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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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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故明在医院照顾着宋今夜,夜色如墨般沉沉压下,病房里只余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在丈量着时间的重量。
他原本就没打算离开,早已将行李箱搁在角落,大衣搭在椅背上,连洗漱用品都整齐摆在洗手间台面——仿佛这里已是他的另一个家。
陈莹芳和温照腾在病房里陪了整整一天,直到深夜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才终于起身离开。
临走前,陈莹芳特意把温故明叫到走廊尽头,灯光下她的神情格外凝重:
“小温,今夜就交给你了。他这孩子,从小倔强,受了伤也不肯说疼,可心里苦,虽然才相处了半年多,但我算是看出他的性格了。你多照应着,别让他一个人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病房里安静躺着的宋今夜,又落回温故明脸上,“你留下来,我放心。”温故明点头,声音低却坚定:“妈,您放心,我会守着他。”陈莹芳凝视他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才与温照腾一同离开。
医院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只剩下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温故明回到病床旁,轻轻拉过那张陪护椅,坐了下来。他望着宋今夜,对方闭着眼,呼吸平稳,额上的纱布还渗着淡淡的血痕,可脸色已比昨夜好了许多。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中液体缓缓滴落的声音,像在敲打人心。
温故明刚想开口,却见宋今夜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仿佛早已知道他想问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宋今夜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移向天花板,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妈……来找我了。”
温故明一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一个穿墨绿色风衣的女人站在宿舍楼下,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可脸上的妆容还是把她衬托的很好看,手中攥着一封信,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地等宋今夜。
那时他以为宋今夜跟他母亲只是闹了一点小别扭,可此刻回想,她的眼神里满是挣扎与愧疚,仿佛背负着无法言说的重担。
原来,那晚宋今夜回到出租屋,发现客厅翻得乱七八糟,茶几翻倒,相框碎裂,窗帘被扯下一半,并非小偷所为,也不是风吹,而是母子之间一场激烈又无声的对峙——是被压抑了十多年的怨恨、委屈与不甘,在那一刻彻底爆发。
“所以……你跟你妈发生了什么?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温故明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触碰到对方心底最深的伤。
宋今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她当初为了钱把我扔给了我外婆,一走就是十多年,没有一封信,没有一通电话,连我外婆葬礼都没回来。”
“她说她过得很好,说想把我接走,说她后悔了,说她现在想弥补……可温故明,你知道吗?我连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他忽然苦笑,“她今天站在我面前,说‘儿子,我回来了’,可我只觉得陌生。”
话音未落,他忽然撑起身子,不顾头上的伤痛,伸手将温故明猛地拉入怀中。动作急促却有力,仿佛怕他逃走,又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温故明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那尚带虚弱却坚定的怀抱里,鼻尖撞上对方肩头的病号服,闻到一丝药水与熟悉体味交织的气息。
他怔了一瞬,随即下意识抬手,紧紧回抱住宋今夜,手指攥住他后背的衣料,像是要替他挡住所有过往的风雨。
“额头还疼吗?”温故明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宋今夜轻轻闭上眼,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微热:
“你抱着我,就不疼了。”
病房外,雨依旧未停。可这一刻,两人之间的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也更温柔。
那场车祸的阴影尚未散去,母亲的归来又掀起了新的波澜,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伤痛无法被时间抹平,但至少,在彼此的怀抱里,他们可以短暂地忘记疼痛,找回一丝安稳。
到了深夜,整个医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走廊里灯光昏黄,惨白的光晕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一道道被遗忘的伤痕。
脚步声早已消失,连值班护士的交谈也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响,像是时间在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心跳。
窗外,细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如同低语,又似呜咽。夜风卷起窗帘的一角,带进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城市尚未熄灭的微光。
病房内,温故明蜷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旧大衣。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睫毛在昏暗中轻轻颤动,仿佛在梦里也不曾真正放松。
他的右手搭在床沿,指尖几乎贴着宋今夜的手背,像是在无意识中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宋今夜在凌晨时分被口渴唤醒,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灼烧过,舌尖发苦,连吞咽都成了一种煎熬。小腿也因长时间卧床而隐隐酸胀,肌肉僵硬得像是被锁在铁笼里。
他轻轻动了动身子,却感到右腿被一股温热的重量压着——是温故明的腿不经意间搭在了他身上,睡梦中仍下意识地守护着他。
宋今夜怔了怔,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上。温故明的额发有些长了,几缕垂落在眉间,衬得他平日里张扬的眉眼此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呼吸轻缓而均匀,胸膛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宋今夜望着他,心跳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没忍心叫醒他,反而悄悄地将双腿伸得更直了些,尽量让温故明睡得更舒服些。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他望着天花板,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那天下雨天,杨桂英来找自己,他自己也记不太清当时杨桂英说了什么,然后他们便吵了起来,唯一在脑海里历历在目的是那句“澜澜,你爸已经死了,你外婆说让你跟着我走”像一根针一样,反复刺入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却在下一秒感受到温故明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像是在梦中确认他的存在。
那一瞬间,某种久违的暖意从心底漫上来,又迅速被更深的酸涩淹没。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漂泊在无边海上的孤舟,而温故明,是唯一不肯熄灭的灯塔。
他甚至在心里轻轻笑了下,想着:原来出车祸也并非全然是坏事。至少,此刻有一个人,愿意守在我床边,睡得如此不安却仍不肯离开。
至少,我还能被这样一个人爱着。这份爱,像是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照亮了他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他轻轻侧过头,看着温故明的睡颜,忽然觉得,哪怕再痛一次,他也愿意。
第二天清晨,雨势已减,细密的雨丝化作雾气弥漫在医院花园上空,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洒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泛着微光。
病房里,温故明在朦胧中醒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病床——空的。
他猛地坐起,心口一紧,四下张望,病号服不在,洗漱用品也不见了。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保温壶的盖子歪在一旁,像是被人匆忙打开过。
他冲向卫生间,推开门,空无一人。镜子映出他慌乱的脸,眼底布满血丝,发丝凌乱。
他脑中闪过无数可能——他是不是又发病了?是不是母亲带走了他?还是……他不想再被找到?
“宋今夜!”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无人回应。
他冲出病房,在走廊里疾步穿行,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护士与病人。他甚至跑到了住院部大厅,站在那排长椅前,仿佛能看见宋今夜独自坐在这里发呆的模样。
他又去了食堂,厨房的阿姨正收拾餐盘,他急切地问:
“有没有看到一个很高很瘦,额头还包扎着的男生?穿的是蓝色病号服,走路有点跛……”
“没看到哎,你别急,是不是去检查了?”护士安抚道。
温故明没再停留,转身奔向急诊科、影像科、甚至停尸房门口都驻足看了一眼,直到脚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衬衫贴在背上,冷意渗入骨髓,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丢下他,不能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他最终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推开门的瞬间,却愣住了。
宋今夜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份温热的粥,勺子停在半空,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泛红的眼眶。
他额头的纱布还缠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床头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温故明熟悉的字迹:
“我去打饭,别找我。”温故明怔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随即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饭盒,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后怕:
“你刚才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很着急!我找了你整个医院!你是不是想让我疯掉?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重要?”宋今夜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泪水,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暴雨终于决堤。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故明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头一软,怒意瞬间瓦解。他将饭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了下来,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只受惊的鸟: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宋今夜的喉结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终于哑着声音开口,像是从深谷里挤出的回音:
“我妈刚才来找我了……她问我,‘你是不是出车祸了?怎么额头受了那么大的伤口?’我看着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明明知道我住院,却只关心伤口,连一句‘疼不疼’都没有……我转身就走了,去了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不想跟她说话……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温故明的心。
他想起宋今夜从不愿提起家人,想起他总在节日里独自留在教室看书,想起他发烧时紧攥着被角也不愿拨通那个号码。
原来,有些亲情,比陌生更冷。
温故明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宋今夜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塌陷在他怀里,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把头埋进温故明的胸膛,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对方的衣襟,温故明能感觉到那湿意一点点扩散,像一场迟来的雨,浇灌了干涸已久的土地。
“你不需要对不起我。”温故明低声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你只需要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爱的是你,是那个倔强、孤独、却依然温柔的宋今夜。”
宋今夜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终于从胸口溢出,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阳下缓缓裂开。
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尽了这些年无人倾听的委屈,哭尽了被忽视的节日,哭尽了父亲离世时无人拥抱的夜晚。
温故明只是抱着他,任由泪水浸透自己的衬衫。他想起高二那年,宋今夜第一次在教室对他说“我们不合适”时的眼神;想起自己家庭和睦,而宋今夜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那个眼神;想起他母亲一次次来找他时,满脸的愧疚,可却根本就不知道宋今夜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终于明白,宋今夜的“消失”,从来不是身体的离开,而是灵魂的溃逃。
“下次,别自己扛。”他轻声说,吻了吻他的发顶,“让我陪你,好吗?不是作为同学,不是作为朋友,是作为……想和你一起走到最后的人。”
宋今夜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闷闷的:
“……好。”
病房外,雨终于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通往光明的路。护士路过时,悄悄带上了门。
心电监护仪依旧“滴……滴……”地响着,节奏平稳,像是在为两个终于相拥的灵魂,轻轻计数着未来的日子。
宋今夜哭了很久,久到温故明以为他要把积压了十年的委屈与孤独都哭尽。
直到那颤抖渐渐平息,直到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温故明才轻轻抬起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饭凉了,我再去打一份。”他笑着说,眼里却也泛着光。
宋今夜望着他,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那是温故明许久未见的、真实的笑。
——原来,有些雨,终会停。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雨停后,紧紧相拥。
宋今夜躺在温故明的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平日紧锁的眉头在睡梦中悄然舒展,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温故明低头凝望着他,眼神深邃而温柔,像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柔地落在宋今夜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节奏缓慢而规律——就像小时候陈莹芳哄他入睡时那样。
那动作带着旧时光的暖意,轻柔地拂过岁月的尘埃,落在这个寂静的夜里。
他总觉得宋今夜会讨厌自己这样,讨厌这近乎孩子气的安抚,讨厌这份过分细腻的温柔。
他仿佛能听见宋今夜清醒时用调侃的语气说:“谁要你这样哄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愿停下。
只要能让宋今夜睡一个安稳觉,能让他从那些纠缠的思绪与过往的阴影中短暂抽离,那便比什么都强。
哪怕这份温柔不被言说,哪怕要被嘲笑幼稚,他也甘之如饴。
病房里灯光昏黄,窗外夜色如墨,唯有那轻拍声在寂静中轻轻回响,像心跳,像低语,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温故明没有停,只是更轻地拍着,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安眠。
其实,宋今夜不讨厌,甚至……
很喜欢。
他未曾睁眼,却在梦的边缘清晰地感知着那掌心的温度与节奏,像被某种久违的归属感轻轻包裹。
他讨厌承认自己贪恋这份温柔,讨厌自己竟如此轻易地沉溺,可身体却诚实地依偎得更深,呼吸也愈发平稳。
他不躲,也不醒,任由自己陷在这片柔软的禁锢里——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敢做那个不必坚强的自己。
或许,他早已在心底默许:温故明的怀抱,从来不是束缚,而是他从未说出口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