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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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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天阙山下了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谢琼到达山脚下时,薄暮时分,雨势正盛。
雨水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穿梭于树林间刻意隐匿的脚步声便不易被察觉。
剑鼎阁近几年防卫格外森严,山林间常年安排弟子日夜巡防,山门处更是守卫重重。
谢琼潜伏在山门外的隐蔽处,一直等到戌时前后,守门弟子换防时,才终于寻得机会,混了进去。
入山门不远便是两条分岔路,大路通往剑鼎阁主峰,小路通往侧峰小院儿。
谢琼甚至都没有做什么思考,到分岔路口时候,自然而然就拐到了小路上。
小路蜿蜒,两侧花草丛生,在雨水的拍打下,摇摆轻晃。
即便天色阴沉,四下漆黑一片,谢琼仍然轻车熟路,熟到他无比笃定,这条路自己曾经走过千遍万遍。
也因着这过分的熟悉,他的脑海里浮光掠影般闪过了很多模模糊糊的画面。
而这些模糊画面,在远远忘见前方平坡上那座小院儿的时候,几乎顷刻间变得具体。
白墙红瓦,篱笆围墙,三间房屋中只有中间的掌了灯。
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拖着精疲力竭几乎被冻僵的身躯,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无边黑暗中,远远望见了零星光亮。
谢琼不确定是自己灌下的那些药汤起了作用,还是强烈的熟悉感所带来的臆想,原地怔愣片刻,继续往前走。
这几年勤加修炼,谢琼的轻功又精进许多,走到了篱笆小门前,屋里的人都未曾察觉。
院中陈设简洁,最显眼的是两棵树。
海棠树疏枝朗叶亭亭如盖,柿子树拔地而起高耸参天。
谢琼不确定这个小院儿里住的到底是不是楚云岘,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刚好天空中闪过一道雷电,他便趁雷声响起的瞬间,足尖点地发力,轻身跃上了那颗柿子树。
在粗壮的枝干上立稳之后,谢琼摘了一片树叶,蓄力打在了亮着光的那扇门上。
下一刻,门被打开,昏黄光影下,素白身影映入眼帘。
谢琼心口猛的一跳。
楚云岘目光扫过小院儿,耳廓翕动,忽然仰头看向柿子树。
随即不等谢琼做出反应,素白身影嗖然掠至眼前。
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对上,楚云岘瞳孔微震,没能落稳,方才踏上粗粝树枝,便脚下一滑,失力从空中跌落。
谢琼心头一紧,立即飞身掠下,长臂一拦,稳稳扣住了楚云岘的腰。
雨滴簌簌,落叶纷扬。
下坠旋转间,衣袂彼此纠缠翻飞,呼吸近在咫尺。
四目再次相对的刹那,周遭的风声,雨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楚云岘的那双眼眸,湛然又深邃,似乎只要撞进去,就必定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以至于即便是已经稳稳落了地,谢琼也还是本能般的收紧了手臂,舍不得松开。
楚云岘没有立刻推开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惊讶,疑惑,以及...不确定。
不确定眼前人是真的,还是午夜残梦未消,清醒之后又是一场虚空。
直到天空中再次炸响一道惊雷。
谢琼恍然回神,注意到楚云岘干净素白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发丝和眼睫上也都粘上了水珠,方才揽着将人带回了屋子里。
灯火光亮漫过,将方才的夜色与朦胧尽数劈开,楚云岘如梦初醒,蹙眉问了句:“怎么回来了?”
谢琼却反问:“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该回来吗?”
明显质问的语气,距离又这么近,便带上了些压迫感,楚云岘推了推他。
但谢琼不放人,反而越发收紧手臂:“还是说,师兄真的不要我了?”
楚云岘又蹙了下眉,随后盯着谢琼的眼睛,仔细观察,片刻后问他:“沈郁城都告诉你了?”
这一刻谢琼确定,曾经他和楚云岘之间关系是很亲近的,不然楚云岘也不可能仅凭眼神就能断定他没有恢复记忆。
谢琼没有否认,只是仍然坚持问:“师兄还没有回答,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楚云岘继续与他对视片刻,移开目光,道:“不是。”
“那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
谢琼继续追着问:“在扬州时我明明亲口问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云岘没有回答。
谢琼其实也知道为什么,当年十三位剑鼎阁同门的性命都算在了他的头上,至今阁主下的杀令也还悬在头顶,以他的处境,留在南疆是最好的选择。
楚云岘将他交给沈郁城,自然也是为了他好。
可即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谢琼也还是难受,委屈。
回首过往,脑海里一片虚空,打心底里恐慌,这三年认知重塑,功夫见长,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始终觉得自己是浮在天上的,没有归属感。
好不容易遇到楚云岘,都还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时候,就本能的向他靠近,确定他是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
可楚云岘又装作不认识他 。
“我不是故意忘记师兄的。”
委屈劲儿上了头,分寸理智全然不顾,谢琼强行把人按在怀里,把脸埋进颈窝,蛮横无理的控诉:“可师兄是故意的!”
楚云岘被搂的微微仰着头,蹙眉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等谢琼平静下来,夜已经很深,他的房间久未住人,三更半夜还下着雨,也不好打扫,何况谁也没有睡意,谢琼说饿了,楚云岘便点起炭炉给他煮面。
石锅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的香气充斥鼻间,谢琼坐在楚云岘身边,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问楚云岘:“师兄以前也这样给我煮过面吗?”
楚云岘点头:“嗯。”
“什么时候?” 谢琼问。
楚云岘看了他一眼,道:“你第一天来的时候。”
其实不然。
谢琼十四五岁开始抽条长身体的那段时间,经常半夜肚子饿醒,楚云岘就会起来给他煮面。
楚云岘其实并不会做饭,最多也就是煮个清水面,放个鸡蛋,加点盐。
不过谢琼从来不嫌味道寡淡,总是吃的很满足,吃完后打个饱嗝,弯起眼睛露出脸上的两颗小酒窝,说师兄真好。
“那怪不得了。”谢琼道:“师兄煮的面这么香,怪不得我死皮赖脸硬要留下。”
楚云岘又看他一眼,过了会儿,问他:“打算待几天?”
谢琼原本还想再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听到这话,立刻笑不出来了。
借着委屈劲儿任性闹一场,闹完还是要面对现实,已经被逐出师门,天阙山现如今已经容不下他,万一被人发现,必然也会给楚云岘招来麻烦。
可谢琼才刚到,实在不愿意立刻就去考虑这些问题。
谢琼没直接回答,只说:“我会小心注意,不会被人发现。”
楚云岘没再说什么了。
次日天亮,楚云岘例行去主峰那边,给林敬山问安。
谢琼留在小院儿,细致参观自己曾经的家。
山上天暖的慢一些,海棠花还没开,不过已经长满了花苞,颗颗饱满,点缀枝头,静待一夜春风。
柿子树树叶方才长成 ,开花结果还要更晚一些。
推门进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陈设和楚云岘的房间大差不差,谢琼进去转了一圈,四下翻翻看看,试图找回一些曾经的记忆。
翻到柜子,发现里面放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只方方正正的木箱,做工精良,还上了锁。
似乎是他曾经珍藏的什么东西。
左右是自己的,谢琼就直接把锁给敲开,翻出里面的东西,发现都与楚云岘有关。
楚云岘写的字,楚云岘画的山水,楚云岘用坏的发带,磕了一角的茶杯... 还有一张楚云岘的画像。
三年前刚清醒的最初那段时间,沈郁城隔三差五诉衷肠,谢琼一直弄不明白成为眷侣是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后来沈郁遥也好奇,就去问了寨子里的嬢嬢什么是喜欢,又怎么去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嬢嬢只告诉了沈郁遥一句话:
等你将来遇到那个人,你的心就会明确的告诉你。
那时谢琼也听到了,但不太能理解。
直到那日在扬州,他在长街熙攘中远远看到楚云岘的那一刻。
那一刻但凡不是傻子,都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谢琼不知道曾经的那六年自己是怎么和楚云岘相处的,但他知道记忆可以忘却,本能却不会骗人,他相信自己的心意是不会轻易发生改变的。
谢琼自己在小院儿待了很久,楚云岘迟迟没有回来,他就有些待不住,忍不住想出去迎一迎。
侧峰这边巡防弟子很少来,谢琼也并没有想出去很远,打算就在小院儿坡下的小路口等。
倒是没想到刚到路口便远远望见那道素白身影,正准备跑过去,却看到了跟在楚云岘身后的另一个人。
身后的人一直在试图和楚云岘说着什么,楚云岘充耳不闻,自顾往前走。
谢琼耳力很好,但距离实在是太远,最初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些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
直到他们走的越来越近,身后的那人突然冲上来,拦在楚云岘面前。
谢琼听见他大喊了一声:
“云岘师兄,你若是娶了那位秋姑娘,谢琼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