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的溜溜梅》河秋雨

6、相知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夜雨水洗刷过的清冽气息。校园的水泥路上，星星点点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一个身影背着书包，行色匆匆地从校门口跑了进来。他似乎没注意脚下，一脚重重地踩进了一个不浅的水洼里，“啪”的一声，水花四溅，半只裤脚瞬间湿透，鞋子里也传来了黏腻的触感。
　　“倒霉……”温故明抱怨了一句，却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带着这一脚的泥水，快步跑向教室。一进教室，他的目光就像雷达一样，第一时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靠窗的座位——宋今夜已经到了，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晨光透过沾着水珠的玻璃窗，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看到宋今夜的那一刻，温故明仿佛在暴风雨中漂泊了一夜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带起一阵微风。
　　“宋今夜！”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新的焦虑，“你知道吗？我们要跟谁一起住吗？”
　　他凑近过去，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八卦光芒，根本不给宋今夜提问的机会，就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悲壮：
　　“我们要跟高三的一起住！”他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一点：“就是高三（1）班！据说那是学校最凶残的班级，传说中的‘魔鬼集中营’！我们要跟那些即将面临高考的‘大魔王’们共用宿舍楼了！”
　　温故明说完，紧张地观察着宋今夜的反应，仿佛即将面临世界末日的是他，而不是他们两个人。宋今夜终于从书页间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温故明那副鞋底沾泥、裤脚湿漉漉、脸上却写满“大事不好”的滑稽模样，又听完了这个“爆炸性”的新闻。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目光平静地扫过温故明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湿漉漉的鞋子。“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指了指温故明的鞋，“你的脚，不冷吗？”
　　温故明愣住了。他满心满眼都是“高三（1）班”这个可怕的消息，满脑子都在构想未来宿舍生活的水深火热，完全忽略了自己这一路跑来，脚底的冰凉和不适。被宋今夜这么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脚趾传来的寒意，以及裤脚黏在腿上的难受感觉。
　　“啊……”他有些尴尬地把脚往回缩了缩，“刚才跑太快，没注意。”宋今夜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自己桌肚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了过去。温故明看着那几张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洁白柔软的纸巾，又看了看宋今夜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的脸。刚才因为“高三（1）班”而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温暖的举动，给抚平了一点点。他伸手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宋今夜重新打开了书本，仿佛刚才那个关心别人脚冷不冷的人不是他。
　　“至于高三（1）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温故明一边低头擦着鞋上的泥水，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宋今夜。心里那些关于孙凝的担忧，关于新住宿制度的恐慌，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小小的插曲里，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沉重了。或许，有他在身边，也没什么好怕的。温故明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温故明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盘旋着早上“高三（1）班”的阴影。
　　“宋今夜，我去问问王老师我们的宿舍具体安排。”他扒拉了两口饭，实在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准备走。宋今夜正慢条斯理地吃饭，闻言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没过一会儿，温故明像阵风似的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
　　“打听到了！宿舍在三楼，307。”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开始收拾东西，“走走走，趁着午休时间，我们先去看看‘新家’，顺便占个好床位！”
　　宋今夜刚夹起一筷子菜，就被他这风风火火的劲头给打断了。他看着温故明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默默地把筷子放回了餐盘，顺从地拿起自己的书包。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温故明安了心。

　　两人一路走到宿舍楼。这栋楼明显比他们之前住的要旧一些，走廊里回荡着高三学长们或粗犷或懒散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成年男性荷尔蒙和淡淡的汗味混合的气息，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温故明找到307的门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宿舍不大，中间摆着两张桌子，靠墙是上下铺的铁架床。此时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即将到来的“。拥挤”和“混乱”。
　　“哇……这床看着也太硬了吧？”温故明走过去，用手按了按床垫，发出一声哀嚎。他又跑到窗边，推开那扇有些吱呀作响的窗户，“至少还能透透气。”
　　他转过身，想找宋今夜商量一下床位的问题，却发现宋今夜没有像他一样四处打量。他正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整个房间，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宿舍，倒像是在评估一个即将驻扎的阵地。
　　“宋今夜，你说我们睡哪边？”温故明指着靠窗的那两张床，“那边采光好，应该比较干爽。”
　　宋今夜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没发表意见，只是淡淡地说：
　　“都可以。”他的目光落在了温故明早上那只湿了半边的鞋子上。此刻，那只鞋的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泥印。
　　“你去选吧。”宋今夜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宿舍。
　　“哎？你去哪？”温故明愣了一下。
　　宋今夜没有回头，只留给温故明一个高冷的背影和一句飘在空气里的话：
　　“有点事。”
　　温故明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先跑去占了靠窗的位置。没过几分钟，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宋今夜回来了，手里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块干净的抹布，还提着一个暖水瓶。他走到温故明刚选好的那张床边，把抹布浸湿，开始默默地擦拭起床沿和桌面来。冰冷的铁架被他细致地擦过，很快就焕发出一点干净的光泽。温故明站在原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还有那双刚刚还拿着笔演算数学题、此刻却在为他擦洗床铺的手，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酸的，心里却暖暖的。

　　“你……”温故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宋今夜擦完最后一块地方，直起身，把湿抹布拧干，扔回水盆里。他抬眼看向温故明，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高冷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细心体贴的人不是他。
　　“很脏。”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道，然后指了指窗外，“阳光下午能照进来两个小时。”
　　说完，他便提着水盆，转身又走出了宿舍，去倒水了。温故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那张被擦得干干净净、仿佛在阳光下都变得柔软的床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直扬到了眼睛里。原来，他的“救星”一直都在身边，只是用一种最沉默、最不着痕迹的方式。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安心。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温故明身上，暖洋洋的，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看着宋今夜那副“做了好事还不承认”的别扭样子，温故明心里一热，脱口而出：
　　“宋宝~我爱你一辈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直白。正在收拾抹布的宋今夜身体猛地一僵。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背对着温故明，让人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嗯。”这个字说得又轻又快，仿佛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他尾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看不到他耳根瞬间爆发出的薄红。他依旧低着头，假装专注地整理着那块抹布，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温故明正懒洋洋地靠在窗边，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宋今夜的异样。他只听到了那个简单的“嗯”，便心满意足地笑了，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
　　“那说好了啊，一辈子！”他转过身，对着宋今夜的背影挥了挥拳头，语气里满是笃定。宋今夜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抹布拧得更干了些，水珠一滴滴落在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点收拾。”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下午还要上课。”
　　“知道啦！”温故明应了一声，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的床铺，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宋今夜沉默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着温故明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一辈子啊……
　　他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默默接了下去。
　　好。

　　这时，宿舍门开了。俩人都下意识往后看，视线被门口的动静吸引。
　　进来的两个男生身高反差很大。稍微矮一点的那个，五官生得十分清隽，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清澈，嘴角还自然地上扬着，带着一股与世无争的书卷气，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温柔性子。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那个高大的男生——他剃着利落的寸头，下颌线分明，眼神锐利得像鹰，走路时肩膀微沉，脚步有些重，眉头似乎习惯性地蹙着，透着一股不耐烦和攻击性，让人觉得不太好惹。
　　温故明试探性地打了一声招呼：
　　“你……你们好啊……。”那个稍微矮一点的男生，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们就是高二的那俩个同学吧？”温故明本来就有些害怕，此刻被这直接的一问，大脑更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失焦。
　　“回答我！”稍微高一点的男生忽然吼道，眉头倒竖，声音在不大的宿舍里显得格外震耳。温故明被吓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而宋今夜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沉稳地把温故明守在了自己身后，像一堵可靠的墙，挡住了那个男生迫人的气势。
　　“洛名丘，你吓到人家小朋友了。”程京仁有些无奈地开口，抬手扶了扶额，语气里满是“果然又是这样”的习以为常。他似乎对洛名丘的暴躁性格早已领教过无数次。洛名丘被程京仁这么一说，那股凶悍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他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有些过于凶神恶煞了。他挠了挠自己寸头，脸上凶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笨拙的局促，张了张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个，抱歉。”程京仁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真是没救了”。随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宋今夜和他身后的温故明，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歉意笑容，语气也更加温和了：
　　“对不起啊，他就那性格，人不坏，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没什么恶意，请不要介意。”他顿了顿，向前微倾身子，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你们好，我是高三六班的程京仁，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宋今夜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他看了一眼身后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温故明，又看了看程京仁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
　　“宋今夜。”这时，程京仁的目光落在了依旧躲在宋今夜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的温故明身上，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责备。他猛地转过身，毫不客气地抬手，“啪”地一声，轻轻但清脆地打了一下洛名丘的后脑勺，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责怪：“你看你，把人家给吓到了！还不赶紧站好！”
　　被程京仁这么一命令，洛名丘连忙绷直了身体，站得像棵笔直的松树，甚至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衣角。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声音放轻柔，但那粗犷的声线却像是卡了壳的破锣，显得格外怪异：
　　“对、对不起啊兄弟！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绝对没有想吓唬你的意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僵硬地弯了弯腰，态度诚恳得近乎滑稽。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反倒像是个做错事被老师抓包的笨拙小学生，与刚才的凶狠判若两人。这一连串的变故让温故明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本还躲在宋今夜身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此刻看着洛名丘那副手足无措又努力想要表现好的样子，眼中的惊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和忍俊不禁。
　　“啊……没、没事……”温故明有些结巴地摆了摆手，声音虽然依旧不大，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颤抖，“我……我也没被吓到……真的。”
　　宋今夜也微微放松了戒备，侧身让出更多空间，让温故明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位不速之客，尤其是那个看似能完全掌控住“凶神”的程京仁。
　　程京仁看着洛名丘那副标准得有些僵硬的站姿，又看了看温故明明显缓和下来的表情，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无奈也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好了，别杵在那儿了。”随后对宋今夜和温故明说道，“以后就是室友。刚才多有打扰，希望没给你们留下什么不好的第一印象。”
　　他的话语温和有礼，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宿舍里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就这样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仪式”冲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