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的溜溜梅》河秋雨

7、相知

　　被子摊在床上，温故明对着那团棉絮手忙脚乱，怎么都叠不出整齐的方块，反而越弄越乱。他急得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后终于放弃，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正在上铺利落地整理床铺的宋今夜，带着一丝撒娇的口吻，软乎乎地开口：
　　“宋宝~，我不会叠，你下来帮我好不好？”他的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委屈，像只求助的小奶猫。正在下铺不远处整理书架的程京仁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动作一顿，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颤抖。
　　温故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宋今夜，冷不丁听到这声笑，连忙转过头。看到程京仁在笑，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对方是在嘲笑自己这么大了还不会叠被子，笨手笨脚的样子太好笑。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脖子根涌了上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脸颊，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笨了……”他小声嘟囔着，声音里都带上了点委屈的鼻音。宋今夜刚把被子铺平，听到动静低头一看，就见温故明像只被欺负了的小鹌鹑，红着脸缩在那里。他眉头微蹙，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程京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意味。

　　程京仁见状，连忙收了笑，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情况，把人家小孩给弄羞了。他赶紧摆手，解释道，语气里满是笑意和歉意：
　　“不不不，小朋友，你别误会！我不是笑你笨。”他站起身，走近两步，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我是觉得……‘宋宝’这个称呼，挺可爱的。”
　　他特意在“宝”字上拐了个弯，语气调侃。温故明一听，脸更红了，简直像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求助似的又抬头看向宋今夜。宋今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利落地从上铺翻身下来，动作轻盈。
　　“过来。”他对温故明招了招手，然后走到那团乱糟糟的被子前，拍了拍床沿，“看好了，先这样对折，再这样……”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清冷，但语速放慢了许多，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清晰明了。程京仁在一旁看着宋今夜耐心教导的样子，又看了看温故明专注又害羞的神情，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有再出言调侃，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四个人同时转头望向门口。只见一个陌生的男同学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跑急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喘着粗气，视线在宿舍内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宋今夜身上，断断续续地喊道：
　　“宋今夜同学！你……你妈妈……在楼下找你！”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宋今夜正手把手教着温故明如何将被角捏出棱角，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他捏着被角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妈妈。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带着一丝荒谬的陌生感。他当然知道是谁。是他那个名义上存在了十七年，却如同传说般虚无缥缈的“妈妈”。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只有模糊背影和冰冷电话留言的女人。那个从他出生起就忙，忙到在他三岁时彻底消失，将他像一件麻烦的行李一样打包扔给年迈外婆的女人。那个每年只会准时寄来昂贵礼物和一张写着“妈妈爱你”的卡片，却连他小学家长会都从未出席过的女人。
　　此刻，她竟然来了？出现在这里？宋今夜的脸色在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猝不及防的错愕，有被时光尘封的怨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期待。
　　“今夜？”温故明最先反应过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宋今夜的异样，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程京仁脸上的调侃笑意也早已收敛，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关切。而洛名丘则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看看宋今夜，又看看门口那个传话的同学。
　　“我知道了。”宋今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也更冷淡。他松开手，被角滑落，他却没有再整理的心思。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对门口那个还在喘气的同学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我马上下去。”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从众人身边走过，步伐有些僵硬地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孤傲的标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和决绝。温故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却被程京仁用眼神制止了。宋今夜推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朝着楼下那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妈妈”走去。

　　楼梯间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越往下走，他的心跳就越快，一种混杂着陌生、抗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盼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他不知道等在楼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陌生人”。是照片里那个年轻、眼神清亮却带着疏离的女子？还是一个被岁月和生活磨砺得面目全非的妇人？终于，他走到了教学楼出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就在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影下，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依旧挺拔，但肩线似乎比记忆里照片中的要塌陷了一些。她背对着他，正微微仰头看着教学楼，似乎在辨认着什么。一头曾经乌黑的长发，如今已夹杂了不少银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宋今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张脸，与外婆相册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有七分相似，却又有着照片无法承载的沧桑。眼角的细纹，唇边若有若无的苦涩弧度，以及那双眼睛——曾经或许明亮如星，如今却盛满了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疲惫、愧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就是他的母亲。一个血缘上与他最亲近，却在情感上最陌生的“楼下的陌生人”。他没有开口叫她。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女人——宋今夜的母亲，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层水光没有让她显得脆弱，反而像是一层坚固的玻璃，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小夜……”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宋今夜依旧沉默，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瘦削却挺拔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杨桂英向前挪了一小步，似乎想拉近距离，却又在触及到儿子那冰冷而审视的目光时，停住了脚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下定决心。“这已经是妈妈来找你的第2次了，妈妈真的只是想跟你好好谈一谈。”
　　空气凝固了，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尘封多年的往事，如同厚重的蛛网，被这只突如其来的手轻轻一触，便开始簌簌落下，带着腐朽的气息，笼罩在母子之间。对峙，无声却充满硝烟。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毕竟我现在的亲人是外婆。”
　　杨桂英听着自己儿子的话，心像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痛得麻木，却又血淋淋地清晰。是啊，这一切的隔阂，不都是拜自己当年的“选择”所赐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原本准备好的无数说辞——关于事业的无奈，关于未来的规划，关于“都是为了这个家”——在宋今夜冰冷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小夜，妈妈知道你还在怪妈妈，”她终于挤出一丝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哀求，“但是妈妈当时……妈妈当时只是为了能让你有更好的生活条件，能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妈妈也是没办法啊……”
　　“所以呢！”宋今夜猛地提高了音量，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的女人，眼眶因为激动而泛红，里面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所以我就该原谅你了吗？”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时候，我发高烧到39度，哭着喊着要妈妈的时候，你在哪里？外婆一个人背着我跑去医院，摔了一跤，膝盖到现在都还有伤！你回来看过我一次吗？你看过外婆一次吗？”宋今夜一步步逼近，杨桂英却下意识地后退，仿佛被他的气势所慑。
　　“她因为你，因为想你，每天以泪洗面！你留下的那几张照片，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沾上一点灰，每天都拿着照片，好像这样就能看到你一样！她为你操碎了心，熬干了血，你呢？”宋今夜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你呢？杨桂英女士？你在哪里？你在你的公司里，数着你赚来的钱，在你的新家庭里，享受着你的天伦之乐！你只为了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管不顾，现在又凭什么跑来学校，用这种‘为了你好’的借口，来要求我的原谅？”

　　他每说一句，杨桂英的脸就白一分。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妈妈也很痛苦”，可是看着宋今夜那双写满了失望和怨怼的眼睛，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那个曾经会扑在自己怀里喊“妈妈”的小不点，如今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两人之间的空气死寂一般沉闷。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以后别来学校找我了，而那间破屋我也已经卖掉了。”
　　宋今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冷硬而决绝。说完，他甚至没有给杨桂英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转过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吹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孤寂和抗拒。那步伐坚定得仿佛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又像是在逃离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微弱的动摇。
　　杨桂英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轮廓，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小夜……”她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从她眼眶里滚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慢慢地滑坐下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她把脸埋进掌心，悔恨、委屈、心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淹没。她知道，她和这个儿子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