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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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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静宜转学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校园贴吧的千层浪。热搜第一的帖子下,留言如潮水般涌来。有人惋惜她的离开,有人猜测她转去的国家,更多人翻出她过去的社交动态,试图拼凑出真相的碎片。一张她去年冬天在校园角落拍摄的中药标本照片被顶上热评——照片里,她指尖轻托着一株干枯的合欢花,配文是:“有些情绪,靠药也压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孙凝身上。毕竟,谁不知道她俩是同桌?三年来,她们的课桌紧挨着,中间那道缝隙从未被任何物品占据,仿佛留着一条通往彼此的隐秘通道。田静宜总在午后递来一小包自制的香囊,说是“安神用的”,孙凝从不问配方,只默默收下,挂在书包内侧。那味道清苦中带甜,像极了她们之间从未说破的情感。
有人猜测孙凝惹恼了她,也有人怀疑两人早已决裂。贴吧里甚至有人发帖:“孙凝太冷了,田静宜走那天,她连送都没送。”可他们不知道,孙凝那天请了假,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翻着她们共用的英语笔记,上面还留着田静宜用蓝墨水画的小星星。
然而,真相远比想象中简单。又或者,比所有人以为的更复杂。
而孙凝却压根不理这些人的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着自己的题,笔尖在演算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对抗整个世界的嘈杂。她用那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挡住了整张脸,仿佛那不是书,而是一道结界,隔绝了流言,也隔绝了回忆。
窗外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气,现在却下起了雨,而且……雨好大。
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孙凝的视线。她终于停下笔,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缘——那里,不知何时被夹进了一张泛黄的纸条,她慢慢打开一张纸条:
转学协议书
尊敬的学校领导:
本人于2013年9月入读本校,高一学年成绩中等。在如今即将步入高二学年的时候,我向您提出我的转学申请。
我原籍在美国洛杉矶,因父母希望我能接受国家的教育,便把我送到国内学习,而如今因家庭情况而返回美国,因此,向您提出我的转学申请,希望学校根据我的实际困难,批准我的申请。
申请人:田静宜
申请日期:2015.4.13
5月21日。
这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刻刀,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刮擦,带出一阵阵迟来的钝痛。就在那一天,就在她即将被这个冰冷的决定席卷之前,田静宜还信誓旦旦地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塞进她手里。那本子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带着田静宜特有的温度。
孙凝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曾是她珍视的承诺:“永远的朋友”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苦涩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誓言,分明是一句精心编织的、不忍卒读的谎言。或许在写下那行字时,田静宜就已经知道了什么,却选择用这虚幻的“永远”来为她短暂的慰藉。这句谎言,在此刻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些,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那声音急促而凌乱,一下下拍打着窗棂,仿佛是田静宜本人站在窗外,正隔着玻璃,用这种方式向她诉说着那句迟来的、无声的道歉。只是,这道歉来得太迟,也太轻了。轻得吹不散孙凝心头的阴霾,更填不满那道名为“5月21日”骤然裂开的深渊。
几天后,学校贴吧的热度被另一条爆炸性新闻推向了顶峰,其轰动程度,甚至盖过了田静宜转学的消息。置顶的标题像一颗炸弹,精准地投在了孙凝的头上:“惊天大瓜!学校高冷女神竟是‘舔狗’?表白信错送校花,原主竟是……田静宜的闺蜜孙凝?!”
孙凝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点开帖子,手指有些不受控制。
帖子里的主角,赫然是她自己。
那张被放大的照片,正是她前几天写下的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信纸被随意地摊开在某个课桌上,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颤抖,但孙凝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她自己的笔迹。而信的开头,那句她鼓足了全部勇气才写下的“静宜,我喜欢你”,此刻正无比刺眼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照片下面,是无数条带着戏谑、嘲讽、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评论。
“我靠!孙凝?那个平时冷得像块冰的转学生?她居然喜欢女生?还是田静宜?”
“哈哈,这下田静宜转学转得真是时候,不然得多尴尬啊!”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塑料姐妹花’?表面‘永远的朋友’,背地里搞这一出?太会演了!”
“高冷女神秒变‘同性恋’舔狗,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狗血!”
“舔狗”两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孙凝的眼底。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那封信,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最隐秘也最不敢示人的秘密。她甚至没有勇气把它交给田静宜,只是把它写下来,当作是对自己这份无望情感的一个祭奠。
它是她一个人的、痛苦而甜蜜的独白。
可现在,这个独白被撕碎了,被扔进了肮脏的泥潭里,任由无数双眼睛踩踏、嘲弄。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深情,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一个供消遣的笑话,一个“舔狗”的丑态。
窗外的树叶依旧在沙沙作响,但此刻,那声音不再是道歉,也不是嘲笑,而像是无数只手,正试图将她从这个世界上剥离。
孙凝猛地合上手机,仿佛那是一个烧红的烙铁。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悲伤,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烬。
那个5月21日,田静宜带走了她的“永远的朋友”,而这一天,学校贴吧的这个帖子,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点自尊和幻想。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整个世界,在她周围轰然崩塌。而她也不想再去想是谁发出去的了,因为对于她而言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即使重要,可那个人已经离开了……而这一切又对自己毫无意义。
心里难受吗?好像已经不难受了,只感觉到了无尽的麻木感。
那场由她亲手引爆的喧嚣,此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手机在桌角震动个不停,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是猎奇的窥探,她看也不看。那些字符,无论多么尖锐或震惊,都无法再穿透她此刻的外壳。因为比起这些,那个刚刚才刺破她心防的真相,才真正是致命的毒药。
她突然想起了田静宜笔记中的第一句:“我如果喜欢一个人,便会大胆努力的向她靠近,其实被人指点我也不会退缩。”
这句像咒语一样在她脑中盘旋的话,将她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无尽的痛苦,瞬间都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笑话。
她以为的“谎言”,那句“永远的朋友”,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碎的含义。它或许不是虚伪的欺骗,而是一个和她一样胆怯的灵魂,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田静宜也喜欢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迟来的钝刀,缓慢地、反复地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那些曾经被她解读为“友情”的暧昧瞬间,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触碰……所有被她忽略或误解的细节,此刻都涌了上来,拼凑成一幅她梦寐以求、却又永远错过的拼图。
她们像两个在迷雾中行走的盲人,彼此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因为恐惧而瑟缩回各自的孤独里。
孙凝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冰凉的桌面,仿佛能触摸到一丝虚幻的温度。她想象着田静宜在千里之外看到那个帖子时的样子。是震惊?是悔恨?还是和她此刻一样的,一片死寂的麻木?
那个5月21日,她们不仅错过了彼此,更亲手将这份感情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那封被公之于众的信,不再是控诉的武器,而是一份迟到的、血淋淋的证明——证明她们都曾如此懦弱,如此不堪。
窗外的树叶依旧在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再像道歉,也不再像嘲弄,自己也说不清楚像什么,感觉那风声更像是在……。
它只是在单调地重复着一个事实:有些话,说出口太难;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成了永远。
孙凝连续请假了好几个星期,像一只受伤的困兽,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了那个小小的、不见天日的房间里。窗帘被她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云影,也隔绝了那个还在疯狂运转的、议论纷纷的世界。她以为,只要她不看,不听,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风暴,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平息,最终被新的八卦所取代。然而,现实却像一堵冰冷潮湿的墙,死死地堵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那条消息,那张照片,那个被她当作“祭奠”的帖子,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她看不见的网络角落里疯狂地自我复制、传播,热度始终居高不下。它不再仅仅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而是变成了一出供全校乃至更多人消遣的、荒诞的连续剧。
她不看手机,但那些声音却像无孔不入的潮水,偶尔会从半开的窗户、从隔壁邻居的闲谈中,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
“……就是那个转学的田静宜和孙凝啊……听说了吗……”
“……太劲爆了,两个女生……还是那种关系……”
“……孙凝也太痴情了吧,都这样了还要公开……”
“……啧啧,可惜了,一个转学了,一个……听说都请假不敢来了……”
每一个模糊的词句,都像一把细小的针,扎在她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她这才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摊开在阳光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是那个点燃火焰的祭司,却没想到,她自己才是那个被架在火上,被烤得外焦里嫩的祭品。
她把自己弄得人尽皆知,却换不回那个人的一句回应。田静宜那边,始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那片沉默,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让她绝望。
几个星期的逃避,没有让她得到片刻的安宁,反而让那股“麻木感”发酵成了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虚无。她蜷缩在房间的阴影里,看着窗外偶尔飞过的鸟雀,眼神空洞。
那场风暴,不仅没有过去,反而将她彻底地、永久地困在了那个5月21日,困在了那句“永远的朋友”和那封“表白信”之间,动弹不得。
她把自己和田静宜的故事,变成了一道所有人都在围观的、血淋淋的伤口,而她自己,则是唯一一个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无法逃脱的守墓人。
窗外的树叶依旧在沙沙作响,日复一日,仿佛在为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奏着一曲永不停歇的、单调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