的不信。他对那片小区的住户情况再熟悉不过——除了自家对面那栋楼，其他几户要么是常年不住的空房，要么就是最近刚刚搬走的。而自家对面那栋楼……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房子前段时间因为种种原因被业主退了回来，钥匙都交到物业了，一直空着，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不可能吧，”温故明下意识地反驳，目光紧紧锁住宋今夜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对面那房子不是退了吗？其他几家……也没听说有新住户搬进来啊。”宋今夜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平静无波，却让人看不透底。他没有正面回答温故明的质疑，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现在有了。”说完，他便错开身，径直向前走去，留下温故明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种莫名的古怪感觉，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爬上了心头。

　　橡树湾小区的夜景有些好看。路边的路灯很亮，光束饱满而清澈，像一层层融化的金纱，均匀地铺洒在平整的沥青路面上，亮到整条路都被路灯光温柔地包裹、照亮，连树影都显得格外清晰。温故明和宋今夜肩并肩走在前面，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着悄悄话，那声音在静谧的夜色和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带着一丝神秘。
　　“你说你是就我家隔壁的？”温故明侧过头，借着明亮的路灯光，仔细打量着身旁这个新邻居。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眼神中写满了“你可别骗我”的警惕。他在这栋楼住了好几年，对邻里虽然算不上熟稔，但面熟是基本的，可眼前这位“隔壁邻居”，他着实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宋今夜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声音清朗而肯定：
　　“嗯，我不是很喜欢骗人。”温故明还是觉得太巧了，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他追问道，试图找出对方话语里的破绽：
　　“你家住几楼的？”
　　“5楼。”宋今夜的回答简洁明了，目光平视着前方被灯光照亮的归家之路。
　　“5楼？”温故明一听，这可不就是自己家所在的楼层吗？他的心猛地一跳，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虽然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但他心里那点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更大的涟漪。路灯的光亮落在他微蹙的眉宇间，他半眯着眼睛，依旧带着几分狐疑，上下打量着宋今夜，心里嘀咕着：那为什么上次没见他从房子里出来呢？怎么可能是自家隔壁房子的新主人？该不会是搞错了吧？还是说……他在跟我开玩笑？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质疑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他猛地想起来了——上个星期，自家隔壁那扇紧闭多年的门确实有了动静，有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进进出出地搬了不少家具。但是当时因为自己快要迟到了，所以就没有看到新邻居的长相。原来，那个神秘的“搬家主角”，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新隔壁邻居”，竟然是在学校里和自己住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校，被自己缠了一个星期的前桌宋今夜？！
　　温故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路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流转，那份原本笃定的不信，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错愕和一丝莫名的尴尬。

　　“额……那啥，我不知道你就是住我们家隔壁的人……。” 宋今夜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微微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真实的情绪。
　　“嗯。” 温故明的回应简短而冷淡，像是一块被扔在地上的冰块，不带任何温度。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神里写满了“原来你就是那个背后说我坏话的人”的了然和不悦。
　　“不过这也不怪我哈，” 宋今夜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既不像是在辩解，也不像是在道歉，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冷静的分析，“毕竟当时你人都不在，我以为是像上次那样一个油腻大叔……。” 说到最后半句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足以让近在咫尺的温故明听得一清二楚。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温故明的脸上。那眼神清澈而冷静，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温故明此刻的尴尬与愠怒，却唯独没有他自己情绪的泄露。宋今夜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温故明。午后的阳光将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侧脸的线条流畅而冷淡，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而慢慢走在他俩后面的温照腾，见两人都停住了脚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你俩怎么都停住脚步了？这还没到家呢。” 他的目光在儿子和这个新邻居之间来回逡巡，显然没意识到刚才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张力。宋今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温故明，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要不要自己解释一下？” 温故明被他看得一阵心虚，又一阵来气。

　　“叔叔，你儿子说我是油腻大叔。” 最终，还是宋今夜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委屈控诉，但这种“客观陈述事实”的方式，反而让温故明显得更加无礼和幼稚。
　　“哦？” 温照腾闻言，眉头一挑，目光从宋今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移到自家儿子那张写满“生人勿近”和“我很生气”的脸上。他瞬间就明白了大概，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板起脸，瞪了一眼温故明。
　　“不可以对新邻居那么不礼貌！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说完，他转向宋今夜，脸上换上和蔼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你叫宋今夜对吧？正好，小故他妈今天做了不少菜。要不，今夜你就别急着回去了，先去我家吃顿便饭再走，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都是家常便饭，别嫌弃。”
　　宋今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不显得受宠若惊，也不显得刻意推辞。直到温照腾说完，他才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有礼：
　　“那怎么好意思，打扰叔叔阿姨了。”说完，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温故明，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随即便自然地转过身，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去，步伐从容而沉稳。而温故明则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父亲的责备和宋今夜那副“高岭之花”般的姿态气得不轻。他愤愤地盯着宋今夜的背影，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在他眼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在路边逡巡，最终落在一颗不起眼的灰色石子上。他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抬脚便狠狠地向那石子踢去，仿佛那石子就是宋今夜那张欠揍的、面无表情的脸。
　　“哎哟！”
　　脚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回过神来。原来那石子没踢远，反倒反弹回来，不偏不倚地撞在了路边公园景观用的金属台灯杆上，而他的脚趾也结结实实地磕了上去。
　　温故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在原地单脚跳了起来，弯下腰，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自己的脚，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一幕恰好被闻声回头的温照腾看在眼里。温照腾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去，一边帮他揉着脚踝，一边数落道：
　　“让你走路不看路！快，还能走吗？回家让你妈给你揉揉。”至于宋今夜，他只是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温故明狼狈的样子，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心疼的眼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静静地等着他们。

　　宋今夜的脚步没有停，仿佛身后发生的闹剧与他无关。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背影清冷而挺拔。倒是温照腾，扶着一瘸一拐的温故明赶上来了，父子俩的动静不小。温故明一边揉着脚踝，一边偷偷抬眼去瞄前面的宋今夜。路灯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有些尴尬地分开。
　　“嘶——爸，你慢点。”温故明小声抱怨。
　　“活该！谁让你踢石头的？”温照腾嘴上骂着，手上的力道却轻了些，脚步也变得慢了一些。终于到了家门口，温故明的母亲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他们便招呼着进去。温故明一进屋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他垂涎三尺的炸鱼虾仁的香味，那是他特意嘱咐妈妈今天做的，是他今晚留在这顿饭里唯一的念想。
　　他顾不上脚疼了，眼睛发亮地就要往餐桌冲，却被温照腾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急什么？客人还没坐下呢！”宋今夜已经被请到了主位旁边，他神色淡然地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最终也落在了那盘金黄酥脆的炸鱼虾仁上。温故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着宋今夜，看着他拿起筷子，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指夹起了一块……青菜。温故明愣住了。宋今夜慢条斯理地吃着，举止优雅，几乎不动声色。他没有去碰那盘炸鱼虾仁，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温故明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庆幸？是疑惑？还是……一点点的失落？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跟这个莫名其妙的新邻居“争夺”自己最爱的美食，甚至在来的路上，他都在想如果宋今夜真的夹了那盘虾，他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可对方什么都没做。在那一刻，温故明忽然觉得，自己一路上的那些别扭、那些愤愤不平，甚至刚才那狼狈的一踢，都显得有些可笑和幼稚。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最大的虾仁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他偷偷地用余光瞥向宋今夜，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在他心湖里激起一丝波澜。温故明在心里默默地想：只要这家伙不吃掉我最喜欢的炸鱼虾仁，以后……以后他做什么，我都忍了。
　　这算是他作为一个“成熟”邻居，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