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的溜溜梅》河秋雨

8、相知

　　等两人把宿舍收拾好，晃晃悠悠回到教学楼这边时，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慵懒地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墙上的挂钟显示着一点多。大多数同学都还在午休，或者在教室里补觉。可温故明好像完全不着急回教室。刚把宿舍那点“苦力活”干完，他反倒精神头十足，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雀跃。看到宋今夜沉默地走在前面，他忽然一个箭步蹿到对方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宋今夜同学，”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刚忙完活的红晕，“你现在有时间吗？”
　　宋今夜面无表情，甚至连脚步都没停，语气冷淡得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没有。”
　　“哎？”温故明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不解，“你怎么又变回那个高冷的宋今夜了呢？刚才在宿舍搬东西的时候，你不是还好好的，还会搭把手？你变回来好不好？那个会笑的宋今夜比较可爱。”
　　“不好。”宋今夜的回答简短有力，侧身就要绕开他。温故明忽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宋今夜走出几步，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温故明正仰头吹着口哨，目光飘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一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看风景”的无辜模样，甚至还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宋今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看了大概三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朝前走。
　　温故明听到脚步声远去，立刻放下“看风景”的伪装，眼珠一转，确认宋今夜已经走到前面拐角处，看不见自己了。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连忙弯腰，从脚底下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精准地捡起了一枚被踩得有些脏的一块钱硬币。
　　“嘿！运气不错！”他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刚才收拾宿舍出了那么多汗，正好需要点“奖励”，“捡到就是赚到，正好够买两包最辣的辣条，解解馋。”
　　他正捏着那枚硬币，对着阳光眯着眼，仿佛已经尝到了辣条的香辣味，沉浸在自己“不劳而获”的小确幸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背后逼近。温故明还没来得及收起那副沾沾自喜的表情，眼前一花，手心里一空。
　　宋今夜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面无表情地从温故明手中抽走了那一块钱，看也没看呆若木鸡的温故明一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
　　“喂！宋今夜！那是我的！”温故明如梦初醒，跳着脚喊道，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傻笑，此刻显得格外滑稽。
　　宋今夜没有回头，只是把那一块钱投进了贩卖机。伴随着一阵机械运转的声响，一罐可乐滚落下来。他拿起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向气急败坏的温故明，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成功的微光。
　　“现在，是我的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次，温故明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温故明气得胸口一起一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带着鼻尖都泛起了委屈的酸涩。他死死地抿着嘴，努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那点湿润掉下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憋屈。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当众“抢劫”，还是一块钱！这要是传出去，他温故明的脸面往哪儿搁？
　　眼眶越来越热，视线开始模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一种想哭的冲动不受控制地涌上鼻腔。他倔强地仰起头，试图把眼泪逼回去，活像一只被抢了骨头、又气又恼的小狗。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当众出丑，哭腔都快抑制不住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了他面前。
　　温故明愣愣地低下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见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硬硬的小方块塞进了他汗津津的掌心里。他茫然地摊开手，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上，此刻静静地躺着一张被折得有些皱巴巴的纸币。他眨了眨眼，把眼泪眨掉，定睛一看——
　　一张二十！！！
　　午后的阳光恰好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那张二十元上，连带着温故明的脸都被映得亮堂堂的。
　　刚才还阴云密布的脸，瞬间雨过天晴。所有的委屈、憋屈、酸涩，在看到这张二十元的那一刻，仿佛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他先是愣了三秒，随即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刚才差点掉下来的眼泪，此刻都变成了兴奋的星光。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罪魁祸首，此刻却觉得对方怎么看怎么顺眼。他开心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也顾不上刚才的“深仇大恨”了，直接冲上去，一把搂住宋今夜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兴高采烈地在他身边又蹦又跳：
　　“宋今夜！你这人咋这么好呢？！你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我的再生父母！我的……”宋今夜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个趔趄，平日里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他单手拎着可乐，另一只手 awkward 地悬在半空，似乎想把挂在自己身上的“树袋熊”扒拉下来，又似乎有点无从下手。
　　他别过脸，耳根悄悄泛起一点可疑的红晕，语气却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只是仔细听能听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
　　“……松手。再跳就把钱要回来了。”
　　“不跳了不跳了！”温故明立刻乖乖站好，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二十元揣进最里面的衣兜，拍了拍，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看向宋今夜，眼神亮得惊人，“宋今夜，你真是个大好人！走，我请你喝汽水！买最大瓶的！”
　　宋今夜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瞬间满血复活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拉开可乐罐，又喝了一大口，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温故明则已经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中了：
　　“二十块！两包辣条，一瓶汽水，嗯……还能再买根冰棍，剩下的钱以后再慢慢用！宋今夜，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以后我温故明罩着你了！”
　　宋今夜听着他的碎碎念，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在前面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里回荡着温故明欢快的声音。

　　天色渐晚，暮色如同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缓缓地从天边垂落下来。头顶的天空由深蓝转为墨黑，几颗星子像是被谁不经意间撒落的碎钻，懒洋洋地闪烁着微光。夏夜的暑气并未完全散去，窗外的树林里，不识趣的知了还在坚持不懈地鸣叫着，一声接一声，平添了几分燥热与烦闷。
　　教室里，日光灯发出“滋滋”的轻响，照亮了每个人低垂的头顶。同学们都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像，趴在课桌上，只听见笔尖在试卷上“沙沙”游走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因解不出题而发出的轻叹。这是晚自习最寻常的光景，空气中弥漫着油墨、汗水和少年人特有的、略带焦躁的气息。
　　温故明正咬着笔杆，对着一道几何题抓耳挠腮，虽然不会，但还是得要装装样子。忽然，一阵熟悉的、不祥的绞痛从腹部传来。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按住了肚子。那痛感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他的肠胃里打了一个死结。他尝试着深呼吸，想用意念压下去，可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伴随着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咕噜”声。
　　完了。
　　他心里哀嚎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他再也顾不得形象，猛地举起手，动作之大，带得课桌都“哐”地一声。坐在讲台前的颂茗老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温故明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声音都变了调：
　　“老师……我肚子……肚子有些不舒服，我想去一下厕所，可以吗？”
　　颂茗老师看了看他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痛苦模样，又看了看窗外渐深的夜色，没多犹豫，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谢谢老师！”温故明如蒙大赦，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也顾不上收拾桌上的狼藉，捂着肚子就冲出了教室门。他的身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过，活像一只被火烧了尾巴的猴子。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和笔尖的“沙沙”声。坐在温故明后桌的宋今夜，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温故明那张空荡荡的、试卷还摊开着的课桌，又缓缓移向窗外那片墨色的树林，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的温故明，正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着厕所飞奔而去。晚风带着热气拂过他的脸颊，他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冲进厕所，刚找到位置解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快快快，巡查的老师来了！”
　　“不是刚查过吗？怎么又来？”
　　“别管了，快找个地方躲！”
　　是几个偷偷溜出教室准备去翻墙上网的“刺头”学生。温故明心里一紧，暗道一声倒霉。他刚想探出头去看看情况，就听见远处传来了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的声音，和一声严厉的咳嗽。
　　“谁在那里？！”
　　那几个“刺头”吓得四散奔逃，其中一个慌不择路，竟然也冲进了男厕所，一头钻进了最里面的隔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温故明在隔壁听着这阵仗，肚子更疼了。他欲哭无泪地捂着脸，心想要是被巡查老师抓到他和这几个“逃兵”在一起，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更何况，他现在自身难保……
　　就在他腹背受敌、进退两难之际，厕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一个清冷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是宋今夜。他似乎只是路过，或者是出来透口气。他看了一眼蹲在门口台阶上、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温故明，又看了一眼里面紧闭的隔间门，和那双慌乱中遗落在地上的、非常眼熟的球鞋。宋今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挡住了门口的大部分光线。
　　几秒钟后，手电筒的光束扫了过来，落在了宋今夜身上。
　　“同学，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巡查老师的声音带着审视。宋今夜不慌不忙地侧过身，露出身后“痛苦不堪”的温故明，语气平静无波：
　　“老师，我同学肚子疼，上厕所。我出来看看他好了没有。”老师的手电筒光束在温故明苍白的脸上晃了晃，又往厕所里面照了照。那个躲起来的学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屏住了。宋今夜则自然地挡在隔间前面，仿佛只是在关心同学。
　　“行了行了，快点回教室自习！别在外面逗留！”老师没发现异常，训斥了一句，手电筒的光束便移向别处，脚步声渐渐远去。温故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宋今夜，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而宋今夜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真的只是肚子疼。”然后，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只留给温故明一个清瘦的背影。

　　温故明看着他的背影，本来是还想感动一下自己，可肚子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先解决眼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