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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零一六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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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的馄饨店,开在梨市老城区一条并不起眼的巷子口。招牌是原木色的,用朴素的楷书写着“程记馄饨”四个字,年头久了,边角有些褪色。
店面不大,拢共就七八张桌子,收拾得却异常干净。白瓷砖墙面被岁月熏出温润的微黄,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
这店是程母的心血。用她的话说,丈夫开公司赚的是面子,她开馄饨店赚的是里子——热气腾腾、踏踏实实的里子。程父起初不同意,觉得妻子没必要这么辛苦,程母却执意要开。
她说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守着这么大的家,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程辞和程芸夏相继出生,这间小小的馄饨店,就成了兄妹俩童年里最鲜活生动的背景板。
空气里永远飘着骨汤醇厚的香气,程母系着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是记忆里最温暖的定格。
暑假的一个周三下午,程芸夏被程母抓了“壮丁”。
“你爸晚上有应酬,你哥跟同学打球去了,”程母一边利落地往薄如蝉翼的馄饨皮里塞进饱满的馅料,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似的小馄饨便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店里王阿姨家里有事请假,小鱼,你来帮妈妈盯一会儿前台,收收钱,端端盘子就行。”
程芸夏正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最中间最甜的那块,闻言哀嚎:“妈——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就两小时,”程母头也不抬,“四点晚市开始,六点你爸司机来接我们。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写完作业正好活动活动,成天窝家里,人都要发霉了。”
抗议无效。程芸夏只好放下西瓜,不情不愿地洗了手,换上程母递过来的、明显大了一号的碎花围裙。
围裙上有股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店里经年不散的淡淡面粉和猪油香。
下午四点半,第一批客人陆续上门。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或者放学路过的学生。
程芸夏坐在收银台后面,负责点单、收钱、找零,偶尔还要帮忙把煮好的馄饨端到客人桌上。工作不难,但需要手脚麻利、记性好。
“小姑娘,一碗鲜肉小馄饨,不要葱花,多放榨菜末儿!”
“阿姨,两碗虾仁鲜肉双拼,一碗打包!”
“姐姐,我的三鲜馄饨好了吗?”
程芸夏忙得晕头转向,刚开始还手忙脚乱,差点找错钱,渐渐也摸出了门道,清脆的应答声在小小的店铺里回荡。
程母在后厨,大锅里的骨汤滚沸,氤氲出温暖的白汽,和她有条不紊下馄饨的身影。
忙碌间隙,程芸夏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五十。再过一会儿,晚高峰就该来了。
就在这时,挂在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欢迎光——”程芸夏条件反射地扬起笑脸,抬起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进来的是沈寂衍。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微微泛红,呼吸还有些不平稳,像是刚运动完。臂弯里夹着个篮球,另一只手随意地擦了下额角的汗。
他看到收银台后的程芸夏,显然也愣了一下。
那双狐狸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取代。
“小鱼?”他走过来,篮球在地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这是在……体验生活?”
他的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平日里那种清冽平稳的调子不同,多了点懒洋洋的磁性,听得程芸夏耳根一热。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过大的碎花围裙,想把那滑稽的图案藏起来一点,可惜徒劳无功。“帮、帮我妈看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怎么来了?”
“打完球,饿了。”沈寂衍把篮球放在脚边,目光扫过墙上手写的菜单,“阿姨呢?”
“在后厨。”程芸夏指指后面,又补了一句,“你要吃什么?”
沈寂衍的视线在菜单上停留了两秒:“老样子吧。一碗鲜虾馄饨,加个煎蛋,不要香菜。”
“老样子”三个字,让程芸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常来吗?常到都有“老样子”了?她怎么不知道?
她压下心里的疑问,低头在点单本上记下:“鲜虾馄饨一碗,加煎蛋,不要香菜。十五块。”
沈寂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的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程芸夏接钱的手背,带着运动后未散尽的热度,和一点汗湿的微潮。
程芸夏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低头找零。动作太急,硬币在抽屉里叮当作响,她摸了好几下才凑齐五块钱。
“给、给你。”她把零钱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谢。”沈寂衍接过,却没立刻走开,而是倚在收银台边,目光落在她因为忙碌和紧张而泛红的脸颊上,“挺像模像样的。”
“什么?”程芸夏没反应过来。
“我说,”沈寂衍弯了弯嘴角,“你穿这围裙,挺像模像样的。小老板娘。”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气音,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程芸夏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她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抽屉里的零钱,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你、你别乱叫!快去找位置坐!馄饨好了我叫你!”
沈寂衍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逗她,拎起篮球,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里视野好,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也能看见收银台后的程芸夏。
程芸夏逃也似的冲向后厨,差点和端着托盘出来的程母撞个满怀。
“哎哟,慢点!”程母稳住托盘,瞪她一眼,“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妈!鲜虾馄饨一碗,加煎蛋,不要香菜!”程芸夏一口气说完,脸还是红的。
程母看了眼窗边的沈寂衍,了然地点点头:“寂衍来了啊。行,马上好。”她又看看女儿通红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去吧,外面客人要醋。”
程芸夏不敢看妈妈的眼睛,拿了醋壶,埋头去给客人添醋。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隔着几张桌子,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无比漫长。程芸夏手脚僵硬地做着重复的工作,却总觉得做错。添醋时差点倒到客人手上,收钱时差点把五十当成十块找出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寂衍那句带着笑的“小老板娘”,和他倚在收银台边时,T恤下隐约勾勒出的少年人清瘦却不单薄的线条。
馄饨煮好了。程母扬声喊:“小鱼,端一下三号桌的鲜虾馄饨!”
三号桌,就是沈寂衍坐的那桌。
程芸夏硬着头皮,端起托盘。碗很烫,隔着抹布都能感觉到热度。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碗放在沈寂衍面前。
“小心烫。”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转身就想走。
“小鱼。”沈寂衍叫住她。
程芸夏脚步一顿,没回头。“……还有事?”
“没事。”沈寂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就是想说,馄饨很香。替我谢谢阿姨。”
“……哦。”程芸夏应了一声,快步走回收银台。手心因为刚才端着烫碗,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窗边。沈寂衍正低头吃着馄饨,动作斯文,不像程辞那样狼吞虎咽。
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握着勺子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在光线下几乎有些透明。
程芸夏迅速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讨厌。
她第无数次在心里默念。
为什么他连吃个馄饨,都能让她看得移不开眼?
晚高峰渐渐到来,小小的店铺里坐满了人,喧嚣的人声和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
程芸夏忙碌起来,暂时把窗边那个人抛在了脑后。端盘子、收钱、擦桌子,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等再抬头时,窗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碗筷被整齐地放在桌子中央,下面压着折叠好的二十块钱——正好是馄饨加蛋的价钱。
他走了。
程芸夏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她走过去收拾碗筷。碗已经空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煎蛋也吃完了,只剩下一点点蛋壳的碎屑。
是个不挑食、也不浪费的人。
她拿起那二十块钱,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一点微弱的体温。
五点半,程父的司机准时出现在店门口。程母解下围裙,招呼程芸夏关门。母女俩把店收拾干净,拉下卷帘门,落锁。
坐进车里,程母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随口问:“下午寂衍来了?”
“……嗯。”程芸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这孩子,总是一个人来吃馄饨。”程母叹了口气,“听他妈妈提过一嘴,他爸妈工作都忙,经常不在家。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吃外头的东西怎么行。”
程芸夏没接话。她想起沈寂衍空了的碗,和压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
一个人。
所以他才把这里当成半个家吗?所以才有“老样子”吗?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