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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零一六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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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梨城,暑气未消。天空是一种被反复漂洗过的、过于纯粹的湛蓝,没有一丝云翳。阳光直愣愣地砸下来,烫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透明的热浪。
梨中高一新生的军训,就在这毫不留情的烈日下拉开了序幕。
操场被划分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迷彩服汇成一片涌动的绿浪。
口号声、脚步声、教官粗粝的指令声,混杂着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青春初入校园的兴奋与好奇,迅速锻打成单调而疲惫的重复。
程芸夏站在女生方阵第三排第七个位置,额头上、颈后的汗珠,汇成细流,沿着脊椎沟壑缓慢地爬进衣领。迷彩服厚实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被汗水浸透后,黏腻地贴在身上,又湿又热。
她努力绷直身体,按照教官的要求,目视前方,手指紧贴裤缝,脚后跟并拢,前脚掌分开约六十度——一个标准的军姿。
时间在每一秒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她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视线里,是前排同学后颈同样被晒得通红的皮肤,和被汗水打湿、贴在脖颈上的碎发。
“坚持!还有最后五分钟!”教官中气十足的吼声在方阵前方炸开,“谁动一下,全体加时一分钟!”
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焦味,混合着少年人身上蒸腾出的、蓬勃而微咸的汗气。
程芸夏抿紧嘴唇,舌尖抵着上颚,试图用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对抗身体的不适。她在心里默数着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终于听到了那声宛如天籁的——
“原地休息十分钟!”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方阵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压抑的舒气声和身体放松时骨骼的轻响。
程芸夏几乎是立刻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汗水顺着额发滴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水印。
“我的妈呀……我感觉我要化了……”旁边传来许迎窈有气无力的声音,她也同样蹲着,像一只被晒蔫了的小蘑菇,麻花辫松散了不少,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边。
程芸夏从臂弯里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远处的主席台。那里有一小片可怜的阴影,是教官和年级组长待的地方。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小羊,”她声音嘶哑,“我好渴。”
“谁不是呢……”许迎窈哀叹,“我感觉我能喝干一条江。”
短暂的休息时间,学生们像渴水的鱼,涌向操场边临时摆放的饮水桶。
程芸夏和许迎窈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脚酸软地走过去,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水,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微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却解不了身体深处被烈日蒸腾出的、巨大的疲惫和燥热。
就在这时,程芸夏眼角的余光瞥见,从操场旁边的林荫道上,走过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颀长挺拔,穿着梨中高二的夏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衬得人格外清爽。
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盒东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是程辞。
而他旁边,并肩走着的,是沈寂衍。
沈寂衍也穿着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
他没像程辞那样拎东西,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悠闲,和周围一片迷彩服、汗流浃背的新生,以及脚步匆匆赶往食堂或教室的高年级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闲散地扫过操场上一个个方阵,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单纯地路过。
程芸夏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水,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那两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程辞显然也看到了她,隔着半个操场就扬起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程芸夏!”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不少正在休息的新生都看了过来。程芸夏脸一热,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她身边的许迎窈则立刻兴奋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小鱼!你哥!还有沈寂衍!”
“看到了……”程芸夏闷声应道,硬着头皮,和许迎窈一起往操场边缘的铁丝网走去。
程辞和沈寂衍已经走到了铁丝网外。程辞把手里的塑料袋从铁丝网的网眼塞进来:“喏,妈让我给你带的。华夫饼和酸奶。还有小羊的份。”
袋子里装着两盒独立包装的华夫饼,还有两瓶冰镇的黄桃酸奶。包装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哥!”程芸夏接过袋子,冰凉的感觉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驱散了些许燥热。她把其中一份递给眼睛发亮的许迎窈。
“谢啦程辞哥!”许迎窈毫不客气地接过,立刻拆开华夫饼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活过来了……”
程辞隔着铁丝网,上下打量了程芸夏一番,啧了一声:“黑了。”
程芸夏:“……”
“也瘦了。”程辞补充,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军训好玩吗?”
“不好玩。”程芸夏瞪他,拆开华夫饼包装,咬了一大口。松软香甜的饼体,混合着蜂蜜和黄油的香气,瞬间抚慰了被烈日和训练折磨的味蕾和心灵。
程辞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沈寂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微微拖长的调子:“喝水了吗?”
他是看着程芸夏问的。
程芸夏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嘴里有食物而有些含糊:“喝了。”
“嗯。”沈寂衍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鬓角和晒得通红的脸颊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操场上的某个方阵,“下午还有多久?”
“还、还有一个多小时吧。”程芸夏咽下嘴里的华夫饼,感觉他的视线移开后,才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点失落。
“坚持一下。”沈寂衍说,语气很淡,听不出是鼓励还是陈述。他从裤兜里抽出手,手指搭在铁丝网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冰凉的金属网格,“晚上回家用凉毛巾敷一下脸,晒伤了。”
“……哦。”程芸夏应着,心里却因为这句算不上多么关心的叮嘱,泛开一丝微弱的甜意。像华夫饼里那一点点蜂蜜。
“对了,”程辞像是想起什么,插话道,“你们分班结果好像今天下午会贴出来。吃完饭可以去公告栏看看。”
分班结果!
程芸夏和许迎窈同时精神一振。这是他们进入高中后,除了军训之外最关心的事情。
“希望我们还在一个班!”许迎窈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程芸夏也用力点头。
沈寂衍看着她们俩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说话。
休息时间快结束了,远处传来教官吹集合哨的尖锐声响。
“行了,我们走了。”程辞挥挥手,“好好训,别给老程家丢人。”
沈寂衍也朝她们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离开前,他的目光似乎又在程芸夏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两人并肩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教学楼方向的林荫道尽头。
程芸夏捏着手里还剩一半的华夫饼,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有些出神。
舌尖上华夫饼的甜味还没散尽,混合着沈寂衍那句“晚上回家用凉毛巾敷一下脸”,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小鱼,”许迎窈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觉不觉得,沈寂衍对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程芸夏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窥破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迅速收回视线,瞪了许迎窈一眼:“你别乱说!哪有不一样?他就是……就是看在和我哥的关系上,顺口说一句而已。”
“是吗?”许迎窈歪着头,显然不信,“他刚才看你那眼神……啧啧。”
“什么眼神?就是普通看人的眼神!”程芸夏脸颊发烫,不知是晒的还是臊的,“集合了集合了!快走!”
她拉着许迎窈,逃也似的跑回方阵。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比刚才站军姿时还要乱。
下午的训练依旧是枯燥而艰苦的踢正步、转体、敬礼。阳光依旧毒辣,汗水依旧流淌。
但程芸夏的脑子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沈寂衍隔着铁丝网看过来的眼神,他敲击铁丝网时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他离开时那个短暂的、若有似无的回眸。
“晚上回家用凉毛巾敷一下脸。”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好不容易熬到军训结束,随着教官一声“解散”,整个操场瞬间沸腾起来。新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吵吵嚷嚷地涌向食堂或公告栏。
程芸夏和许迎窈顾不上回宿舍换衣服,顶着一身汗湿的迷彩服,直奔教学楼主楼下的公告栏。
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我在三班!”“太好了我们还是一个班!”“啊——我和我闺蜜分开了!”
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仰着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寻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许迎窈率先叫起来,指着名单上一个位置,“小鱼!这儿!高一(七)班!我们都在!”
程芸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在“高一(七)班”的名单里,看到了“程芸夏”和“许迎窈”两个名字紧挨着。她松了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太好了!”许迎窈高兴地抱住她的胳膊。
两人挤出人群,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虽然军训很累,但能和朋友分到同一个班,总算是个不错的开端。
“看看班主任是谁……”许迎窈还在踮脚张望,想看清公告栏最上面贴着的班主任安排表。
程芸夏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旁边“高一教师安排”的表格。她的视线在“物理”那一栏停了下来。
高一(七)班,物理老师:沈絮。
沈絮?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正努力回忆,许迎窈已经看清了班主任安排,兴奋地扯她:“班主任是教语文的李老师!听说人很温柔!对了小鱼,咱俩算是幸运的了,物理老师是沈老师!”
程芸夏回过神来:“沈老师?你认识?”
“你不知道吗?”许迎窈瞪大眼睛,“沈絮老师啊!去年才调来梨中的,年轻漂亮,讲课还特别有意思!我表姐去年就是她教的,说她是梨中物理组的女神!而且听说她带班成绩都很好。”她压低声音,凑到程芸夏耳边,“最关键的是——听说隔壁班物理老师是‘灭绝师太’!对比之下,我们简直是中了头彩!”
灭绝师太是梨中学生给一位以严厉、古板、作业量巨大著称的老教师的“尊称”。
程芸夏被许迎窈的比喻逗笑了,心里也轻松不少。看来运气确实不错。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准备犒劳一下自己被军训折磨了一天的胃。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迷彩服上的汗渍在余晖下变成了深色的地图。
公告栏前的人群渐渐散去。风吹过,掀起名单表格的一角,哗啦作响。
程芸夏回头看了一眼。
“沈絮”那两个字,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
到底……在哪里听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