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山茶恨意之源 ...
-
山茶恨意之源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旅馆的窗棂上。盛华瑰推开门时,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他以为蕴良诗已经睡了。
毕竟下午那场冲突之后,对方把他赶出去,他就在楼下大厅坐了很久,直到宁桑柠拉着他去吃晚饭,又被怀栀拖着去海边散步,一圈绕下来,时间已经很晚。他原本想干脆在隔壁室友房间挤一晚,可想到明天还要集合,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回来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吸。
下一秒,手腕猛地一紧。
盛华瑰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从哪里扑过来的,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在了门板上。后背撞得“咚”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一黑。
黑暗里,蕴良诗的脸逼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淬了冰的玻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还敢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到极致的怒意,像一把刀抵在喉咙上。
盛华瑰被他按得动弹不得,手腕几乎要被捏断。他皱紧眉,忍着痛,语气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是我房间,我不回来去哪儿?你以为我愿意看你这张冷脸?”
蕴良诗的眼神更冷了。
他猛地一拽,将盛华瑰整个人拖离门板,往床边一甩。盛华瑰踉跄两步,跌坐在床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蕴良诗已经压了上来,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床上。
这一次,盛华瑰是真的有点烦了。
“蕴良诗,你有病吧?”他挣扎了一下,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离谱,妖气像冰一样裹着他,让他的妖力根本提不起来,“白天掐我脖子,晚上又来这套,你到底想干嘛?”
蕴良诗盯着他,眼底翻涌着盛华瑰看不懂的情绪——愤怒、痛苦、憎恨,还有一丝……绝望。
“为什么?”盛华瑰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出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我承认我以前是挺欠揍的,可我也没对你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吧?你至于天天想着杀我吗?”
这句话像是捅破了什么。
蕴良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扣着他肩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盛华瑰的肩窝,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你真的不知道?”
盛华瑰愣了愣:“知道什么?”
蕴良诗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
“那一天,你从棺材里逃出来的那一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记得吗?”
盛华瑰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一天,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最狼狈、最痛苦、最绝望的一天。他从黑暗中醒来,浑身是血,被束缚在冰冷的棺材里,周围全是陌生的符文和阵法。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撕扯他的灵魂。
他拼命挣扎,终于冲破了棺材,却也因此失控,释放出了体内所有的力量。
那股力量……很可怕。
他记得自己当时像疯了一样,见什么毁什么,直到最后耗尽所有力气,倒在一片废墟里。
“那天怎么了?”盛华瑰的声音有点发紧。
蕴良诗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天,你把所有的灵气都带走了。”他一字一句地说,“留下的,都是最纯粹、最邪恶的戾气。”
盛华瑰愣住了:“我……带走了灵气?”
“你以为你逃出来的只是你自己吗?”蕴良诗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绝望,“那口棺材里,封印着一位仙子的遗骸。”
他说到“仙子”两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那位仙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东西。”
盛华瑰的瞳孔骤缩。
“他表面上慈悲善良,被世人奉为神明,实际上却以吸食他人灵气为生。”蕴良诗的声音冰冷,“那些所谓的‘崇拜者’,就是他最忠实的走狗。”
“他们为了讨好那位仙子,把我们白山茶一族的幼苗,一株株移植到仙子棺材旁边,让我们成为他的‘祭品’,用我们的根须去吸收他棺材里散发出的力量,再把这些力量转交给那些崇拜者。”
盛华瑰听得目瞪口呆。
“我们一族世世代代被他们利用,却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圣地。”蕴良诗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直到那一天。”
他顿了顿,闭上眼,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我当时还是一朵刚化形不久的白山茶,就长在仙子棺材的旁边。”
盛华瑰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疯狂蔓延。
“你逃出来的时候,释放出的那股戾气……”蕴良诗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像瘟疫一样,从仙子的棺材里往外扩散。”
“那股戾气……杀了我所有的亲人。”
轰——
盛华瑰的大脑像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空白。
“我的父母,我的长辈,我的兄弟姐妹……”蕴良诗的声音颤抖着,“他们为了保护我,为了守住最后一点尊严,全都冲了上去。他们把最后的力量都注入了我的体内,让我活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洁白、修长,却微微颤抖着。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盛华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那些仙子的崇拜者来了。”蕴良诗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是来吸收灵气的,可他们发现,灵气……全没了。”
“他们以为,是我们白山茶一族吸收了灵气,是我们背叛了仙子。”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他们一把火烧了整个圣地。”
“所有的白山茶,都被烧成了灰烬。”
盛华瑰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看着蕴良诗,看着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冰的少年,此刻眼底充满了破碎的痛苦和绝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我被族人拼命护着,才活了下来。”蕴良诗的声音很轻,“可我失去了一切。”
“我被送到了孤儿院,被人欺负,被人嫌弃,被人当成怪物。”
“直到……韵璃收养了我。”
提到韵璃这个名字时,他眼底的痛苦终于有了一丝缓和,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蕴良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温度,“他不嫌我是妖,不嫌我身上有戾气,他教我读书,教我控制妖力,教我如何在人类世界活下去。”
“他告诉我,要活下去,要变强,要找到真相。”
“他还告诉我……”蕴良诗的目光重新落在盛华瑰身上,冰冷刺骨,“那天从棺材里逃出来的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盛华瑰躺在那里,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冰窖。他看着蕴良诗,心里充满了震惊、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天的失控,竟然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毁了一个种族。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蕴良诗所有痛苦的根源。
“所以你想杀我。”盛华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因为这个。”
蕴良诗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的恨意像火焰一样燃烧。
盛华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蕴良诗。”他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那天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毁了什么,你会不会……稍微好受一点?”
蕴良诗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我告诉你,我逃出来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小孩,倒在了荆棘丛中,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会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会不会,不那么恨我?”
蕴良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冰蓝色的寒气,对准了盛华瑰的胸口。
“不会。”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无论你知道不知道,你做过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仇人。”
“无论你有多可怜,你都必须死。”
冰丝缓缓逼近。
盛华瑰闭上眼,没有再挣扎。
他知道,自己欠蕴良诗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如果死能让蕴良诗解脱,那他……认了。
冰丝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
“蕴良诗?盛华瑰?你们在吗?”是怀栀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我刚才看到你一个人回来,有点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蕴良诗的动作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杀意,缓缓收回了手。
“我们没事。”他对着门口冷冷地说,“你回去吧。”
门外的怀栀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蕴良诗从盛华瑰身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
“你最好祈祷,下次不要再让我抓到机会。”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浴室。
门关上的瞬间,盛华瑰睁开了眼。
他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山茶恨意的根源。
原来,他和蕴良诗之间,从来就没有和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