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的溜溜梅》河秋雨

28、相知

　　温故明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穿过夜色回到家中，也记不清何时躺上床铺、沉入梦乡，仿佛意识被抽离，只留下一片混沌。
　　等他终于在清晨苏醒，陈莹芳正站在床边，手里依旧攥着那根熟悉的鸡毛掸子，轻轻扫过他的手臂：
　　“起来，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得我天天叫？”他闷声应着，揉了揉太阳穴，从被子里爬起，动作机械地穿上洗得发白的校服，扣好每一粒纽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走出房间，他默默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筷子却没动。
　　“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节奏清晰，打破了一室寂静。
　　温故明心头一动，忽然生出一丝期待：会是宋今夜吗？他起身开门，果真是那人站在门外，校服整洁，发丝微乱，眼神清亮如晨光。
　　温故明没多言，只顺手抓起桌上那瓶牛奶，转身便跟着他往外走。陈莹芳从厨房追出来：
　　“早餐不吃就走？你这孩子！”他却只留下一个背影，门“咔哒”一声合上。

　　两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秋晨微凉，风掠过树梢。温故明几口喝完牛奶，胃里却空落落的，酸意隐隐泛起，他有些后悔，早知该吃点东西再走。
　　正想着，前方的宋今夜忽然停下脚步。温故明抬头，见他拉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小包溜溜梅，透明袋里几颗青绿果子在光下泛着光泽。
　　温故明眼睛一亮——自从上次宋今夜在去他家吃饭的时候递给他一颗，说“解腻”，他便迷上了这酸中带甜的味道。
　　“都是给我的？”他声音微颤，带着不敢相信的欣喜。宋今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停在他脸上一瞬，又迅速移开。
　　温故明不再多问，直接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掌心，那一瞬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
　　他低头拆开包装，丢一颗进嘴里，酸甜在舌尖炸开，满足地眯起眼，随后先一步往前走，宋今夜则在后面静静跟上。

　　走进教室，同学们已三三两两到了。两人回到座位，温故明下意识扭头，望向后排那两个空位——靠窗的是田静宜的，桌上还贴着她最爱的卡通贴纸，如今边角已翘起；另一个是孙凝的，椅子歪斜，书本散乱，像一场仓促的逃离。
　　他望着，心头微沉。这时，班长正踩着椅子，将黑板上方的“高二2班”一笔笔擦去，粉笔灰簌簌落下，随后写上“高三2班”。
　　温故明望着那四个字，心头一震——高三了，高考近在眼前。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前排那个背影上，忽然在心里默念：我好像，真的能靠宋今夜得高分。
　　不是因为他是学霸，而是因为，只要他在，自己就敢相信未来。

　　等发完新学期的课本，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李主任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启了高三的第一节课。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讲台边缘，粉笔灰在光束中轻轻漂浮，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温故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金属笔，笔身在指间翻飞，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用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李主任身上，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乱的纸页，知识像水一样从耳边流过，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忽然想起昨晚宋今夜发来的那条消息：
　　“明天见。”两个字，简单却让他心跳加速。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索性低头翻开草稿本，用铅笔在纸角轻轻勾勒起来。
　　他画的是一只猫，耳朵微微竖起，尾巴卷曲着，模样竟有几分像宋今夜——慵懒中带着狡黠，眼神里藏着笑意。
　　他越画越投入，连笔尖划破纸张都没察觉，指尖沾了点铅灰，也浑然不觉。
　　就在他正专注地给猫添上胡须时，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边缘还被压出一道细密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捏在手里。
　　温故明一怔，环顾四周，宋今夜正侧着脸望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干净利落，力道适中，像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下的：
　　“高三的第一节课好好听。”
　　温故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宋今夜的字一向好看，像是练过很多遍，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克制的优雅。
　　他忍不住低头轻笑，指尖摩挲着纸条的边缘，仿佛能触碰到对方写这行字时的温度。
　　他正想低头回写点什么，忽然“啪”的一声，一颗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额头上，弹开后滚落在课本上，留下一道白痕。
　　“哎哟！”他痛得轻呼出声，猛地从思绪中惊醒，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李主任严厉的目光。
　　他慌忙坐直身子，眼神飘忽，不知该看黑板还是看老师。

　　余光一扫，却见宋今夜正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耳尖却悄悄泛红，分明是在偷笑。温故明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你等着。”
　　“温故明！”李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怒意，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在新的一个学期里，我不想第一天就打你！你当这是幼儿园吗？上课画画、传纸条，你是觉得高三很轻松？”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温故明脸颊发烫，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今夜终于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又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悄悄朝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说：
　　“我替你顶着。”温故明低下头，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像是收藏一件珍贵的宝物。
　　他重新拿起笔，却不再转了，只是盯着黑板，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课堂。
　　可心里却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久久无法平静——那行字，那个眼神，那颗粉笔头，还有宋今夜藏不住的笑，全都缠绕在一起，成了这沉闷高三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等放学的铃声在校园上空悠悠回荡，夕阳已悄然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与淡紫交织的画卷。教学楼的走廊渐渐空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像是一首缓慢的告别曲。
　　宋今夜背着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帆布书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英语课本的边角，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朝宿舍走去。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带起几缕碎发，轻轻扬起，又落下。他低着头，神情平静，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温故明老远就看见了他。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光勾勒出的轮廓，熟悉得连他走路时微微偏左的姿势都一清二楚。
　　他本想快步追上去，把下午课上那场突如其来的误会好好解释一遍——他错以为宋今夜在纸条上写“好好听讲”是讽刺他上课走神，还当着全班的面瞪了他一眼。
　　可当他走近，却发现宋今夜神色如常，眉眼间没有半分不悦，连步伐都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改变。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走着，仿佛那场误会不过是温故明一个人的内心风暴。
　　温故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道歉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肩与肩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默契得像风拂过树梢，无需言语便已心照不宣。

　　回宿舍的路不长，却因沉默而显得格外漫长。脚下的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微暖，踩上去有种踏实的触感，像是踩在时光的脊背上。温故明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犹豫地收了回去。
　　他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又怕不说清楚，误会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偷偷侧头看了眼宋今夜，对方目光直视前方，睫毛在晚风中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那副淡然的样子，反而让温故明更加没底，心里像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
　　“你想说话就说吧，我又没让你不能说话。”宋今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温故明心底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温故明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
　　“那个……抱歉啊，刚才误会你了。”说完，他紧紧盯着宋今夜的侧脸，试图从那细微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可宋今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再度陷入沉默，脚步也未停，仿佛这句话只是被风轻轻带走的一粒尘埃。
　　空气仿佛凝固了。温故明心里打起鼓来，总感觉宋今夜像是生气了，又像是……伤心了？可他从来不是个擅长读人情绪的人。
　　小时候妈妈就说他“心大得像操场”，看不懂眼神，也抓不住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此刻他只能凭着直觉，小心翼翼地试探：

　　“所以……你是生气了？还是伤心了？”宋今夜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抿了抿唇，脚步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那短暂的停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温故明心上。他以为自己真的惹对方难过了，正想追上去拉住他，好好哄一哄，哪怕说些蠢话也行——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程京仁正吃力地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轮子卡在地砖缝隙里，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他额角渗着汗，一边喘气一边低声抱怨：
　　“这破箱子，早知道就寄快递了，累死我了。”温故明一眼认出是他，刚要抬脚上前帮忙，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洛名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像一阵风似的抢在前头，轻松拎起行李，笑着拍了拍程京仁的肩。
　　“终于毕业了，真的差点累死，你累不累啊？需不需要我给你捏捏肩？”洛名丘调侃道，语气里满是不舍，手搭在程京仁的肩膀，疑似只要程京仁的一句话就会听从安排的模样。

　　程京仁笑着推了他一把：
　　“少来，明年我回来还得住你隔壁，提前适应。”两人说说笑笑，正准备离开校门。洛名丘回头时，一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温故明，立刻朝他用力挥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
　　“温故明！高三加油啊！别给我们丢脸！”程京仁也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却带着祝福：
　　“再见啦，小学弟，希望你能顺利度过高三。记得别挂科，别逃课，别……太想我们！”
　　说完，两人便并肩走远，一边走一边畅想着大学的日常：“以后终于能熬夜打游戏了！”“终于能自己点外卖了！”“再也不用跑早操了！”“还能随便谈恋爱！”笑声在暮色中飘荡，像一串轻盈的风铃，渐渐远去，融入了黄昏的余温里。

　　温故明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碾出长长的轨迹，像是一段青春的句点，被拉得又细又长。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们毕业了，真正地离开了。而自己，却还要在这座校园里再熬整整一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地面上，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符号。
　　“为什么……自己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和疲惫，像是被抛在了时间的孤岛上，四周是无边的题海与压力。
　　转头看向身旁的宋今夜，对方也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这一呼一吸之间。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高挺，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

　　温故明忽然笑了，轻声自语：
　　“算了，多上就多上吧。”他侧过头，看着宋今夜的侧脸，阳光正落在对方的眼睫上，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层星屑。“毕竟……自己有宋今夜陪着，根本不带怕的。”
　　他脚步轻快起来，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是某首他们一起听过无数次的歌。
　　宋今夜听见了，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可温故明看见了，那瞬间，他觉得，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不是一个人在走。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沉默里的温度，或许比任何誓言都更真实。
　　他们还有三百多个日夜，足够把误会解开，把沉默填满，把未来，一点点写进彼此的青春里。

　　等俩人回到了宿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宿舍里安静得有些陌生，原本属于程京仁和洛名丘的床位已经空了，床板光秃秃的，连被褥都卷走了，只剩下两排空荡荡的铁架床，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温故明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那两张空床，心里像被掏了个洞，空落落的。
　　虽然和程京仁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一个学期，可那些一起熬夜复习、偷偷在宿舍煮泡面、半夜讲鬼故事的夜晚，却像刻在记忆里的影子，挥之不去。
　　此刻他们真的走了，连行李箱滚过走廊的声音都已远去，宿舍里只剩下他和宋今夜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们一起用小刀刻下的“高三必胜”。
　　明明才刚开学，却已经有人提前告别了。
　　他正出神，忽然间，腰间一紧，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悄然缠了上来，像藤蔓般将他轻轻圈住。
　　温故明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拉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紧接着，宋今夜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右肩上，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那湿热的呼吸一缕缕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春日的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温故明浑身一僵，心跳陡然加快，耳尖悄悄泛红。
　　“宋学霸，你这是干什么？”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故作镇定的调侃，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和男朋友……拥抱。”宋今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结束一天课程的疲惫与慵懒，像大提琴的尾音，在温故明耳畔缓缓流淌。
　　他微微睁开眼，睫毛轻颤，眸光半眯，像是刚从一场浅梦中醒来，却又固执地不愿松手。

　　温故明脸颊发烫，下意识想往前挣，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确实不习惯这么亲密的接触，从前连朋友的拍肩都会让他微微僵硬。
　　可宋今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搂在腰间的手忽然微微收紧，力道不重，却坚定得不容挣脱。
　　他的头也埋得更深了，鼻尖几乎贴上了温故明的颈窝，像是在汲取某种安心的气息。
　　“你是想推开我吗？”宋今夜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像一片落叶轻轻坠入深潭。
　　温故明心头一紧，连忙解释：
　　“不是……我只是……不太习惯别人抱我。”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拒绝，又像在疏远。
　　果然，宋今夜的脸色微微一暗，眸光沉了沉，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那抹黯然只在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搂着温故明的手却松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
　　“原来……我是别人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温故明的心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身，面对着宋今夜，双手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的手臂：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还不太适应，不是因为你……”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宋今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春痕，温柔而释然。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温故明的耳垂，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知道。”温故明怔住，心跳如鼓。他望着宋今夜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深意——有依赖，有温柔，还有一丝近乎执拗的占有欲。
　　他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不需要频繁的言语，也不需要刻意的证明。就像此刻的拥抱，沉默却坚定，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而是轻轻靠进了宋今夜的怀里。宿舍依旧安静，可那空荡荡的床位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了。
　　窗外，暮色渐浓，星光悄然爬上天际。而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两个少年相拥而立，像在共同守护着一段刚刚开始的、笨拙又真挚的青春。
　　温故明闭上眼，终于没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也早已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