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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零一六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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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程辞已经回来了,正瘫在客厅沙发里打游戏,满头大汗,一看就是刚运动完洗了澡。看见程芸夏,他抬了抬眼皮:“哟,小老板娘回来了?听说下午表现不错啊,没把醋倒客人头上?”
程芸夏就知道妈妈肯定会告诉程辞。她瞪他一眼,没理他,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书包扔在床上,她自己也跟着倒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单的吸顶灯,发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在馄饨店里的画面。沈寂衍推门进来时脸上讶异的表情,他倚在收银台边说话时微微拖长的尾音,他低头吃馄饨时垂下的睫毛,还有……他留下的那二十块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馄饨店里的那股香气,混合着沈寂衍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是许迎窈。
小羊:小鱼!江湖救急!物理卷子最后两道大题你写了吗?借我瞻仰一下!我快被它们折磨疯了!
程芸夏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堆暑假作业没碰。她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物理卷子。最后两道大题是力学综合,题目又长又绕,配图复杂得像迷宫。
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连受力分析图都没画明白。
烦躁地把笔一扔,她仰面倒在椅子上。
要是……沈寂衍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随即,下午他说过的话,在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当时觉得是客套,可现在……
她盯着天花板,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上下滑动,最终停在了“寂衍哥”这个名字上。
打?还是不打?
打了,说什么?直接问物理题?会不会太突兀?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笨,连这种题都不会?
不打,这题她可能今晚都做不出来。
纠结像一团乱麻,把她缠得死死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最终,她还是没敢拨出那个电话。只是点开沈寂衍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眯着眼睛的狐狸,很符合他的气质。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她问他一道数学题,他回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最后加了一句“看懂了吗?不懂再问。”
她盯着那句“不懂再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在吗?
发完,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好像那是个烫手山芋。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在做什么坏事。
等了几分钟,手机毫无动静。
也许他在忙。也许没看到。也许……看到了,但不想回。
程芸夏心里的那点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抓了抓头发,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去看那道天书一样的物理题。
雷声越来越近,终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夏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这哗啦啦的雨声中,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程芸夏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是沈寂衍的回复。很简单,就一个字:嗯。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一个问号。表示询问。
程芸夏手指有些颤抖,打字:我……物理作业最后两道大题,不太会。
发送出去后,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这次回复得很快。
寂衍哥:哪两道?拍给我看看。
程芸夏赶紧拿起卷子,对着最后两道大题拍了张清晰的照片,发送过去。
等待回复的间隙,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衬得房间里的安静更加突兀。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
几分钟后,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沈寂衍发来了好几张图片。点开,是干净的草稿纸,上面用清晰工整的字迹,一步步写着解题思路和步骤。关键的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简短的注解。
最后,是一段语音。
程芸夏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沈寂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在现实中听到的,要低沉一些,带着点电流的质感,混杂在哗啦啦的雨声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
“步骤我写出来了,红笔圈的是容易出错的地方。你先自己看一遍,不懂的地方问我。另外,”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了点很淡的笑意,“这种题型其实有固定套路,受力分析是关键。你把题目里给的每个力,谁施加给谁的,方向大小,都标清楚,再找找有没有隐藏的力,比如摩擦力或者弹力。别急,一步步来。”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像夏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水,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芸夏反复听了好几遍那条语音,才把注意力放到那些解题步骤上。有了他的点拨,再看那些复杂的图形和公式,好像真的清晰了不少。
她按照他说的,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画受力分析图,列方程。
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遇到卡住的地方,她就拍下来发给沈寂衍。他回复得很快,有时是文字,有时是简短的语音,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问题所在。
这里,绳子对物体的拉力方向画反了。记住,绳子只能提供沿绳子方向的拉力。
这个摩擦力是静摩擦还是滑动摩擦?题目条件再读一遍。
公式代入没错,但单位换算注意一下。千克和牛。
在他的远程指导下,两道原本看起来像天书的大题,竟然一点点被攻克了。
当最后一道算式得出正确答案时,程芸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她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犹豫了一下,打字:谢谢寂衍哥。我好像……做出来了。
这次,沈寂衍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程芸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起:“喂、喂?”
“做出来了?”他的声音直接传来,比微信语音里更真实,背景里还有隐约的雨声,看来他也在听雨。“答案是多少?”
程芸夏报出自己算出的最终数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心算核对。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嗯,对的。不错。”
那声轻笑,顺着电流钻进耳朵,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挠人心肝的痒。程芸夏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麻。
“其实……这两题没你想的那么难。”沈寂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主要是被题目唬住了,没找到切入点。以后遇到类似的,先别慌,把已知条件都列出来,一个个分析。”
“嗯,我知道了。”程芸夏小声应着。
“还有,”沈寂衍顿了顿,“以后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不用犹豫。”
程芸夏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出来她刚才的犹豫了?
“我……”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会不会太麻烦你”,或者“你不是很忙吗”,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谢谢。”
“不客气。”沈寂衍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早点休息。雨大,关好窗户。”
“嗯。寂衍哥也早点休息。”
“再见。”
“再见。”
通话结束。
程芸夏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怔怔地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上,那些原本冰冷复杂的符号和数字,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温度。
她想起下午在馄饨店,他倚在收银台边,笑着叫她“小老板娘”的样子。
想起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安静吃馄饨的侧影。
想起他发来的、详细工整的解题步骤。
想起他最后那句“随时可以问我”。
心里那种酸酸涩涩、又带着点隐秘甜意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小心收藏的柠檬糖糖纸,放在草稿纸旁边。浅黄色的糖纸,在暖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暗恋大概就是世界上最讨厌又最幸福的事情。
讨厌它让你患得患失,心跳失常。
幸福它又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给你一颗糖,或是一道题的答案,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程芸夏把糖纸贴在心口,感受着那点微弱的、硬质的触感。
窗外的雨声,渐渐成了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