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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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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宋今夜还是被两名老师用担架抬着送进了学校医务室。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冷得让人发颤。
温故明一路紧跟,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下摆,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推开那扇刷着白漆的木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宋今夜被轻轻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铺得平整,却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如纸。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额角的汗珠还未干透,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浸湿了枕边的一角。
眉头时不时轻轻抽动,像是在梦中仍在与疼痛搏斗。校医快步走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迅速拿起听诊器,银色的听诊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轻轻掀开宋今夜校服的衣角,将听诊器贴在他胸口,专注地听着心跳的频率——“咚、咚、咚”,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一场无声的抢救倒计时。
李主任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目光如钉子般牢牢钉在温故明身上。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温故明被盯得脊背发凉,后颈泛起一阵麻意,仿佛自己不是救人者,而是被推上审讯台的嫌疑人。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紧紧的。
终于,李主任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是怎么知道宋今夜有胃病的?”温故明心头一紧,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的回应。
他不能说,他早已在无数个清晨留意宋今夜总是空腹来校,不能说他曾看见对方在考试前偷偷吞下白色药片,更不能说那些午休时他假装路过,只为多看一眼那个沉默的身影。
这些细节,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关心,还是早已成了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感:
“我以前一个朋友也有胃病,发作时的状况和宋今夜同学一模一样——脸色发白、冒冷汗、呼吸急促,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照顾了他整整一个学期,所以……自然就认出来了。”李主任眯起眼睛,目光如刀般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剖析每一个微表情的真实性。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依旧带着质疑:
“哦?这么巧?你朋友的症状和他完全一样?连用药都清楚?你连他带的是什么药都知道?”温故明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没有闪躲,反而多了一丝坦然:
“是。那时候我朋友每天都要吃一种叫‘胃舒平’的药,宋今夜同学口袋里的瓶子,我看到标签上写着一样的名字。再加上他的反应,我就确定了。”他说得有理有据,语气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难得的沉稳。
李主任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直起身子,轻轻叹了口气。他当然还是不信——一个平日里与宋今夜并无过多交集的学生,怎会如此迅速、准确地做出判断?
可眼前的事实摆着:是温故明第一时间冲上去,是他在混乱中冷静地找到药、喂药、稳定病情,甚至比老师反应还快。若没有他,宋今夜可能已经因剧烈疼痛而休克。
“行吧。”李主任终于开口,语气松动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这次你处理得不错,算是立了功。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通知老师,别自己乱来。”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病床上的宋今夜,又补充道:
“不过……谢谢你。”温故明轻轻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他走到病床边,静静看着宋今夜,对方依旧闭着眼,但呼吸已平稳许多,胸口的起伏也渐渐柔和,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桥梁。温故明没说话,只是轻轻将宋今夜滑落的被角拉了拉,盖住他微凉的手腕。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哪怕被怀疑,哪怕被审视,只要这个人能好起来,一切都值得。他站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守卫,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心事。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来陪在医院住院的家人的感觉呢?
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高二2班的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埋首于期中考试的试卷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唯独靠窗的温故明支着下巴,指尖灵活地转动着一块淡蓝色橡皮,让它像杂技演员般在桌面上翻飞跳跃。
班主任李老师第三次经过他身边时,终于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课桌。温故明抬起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顺手把橡皮弹进了笔袋。
这个动作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头,他却不慌不忙地从抽屉里拿出笔,在最后十分钟里开始奋笔疾书。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温故明第一个跑到坐在第二排的宋今夜的课桌前,俯身询问他的状况:
“你现在怎么样了?好点了吗?”宋今夜将手中的资料收回抽屉里,抬头看向温故明,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温故明有些莫名其妙,他想移开视线,可对方的目光像吸铁石一般牢牢锁住他,让他无从闪躲。温故明在心里呐喊:这家伙的眼睛怎么跟吸铁石一样!不管我怎么想移开视线,都挣脱不开!
窗外的夕阳照进教室里,洒在课桌上,让原本冰冷的桌面染上一丝温暖。时间一转眼来到下午,下节课本该是体育课。
数学老师张老师忽然推门进来,温故明有些疑惑:这节明明是体育课,张老师来干嘛?这时,一个纸团从前面扔了过来,他慢慢打开,刚好听到规律的敲击声——抬头一看,田静宜正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给了他一个眼神。
温故明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纸角。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隐约传来其他班级的欢笑声,更显得教室里沉闷压抑。
他偷瞄了一眼讲台上正翻试卷的张老师,那副黑框眼镜后透出的锐利目光让他立刻低下头。
田静宜的敲桌声停了,但温故明仿佛还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不甘心的回响。上周的体育课因为下雨取消,这周好不容易盼来的自由活动时间又要泡汤。
他盯着桌洞里露出半截的篮球鞋带,突然想起昨天和隔壁班约好的比赛。
张老师已经开始发试卷,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某种倒计时。温故明悄悄把纸条揉成更小的团,在掌心碾了又碾。
当带着红笔迹的试卷落到面前时,他忽然觉得那些数字符号都变成了铁栅栏,把本该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牢牢锁在了方格本里。
张老师目光掠过温故明,没有停留,继续他的沉浸式巡视。他缓缓踱步,锐利的眼神扫过每一张面孔,仿佛要穿透表面的平静,看清学生内心的波澜。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试卷翻动的沙沙声。他的视线在几个学生身上稍作停留,眉头微蹙又舒展,最终满意地点点头,将厚厚一叠试卷递给课代表。
那叠试卷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沉重,承载着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课代表接过时,指尖微微发颤,仿佛接过的不是纸张,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温故明看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分数——25分,那些大大的叉号旁,为数不多的对勾还是他随便瞎蒙的。他忽然有点想看看前桌的分数,便戳了戳宋今夜的背,小声问道:
“喂,宋今夜你考了多少?”
“不多。”温故明听到“不多”二字,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可宋今夜接着补充道:
“137。”温故明瞬间愣住,仿佛出现了幻觉——谁家好人数学考137分还说“不多”?!这个分数,换做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考不到。
“你学习这么好?!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宋今夜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温故明有些无语,但心里又莫名泛起一丝开心——毕竟宋今夜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对他爱搭不理了。
宋今夜再次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解算着那道自己唯一没做对的题。温故明看着眼前的“学霸”,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宋今夜没再听到温故明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他正歪着头、眨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物。
“你看着我干嘛?”
“没干嘛。”温故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凑到宋今夜的耳边,小声低语:
“我想碰一下你的脸……”说完便伸手准备触碰,宋今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无意间瞥到他手上的墨水渍,又转回到他脸上。温故明有些心虚地看向别处。
“温同学手上这些是……什么?”
“就……一些墨水而已。”
“试卷上的错题你都有重新算一遍吗?”
“没有。”宋今夜松开了他的手腕,在抽屉里翻找东西,拿出一本记名本。温故明顿感不妙,试探性地问:
“宋同学,你拿记名本干嘛?”
“记你名字。下节课刚好是张老师的课,他说要讲这张试卷,还说如果有人没改错题就记名。”温故明听到这话,立刻露出一副吃瘪的样子,回到自己的位置,趴在桌上歪着头看着宋今夜的背影,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笔。
他在想,如果自己成绩也那么好,身边的亲戚是不是就不会再说妈妈有个“没脑子的儿子”了。而且,宋今夜刚才好像……说了好长一句话。
“温故明……温故明!”温故明回过神,发现田静宜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气愤和疑惑:
“你怎么了?从刚才发试卷到现在一直闷闷不乐的?”
“没事,就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你还要不要看数学公式了?”
“算了吧,我就算看了也不会用。”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会?人总要尝试的,到底要不要看?”
“要!”温故明一把夺过田静宜的笔记本,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只觉得头都大了——田静宜的字迹像一排排整齐的蚂蚁,在淡蓝色横线上安静地爬行。
他正要将两个本子叠在一起时,一只青筋微凸的手突然横插进来,拇指与食指精准地夹住了本子边缘。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温故明盯着那只手背上突出的骨节,想起上周被这只手拎着后领丢出教室时,后颈残留的刺痛感——原来之前的痛感是李主任留下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粉笔灰在阳光下漂浮的轨迹突然变得异常清晰。田静宜的圆珠笔在桌面上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讲台上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温故明数着自己太阳穴跳动的次数,直到那只手带着笔记本消失在视线里。
“你不会的可以问我。就算记了公式,不会套用还是没用。”温故明抬头,发现说话的是宋今夜。他看了宋今夜一眼,便低头凭着记忆,把刚才笔记本上的公式一点一点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他心里暗自嘀咕:现在的好学生,连指甲修剪的形状都这么像吗?害得自己差点认错人。难道所有好学生都剪一样的指甲?
宋今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起身离开了教室。温故明愣了一下——他好像听到宋今夜笑了?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田静宜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等宋今夜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管药膏和一片创可贴。温故明还在疑惑是给谁准备的,就见宋今夜朝自己走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扶着温故明的脖颈,让他的头微微靠向自己,随后挤出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后颈的红肿处。
药膏刚触碰到皮肤时,温故明下意识地颤了一下,随后便慢慢适应了那丝清凉。
涂完药膏,宋今夜又熟练地贴上创可贴。温故明摸了摸后颈,那股清凉感仿佛还在,夹杂着一丝轻微的刺痛。
“感谢宋同学送来的创可贴!”
“少玩梗。”
“哦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脖颈疼的?”
“猜的。”温故明笑了笑,他可觉得宋今夜不像是猜的,反倒像他看到了。宋今夜转过身,继续计算自己失误的题目,只是不知为何,思绪却有些飘忽。
田静宜看着两人的互动,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凝:
“凝凝,你以后结婚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去给你当伴娘。”孙凝只是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复杂的神情,低头继续写着错题:
“你为什么这么说?怎么,这么想给我当伴娘?”
“对啊,到时候你结婚了记得发消息给我,我一定来参加,给你当伴娘。”孙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田静宜。
她刚想开口,就听到田静宜口袋里的手机收到消息,发出清晰的提示音,打破了这份安静:
“你有新的美国消息。”那个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孙凝笔尖一颤,抬头看向田静宜,起身想询问什么,可田静宜却往后退了一步。孙凝停下脚步,迟疑地问:
“你……怎么会收到来自美国的……”
“消息”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田静宜便抢先回答:
“嗯,我要离开了。到时候你结婚,记得给我发消息,我一定会坐最快的航班回来参加。”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教室。孙凝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指节泛白。
走廊里挤满了追逐嬉闹的学生,笑声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他们奔跑着,推搡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麻雀。
而对面那栋高三的教学楼却静得出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偶尔有翻书声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栋楼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肆意的青春,一边是沉默的拼搏。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将两栋楼都染成了金色,却照不亮高三教室里那些低垂的额头和紧锁的眉头。
“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让正在喝咖啡的颂茗老师差点把杯子打翻。
“请进。”看到来人是田静宜,颂茗有些疑惑——平常田静宜很少来办公室,除非是惹了麻烦或者有重要的事。
“老师,我是来办理转学手续的。”颂茗听到“转学”二字,更是不解: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如果是这样,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不是的,我父母让我回美国洛杉矶发展,所以让我在这个月底之前回去。”颂茗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揉了揉田静宜的头发,眼里满是不舍与温柔,将她抱进怀里:
“那要记得想我,到了那边一定要给我报平安。”田静宜在她怀里点点头,抬手想回抱,却又忽然顿住,终究没有动作。颂茗察觉到她的迟疑,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她找来一张转学协议书递到田静宜面前。田静宜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些刺眼。她拿起笔填写表格,写到名字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或许,这就是她和她的命运——终究无法成为终身眷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