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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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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考完试的铃声响起,温故明便像挣脱了缰绳的小马驹,彻底甩掉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
尤其是那天午后,宋今夜递来的那支芒果冰激凌,金黄的果肉混着冰凉奶香在舌尖化开,仿佛把整个夏天的明媚都含在了嘴里。
那一口甜意,不只是冰激凌的味道,更像是某种约定——考试结束,暑假开启,属于他的自由时光终于来了。
他瞬间满血复活,又变回那个爱笑爱闹、精力过剩的温故明。
“宋今夜!我来啦!我们去抓鱼怎么样?”他蹦跳着冲到宋今夜家门口,抬手用力拍打那扇熟悉的木门,声音清脆响亮,仿佛要把整个楼道都唤醒。
可等了半晌,屋里却静悄悄的,没人应声,连一丝动静都没有。温故明歪了歪头,眉头轻皱,踮起脚往门缝里瞅,依旧毫无反应。他试着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竟然没锁。
他怔了怔,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蹑手蹑脚地迈了进去,脚步轻得像只偷溜进厨房的猫。地板踩上去微微作响,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可能正在补觉的人。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人去哪儿了?不会又熬夜打游戏,现在睡得跟木头一样吧?
刚走到卧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忽然,一个低沉又带着几分刚睡醒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在干嘛?”温故明浑身一僵,手僵在半空,心跳猛地加快。
他缓缓转过身,正对上宋今夜那双深邃的眼睛——对方不知何时已站在玄关,发丝微乱,睡衣领口歪斜,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却已锁定了他,像夜色忽然落下,将他困在原地。
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流淌在窗缝间的晚风都停滞了,时间被拉长成一条细密的线。
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移开,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子里轻轻回荡,像是某种隐秘的共鸣,敲在耳膜上,一下,又一下。
温故明喉头滚动,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宋今夜解释——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家门口,解释那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解释他心底翻涌了三年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情绪。
最终,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那个,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来找你,想跟你说点事,结果见你人不在,门又没锁,所以就……推门进来了。”
“所以就擅自闯进别人家是吗?”宋今夜挑眉,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的刀,精准地割开温故明所有勉强拼凑的镇定,“温故明,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自作主张的本事了?”
温故明被怼得哑口无言,耳根悄然泛红,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的角落。
他垂下眼,避开那道过于锐利的目光。宋今夜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屋,脚步沉稳,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他走到沙发旁,随意地扯开领带,坐下,姿态懒散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温故明仍僵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像被钉在了界线之外。
屋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宋今夜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却让门口的温故明陷在阴影里。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温故明几乎要转身逃离时,宋今夜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是要一直站在门口,当门神吗?”温故明一怔,随即才慢悠悠地松开门把,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走到沙发旁,小心翼翼地在离宋今夜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活像在等待审判的学生。
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茶香,与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交织在一起,凝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们牢牢困在其中。
温故明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泥渍,那是傍晚路过河边时不小心蹭上的。屋里的沉默像一层厚重的棉絮,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混杂着期待与紧张的光芒,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如此郑重地向宋今夜发出邀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然后迈开脚步,走到宋今夜旁边的单人沙发边停下,微微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透着轻快:
“那个……我们去抓鱼怎么样?我知道河边有个地方,水很浅,现在这个季节,鱼都游到岸边来了,很好抓的。”他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宋今夜,仿佛已经看到了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和两人并肩涉水的场景。
“不去。”宋今夜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书页上,仿佛那上面的文字比眼前这个兴致勃勃的人有趣得多。
“为什么?”温故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住了,但他还是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直到这时,宋今夜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冷淡地看向温故明,那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不去就是不去,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他的语气很轻,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温故明眼中的光。宋今夜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打破平静的邀约感到些许不悦,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外面热,我不想动。”温故明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可以晚上去”,想说“我带了水”,但看着宋今夜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垂下眼帘,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垮了下来。
“哦……好吧。”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既然对方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己总不可能死皮赖脸地求着他去,更不可能强迫人家吧。
温故明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朝门口走去。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宋今夜已经重新拿起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轻轻带上门,将那屋里的光与暖,连同那个人的冷漠,一起关在了身后。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照着他有些失落的脸庞,和那颗刚刚燃起又迅速冷却的心。
“那……那只好我和陈烁去了……”
温故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认命的妥协。话音未落,他便转过身,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准备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尴尬。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回家翻找那个旧水桶的画面,以此来麻痹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
“等等。”
就在指尖即将转动门锁的瞬间,身后传来的声音截住了他的动作。那声音不再冷淡,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故明疑惑地回头,只见宋今夜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原本平静的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丝波澜。他甚至没等温故明反应过来,便径自起身,几步走到温故明面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故明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书墨味。
“你说谁去?”宋今夜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莫名的探究。
“我说……我跟陈烁一起去啊。”温故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回答道,“怎么了?陈烁不是也住这附近吗?我们以前还一起……”
他话还没说完,宋今夜的表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急切的神色。
“我忽然想去了。”
宋今夜打断了他,语速快得让温故明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种大热天,待在家里确实闷得慌。既然你们要去抓鱼,多一个人也不多,走吧。”
说着,他竟然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温故明的手腕。宋今夜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微热,温故明还没来得及感到那股温热带来的触电感,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着往外走。
“诶?!”
温故明彻底懵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只能任由宋今夜拉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拖出了房门。
他看着宋今夜那截在昏暗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手背,脑子里一团浆糊——刚才还冷若冰霜的人,怎么一提到陈烁,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瞬间就变了卦?
还没等他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人已经被拉到了楼道口。
“那个……宋今夜,你等等,我还没拿水桶呢!而且陈烁那边……”温故明结结巴巴地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但回应他的,是宋今夜那句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莫名不爽的低语:
“水桶我家有,不用回去拿。至于陈烁……既然约好了,自然不能放他鸽子,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夏日的午后,阳光像熔化的蜜糖,黏稠地铺在乡间小路上。蝉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为这躁动的空气伴奏。
温故明提着宋今夜从家里翻出来的那只锈迹斑斑却依旧结实的铁皮水桶,跟在宋今夜身后,而陈烁则提着一只竹编的小鱼篓,走在稍前些的位置。三人一前一后,朝着离城市公路远一点的那条蜿蜒的溪流走去。
溪水在远处已能听见潺潺的声响,像一首低语的歌谣,撩拨着人心。路旁野草茂盛,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蜻蜓掠过,划出一道银线。
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乡野图景,温故明却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绷。
起初,一切还显得自然。陈烁性格开朗,一边走一边说着最近村里趣事,还回忆起小时候他和温故明曾在同一条溪里摸鱼捉虾的旧事。他拍了拍温故明的肩:
“还记得吗?那年你被水蛇吓哭,结果发现是根水草,笑死我了。”温故明也笑了:
“你还好意思说,当时是你故意扔进去的吧?”
“我可没!”陈烁笑着躲开他一巴掌,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的宋今夜,见他依旧沉默地走着,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却始终没有回头。
气氛就是从那时起,悄然变了味。
当他们抵达溪边时,溪水清澈见底,卵石在水底泛着温润的光。岸边有几块平坦的青石,被日头晒得微暖。陈烁熟练地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水中,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
“啊——这才叫夏天!”温故明也跟着蹲下,正要脱鞋,却忽然察觉不对——宋今夜没有动。他回头,只见宋今夜站在岸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淡淡地落在陈烁身上。
那眼神很静,却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暗流。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警惕。
“今夜?你不下来吗?”温故明轻声问。宋今夜回神,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等等,我看看水情。”陈烁听见声音,回头一笑:
“水清得很,鱼都看得见。来吧,别跟个大少爷似的,怕弄脏鞋?”他语气本无恶意,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亲近,可宋今夜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终于缓缓蹲下,脱鞋时动作刻意地慢,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维持某种距离与尊严。温故明站在中间,忽然觉得手中的水桶沉了几分。
他们开始分头行动。陈烁兴致勃勃地往溪流中段走去,那里水浅流缓,是鱼群常聚之处。
温故明本想跟过去,却被宋今夜轻轻拉住袖口。
“你帮我看着桶。”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往上游看看,那边可能有大鱼。”温故明一愣:
“可你说过上游石头滑……”
“我小心便是。”宋今夜已经提起水桶,绕过他,朝着上游走去,脚步稳健,背影挺拔得近乎疏离。
温故明站在原地,望着两人一前一后,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冷寂如水,心中那股异样感终于清晰起来——不是错觉。
宋今夜对陈烁,有种说不清的戒备,像一只猫察觉到另一只猫侵入了它的领地,不动声色,却处处设防。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宋今夜一听到“陈烁”二字,便立刻改口要同行。那时他还只当是对方忽然兴起,现在想来,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拦截。
溪水在脚边流淌,温故明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流。他望着陈烁在水中弯腰的身影,又望向宋今夜在上游独自伫立的孤影,忽然觉得,这条溪流,仿佛成了某种无形的界线。
陈烁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几次回头,目光扫过宋今夜,眉头微蹙,却又很快掩饰过去,继续低头摸鱼。他捞起一条小鲫鱼,笑着喊:
“故明!来看,这尾多精神!”可话音未落,就见宋今夜忽然弯腰,手中的水桶“哗啦”一声舀起一捧水,恰好将陈烁刚惊起的一群小鱼惊得四散逃开。
陈烁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宋今夜。宋今夜却像毫无察觉,只淡淡道:
“抱歉,没注意。”语气诚恳,眼神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陈烁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重新卷起袖子,往下游走了几步,离得更远了些。
温故明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心头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他忽然明白,他们三人之间,有些东西早已不是童年那般纯粹。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波光,没过两人的小腿。宋今夜和陈烁正面对面蹲在河底的浅滩上,两人的手都在浑浊的水下摸索着,激起一圈圈涟漪。
按理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摸鱼场景,可这两人此刻的架势,却硬是透出一股子诡异的张力。
陈烁眯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紧紧锁着宋今夜,仿佛水下那条滑溜的鱼不是他的目标,宋今夜才是。
而宋今夜也不遑多让,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模样此刻竟带上了一股较劲的狠劲,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陈烁在水下的动作,仿佛不是在摸鱼,而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宣战。
两人原本就不算远的距离,在这种诡异的对视下显得愈发暧昧又紧绷。
水波晃动,映照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偶尔指尖在水下不经意地擦过,两人都会像触电般迅速收回手,随即又带着更强烈的执拗再次探入水中,眼神在半空中交汇、碰撞,火花四溅。
温故明站在岸边,手里拎着那个空荡荡的水桶,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嘴角微微抽搐,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这哪里是在抓鱼?这分明是两个幼稚鬼在争夺所谓的“河神之位”或者某种莫名其妙的“尊严”。
知道的,以为他俩是在为了今晚的晚餐努力;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他俩是在这浅滩之上,为了争夺唯一的“配偶权”而进行着原始的搏斗。
温故明忍不住抬手扶额,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看着河里那两个还在用眼神厮杀、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对方的傻大个,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俩人,怕不是脑子都有什么大病吧?
溪水依旧流淌,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点。可温故明知道,今天的这条溪流,不再只是用来摸鱼的玩乐之地。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水桶放在岸边,赤脚踩进水中。水凉得让人清醒。
“喂——”他朝两人喊道,“别光顾着抓鱼啊,咱们不是说好,要一起抓条大鱼回去煮汤的吗?”声音在溪谷间回荡,像一声温柔的提醒。
陈烁回头,笑了;宋今夜也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温故明身上,那层冰封的冷意,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温故明有些无语,宋今夜总感觉有些双标。
溪流边的暗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