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的溜溜梅》河秋雨

5、相知

　　温故明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许久，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想去看看孙凝。
　　这个念头从几天前就在他心里盘旋。当他第一次在贴吧看到那个帖子，看到孙凝那封“遗世独立”的信时，他第一个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猎奇，而是一阵强烈的心疼。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清冷的女生，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风暴。
　　可是，他不能去。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生，一个和这件事没有半点“绯闻”关联的旁观者。他深知此刻的孙凝，正处于风暴的中心，任何一点新的、哪怕是善意的接触，都可能被那些无孔不入的视线解读成新的“瓜”，被添油加醋地安上新的标签和骂名。
　　“一个转学生还不够，现在又搭上个温故明？”
　　“这孙凝，手段真不一般啊……”
　　他不敢想，那些比刀子还利的流言，会如何再次将她凌迟。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如果带去了新的麻烦，那和落井下石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让他如坐针毡，想去的冲动和害怕伤害她的顾虑，在他心里反复拉扯，最终，他只能颓然地放弃“出现”这个念头。
　　但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他又实在做不到。
　　孙凝已经请假好几个星期了。他知道她家的大概方向，那片老旧的居民楼，窗户总是拉着厚厚的窗帘，像一个拒绝外界打扰的、沉默的堡垒。他路过过几次，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他能感觉到，那扇紧闭的窗帘后面，是怎样的死寂。
　　他担心她。担心那份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最终，他还是重新拿起了手机。既然不能人去，那至少让这句话去吧。哪怕会被无视，哪怕只会石沉大海，他也想试一试。他点开那个许久没有对话的聊天框，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又反复删改。
　　温：［孙凝，你现在怎么样？］
　　最后，他只剩下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几个字。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一闪而过。
　　此刻，他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些字，轻轻地放在她可能看到的地方，然后，安静地等待，或者，不等待。
　　“叮咚——”
　　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正在讲解习题的物理老师皱了皱眉，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班。温故明心头一紧，迅速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微光。直到老师转回身去，在黑板上写下新的公式，教室里重新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温故明才又悄悄拿起手机。
　　微信界面只有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孙”。

　　孙：［我没事。］
　　他盯着那三个字，眉头越锁越紧。
　　我看你不像是没事的人。
　　他几乎能想象出孙凝此刻的样子——也许正坐在某个角落，把手机抱在怀里，眼神空洞地看着这条自己编辑了许久才发出来的消息。孙凝从来就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温故明面前。温故明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强迫自己看向黑板。粉笔灰在光线中飞舞，老师的讲解声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叮铃铃——！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像是一道赦免令。温故明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连抬根手指的欲望都没有。一整个下午高强度的课程轰炸，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急需冷却液。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头顶处忽然传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温故明猛地一个激灵，像沙漠里快渴死的旅人闻到了水汽，倏地抬起头。
　　眼前是宋今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他手中两瓶凝结着水珠、一看就冰爽无比的易拉罐。
　　“你要喝吗？不小心多买了。”宋今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温故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他根本没工夫去琢磨“不小心多买了”这种鬼话，一把就从宋今夜手里“抢”过了那瓶雪碧。

　　“谢啦！”他含糊地说了一句，迫不及待地拉开易拉罐，“嗤——”的一声轻响，带着薄荷般凉意的气泡瞬间升腾。他仰起头，对着瓶口就是一阵猛灌。冰凉的液体混合着细腻的气泡，毫无阻碍地滑过干涩的喉咙，一路冲刷进胃里，带走了所有的燥热和疲惫。
　　“唔……爽！”温故明满足地喟叹一声，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就是这种感觉！冰爽刺激，直冲天灵盖的快乐！他平时去小卖部买水，永远都是温吞吞的常温饮料，别说冰的了，连凉的都少见。他看着宋今夜，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带着点恳求的意味问道：
　　“宋学霸，请务必告诉我，这个神仙冰饮料的冰箱到底在哪里？我好几次去小卖部都没找到！”他心想，这学校里居然还藏着这种宝藏补给点？宋今夜看着他那副如获至宝、两眼放光的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从家里拿来的。”

　　“啊？”温故明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渴而出现了幻听。“啊，”宋今夜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好笑，“我说，这饮料是从我家带来的。”
　　他家在学校？温故明的大脑CPU开始超负荷运转，试图理解这个信息。宋今夜家离学校很远吧？难道他每天上学都背着个便携式冰箱？还是说他家在学校里有套房子？各种离奇的猜想在他脑子里打架，他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额头上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温故明疼得下意识捂住额头，只见宋今夜不知何时收回了手，正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
　　“胡思乱想。”宋今夜言简意赅地评价道，顺手把自己那瓶可乐也打开了，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还在揉脑袋、一脸愤愤然的温故明。
　　温故明被他敲得有点懵，又有点恼火：“你有病啊？打我！”他揉着被敲的地方，小声嘟囔着，但那股冰爽的劲头还在，心里的怨气倒也发不出来，只是眼神还黏在宋今夜身上，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未解的疑惑。宋今夜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喝着可乐，但温故明分明看到，这家伙的耳根，好像有点红？

　　宋今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一种让温故明看不懂的专注。教室里其他同学的喧闹声、桌椅挪动的刺耳声，此刻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宋今夜平静的声音：“你刚才为什么愁眉苦脸的？”
　　温故明握着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雪碧，指尖传来金属罐温吞的触感。听到宋今夜的问话，他脸上刚因为冰饮而浮现的轻松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愁绪。他犹豫了。这种事情，跟宋今夜这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学霸”说，他能理解吗？而且……这毕竟是孙凝的私事。但看着宋今夜那双清澈又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温故明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他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田静宜转学回美国这件事情，你应该知道吧？”温故明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本来让孙凝很伤心了。”
　　宋今夜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可后来不知道是谁，把孙凝要给田静宜的那封信给发在了学校贴吧上。”温故明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烦躁，“就是那种……很私人的信。现在好了，全校都在议论，她……她现在一直没回学校。”
　　他越说越觉得无力，拿起雪碧又灌了一口，却再也尝不出刚才的甜味。
　　“我刚才因为担心她，给她发了消息，”温故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挫败感，“可她只回了我个‘没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空了大半的易拉罐放在桌上，眼神有些失焦。
　　“只是有些担心而已罢了……”他喃喃地重复着，语气里满是担忧。看着他这副模样，宋今夜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却问得很直接：“你很喜欢她？”
　　温故明猛地一愣，随即脸颊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甚至带着点慌乱地反驳道：“不是！”
　　他的反应太大，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认真地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只是把她当很好的朋友。看到朋友遇到这种事，我……我过意不去，也很担心她。”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盯着宋今夜，生怕从对方脸上看到什么奇怪的表情。宋今夜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似乎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忽然伸出手，用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温故明的额头。
　　“笨。”
　　宋今夜吐出这一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他收回手，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既然是朋友，那就更不应该在这里愁眉苦脸。你的担心，她隔着屏幕收不到。”
　　他背起书包，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座位上发愣的温故明，下了结论：
　　“走，请你吃晚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担心你的‘好朋友’。”说完，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就向教室门口走去。
　　温故明还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被宋今夜点过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宋今夜挺拔的背影，刚才还沉重得喘不过气的心情，此刻竟像是被那瓶冰饮料和宋今夜这番有些“霸道”的话，冲开了一道缝隙。
　　“喂！你等等我啊！”他慌忙背上书包，抓起桌上的空罐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雨慢慢停了，接近晚上的最后阳光出来了，夕阳照在两人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的晚自习课，王老师忽然走进来，将手上的表格放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学生：
　　“咱班有没有要住校的？学校的宿舍楼建好了哈，如果有想住的同学就上来填表。”温故明听了有些心动，他戳了戳坐在前面的宋今夜，小声的跟他说话：
　　“你要住校吗？”
　　“你想住吗？”
　　“住啊，只要你住，我也就住。”温故明刚说完便站了起来，走到讲台上。，看着那份表格签上了自己和宋今夜的名字。王老师看到温故明签了宋今夜的名字有些疑惑：
　　“宋同学，你也是要住校吗？”
　　“他和我一起住同一个宿舍，可以吗？老师。”温故明抢先回答。王老师的眼睛在温故明和宋今夜身上来回看了好几眼，好似看到了什么，轻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