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2、二零一六年夏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程芸夏踩着点冲进市图书馆凉爽的大厅。
　　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她一路骑车带来的燥热。她站在自动玻璃门内，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室内偏暗的光线，然后熟门熟路地朝着二楼东侧的“青少年阅览区”走去。
　　那里靠窗有一排带隔板的卡座，是她和许迎窈的老据点。第三张桌子，右边靠盆栽的位置。
　　果然，许迎窈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扎了两个松松的麻花辫，戴着副黑框眼镜，平光的，她说这样看起来有学问。面前摊开一本厚得能当凶器的硬壳书，正装模作样地皱着眉头，手指在书页上比划。

　　程芸夏走过去，把书包往对面空位上一扔，发出不轻不重的“咚”一声。
　　许迎窈吓得一抖，抬头看见是她，立刻摘下眼镜，拍着胸口压低声抱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管理员阿姨！”
　　“做贼心虚。”程芸夏拉开椅子坐下，气息还有些喘，“书呢？”
　　“这儿呢！”许迎窈眼睛一亮，立刻把面前那本砖头书推开，从书包里神秘兮兮地摸出两本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顺着桌面滑过去，“小心点看啊，我舅舅千叮万嘱，不能折角，不能沾水，看完立刻还他。”
　　程芸夏接过，入手是纸张特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露出里面略显陈旧的封面——是九十年代某个非常冷门的少女漫画杂志的合集，画风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圆润和梦幻感。
　　她翻了翻，书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完好。

　　“哇……”她忍不住低声惊叹，“这你都能搞到？”
　　“那当然！”许迎窈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垮下脸，“不过只能看到四点五十，我舅舅五点下班，得准时还回去。”
　　“够了够了。”程芸夏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
　　漫画故事很老套，无非是平凡少女邂逅神秘转校生的校园爱情，但那种古早的笔触和对话，莫名有种让人沉静下来的魔力。

　　两人很快沉浸进去，头靠着头，偶尔发出极力压抑的轻笑或小声的点评。
　　“你看这个男主角，好像有点呆。”
　　“但是侧脸线条画得真好看……”
　　“哇这句台词，也太羞耻了吧！”

　　时间在翻动的书页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从桌子这头爬到那头。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和偶尔响起的、其他读者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大概看了快一个小时，程芸夏觉得脖子有点酸，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颈椎。
　　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前方靠楼梯口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梨中夏季校服的男生。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背影清瘦挺拔，正微微低着头看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像是透明的。
　　程芸夏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像昨天下午，沈寂衍摊开掌心递给她柠檬糖时一样。

　　她猛地转回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书页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怎么了？”许迎窈从漫画里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程芸夏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漫画，“脖子有点酸。”
　　“哦。”许迎窈不疑有他，重新埋首书页，小声嘟囔，“你看完这本没？我觉得女主角的裙子画得真好看，可惜现在不流行这种了……”

　　程芸夏“嗯”了一声，目光却无法再聚焦在那些精美的画面上。刚才那个背影……很像沈寂衍。
　　但他不是说今天要陪妈妈去看画展吗？
　　梨中校服都差不多，肯定是看错了。她试图说服自己。而且就算是沈寂衍，他在图书馆有什么奇怪的？他是好学生，来看书很正常。
　　只是……碰巧坐在了她们斜前方而已。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漫画，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那个方向。
　　那个男生一直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很安静。偶尔会抬手翻一页书，动作不疾不徐。他放在桌面的左手手腕上，似乎戴着一块黑色的表。表盘不大，样式很简洁。
　　沈寂衍也戴表吗？程芸夏努力回忆。好像戴，又好像不戴。她记不清了。
　　平时见面，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他那双狐狸眼和似笑非笑的表情吸引，很少去注意这些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芸夏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她开始觉得，自己大概是神经过敏了。只是一个背影而已，梨中那么多人，穿校服的多了去了。
　　就在她差不多要把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时，斜前方的男生合上了书，站了起来。
　　程芸夏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男生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侧脸在转身的瞬间，清晰地暴露在程芸夏的视线里。
　　不是沈寂衍。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生，五官清秀，戴着副细边眼镜，气质温和，和沈寂衍那种带着点锐利和散漫的感觉截然不同。
　　程芸夏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莫名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瞬间淹没了她。那感觉来得如此汹涌而清晰，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背影真的是沈寂衍？期待他会走过来，像昨天一样，用那种带着笑意的声音叫她“小鱼”，然后也许……再给她一颗糖？

　　她捏紧了手里的漫画书，指节微微发白。
　　“小鱼？小鱼！”许迎窈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书看完了没？我们得去还了，快到时间了。”
　　程芸夏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那个陌生男生离开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慌忙低头，掩饰性地快速翻动书页：“看、看完了，还差几页。”
　　“那你快点，我去趟洗手间。”许迎窈说着，起身离开了座位。
　　程芸夏强迫自己把最后几页漫画看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个背影，和随之而来的、清晰得让她心慌的失落。
　　她合上书，用牛皮纸重新仔细包好。动作慢吞吞的，像在拖延时间。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是程辞发来的微信。
　　程大少爷：晚上妈包馄饨，沈寂衍也在。几点回来？
　　沈寂衍也在。
　　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投进她尚未平静的心湖。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打字。
　　昨天那颗柠檬糖的滋味，好像又泛了上来，酸酸甜甜的，缠在舌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马上回去”？好像显得她很迫不及待。说“晚点”？可她又想不到什么合理的理由晚归。

　　正在犹豫，许迎窈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晕，压低声音说：“小鱼，你猜我刚才在洗手间外面看到谁了？”
　　“谁？”程芸夏心不在焉地问，把包好的漫画书递还给她。
　　“三班的周明轩！”许迎窈眼睛发亮，“他居然也来图书馆！他还跟我打招呼了！”
　　周明轩是许迎窈暗恋了半个学期的男生，篮球队的，个子很高，笑起来有虎牙。
　　“哦，那挺好。”程芸夏敷衍地应着，把手机塞回书包，“书还了我们就走吧。”

　　两人收拾好东西，把漫画书还给许迎窈舅舅后，离开了图书馆。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依然炽烈，晒得地面发烫。
　　“周明轩说他最近在准备物理竞赛，所以常来图书馆。”许迎窈推着自行车，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他还问我是不是也来学习，我说我是来陪你看漫画的……哎呀，是不是显得我很不务正业？”
　　“不会。”程芸夏跨上自己的自行车，“你很诚实。”
　　“也是。”许迎窈想了想，又高兴起来，“他说他物理笔记做得特别好，下次可以借给我看！你说他是不是对我也有点意思？”
　　“可能吧。”程芸夏蹬动脚踏，车轮碾过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她心里还想着程辞那条微信，和“沈寂衍也在”那五个字。
　　两人在路口分手，许迎窈往东，她往西。

　　骑到家门口那栋熟悉的三层小别墅前时，程芸夏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客厅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她把自行车停进车库，从侧门进屋。冷气混合着熟悉的、家里常用的栀子花香薰味道涌来，瞬间驱散了室外的燥热。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在播放一档自然纪录片。
　　妈妈程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小鱼回来啦？饿不饿？馄饨马上就好，你哥和寂衍在楼上打游戏呢。”
　　“嗯。”程芸夏应了一声，换了拖鞋，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越往上，越能听到从程辞房间里传出来的、隐约的游戏音效和两个男生的说话声。
　　程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咋咋呼呼：“左边左边！沈寂衍你眼瞎啊！那个狙击手在二楼窗户！”
　　沈寂衍的声音则听不真切，只偶尔传来一两声低笑，或者简短的指令。
　　程芸夏在程辞房间门口停下脚步。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她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一部分景象。
　　程辞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身体随着游戏画面左右晃动。沈寂衍则坐在他旁边的懒人沙发里，长腿随意地伸展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柄。
　　他侧着脸，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嘴角勾着一丝很淡的、游刃有余的弧度。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
　　程芸夏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我回来了。”
　　游戏音效暂停。程辞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哦。妈说饭快好了，让你洗手去。”
　　沈寂衍则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狐狸眼在夕阳余晖里，颜色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融化的琥珀。他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图书馆好玩吗？”
　　又是那种语气。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程芸夏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还行。看了会儿漫画。”
　　“什么漫画？”沈寂衍似乎来了点兴趣，微微坐直身体。
　　“就……普通的少女漫画。”程芸夏含糊道，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她总觉得沈寂衍那双眼睛能看透很多东西，包括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于一个相似背影的胡思乱想。“我去洗手。”
　　她转身就要往自己房间走。
　　“小鱼。”沈寂衍叫住她。
　　程芸夏脚步一顿，没回头。“干嘛？”
　　“你头发上，”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着点笑意，“沾了片树叶。”
　　程芸夏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头发。果然，在右侧耳后的位置，摸到一片小小的、已经有些蔫了的香樟树叶。大概是骑车回来时路上掉的。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这片树叶，还是因为沈寂衍注意到了这片树叶。
　　“哦。”她胡乱把树叶抓下来，攥在手心，头也不回地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能听到外面传来程辞毫不客气的嘲笑：“沈寂衍你无不无聊？吓她干嘛？”
　　然后是沈寂衍低低的笑声，听不真切说了什么。
　　程芸夏摊开手心。那片蔫头耷脑的香樟树叶，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天那颗柠檬糖的糖纸。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些小玩意儿：过期的明星贴纸、用了一半的漂亮本子、朋友送的生日贺卡……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找到了那张被她小心展平、折好的浅黄色糖纸。
　　她把糖纸拿出来，和手心的树叶并排放在桌面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它们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糖纸是完整的，带着工业制品规整的折痕和印刷图案。树叶是残缺的，边缘不规则，叶脉清晰。
　　毫无关联的两样东西。
　　她却看着它们，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楼下传来妈妈喊吃饭的声音。
　　程芸夏迅速把糖纸重新折好，塞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把那片香樟树叶扔进了垃圾桶。
　　她拍了拍脸颊，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一切正常”的表情，打开门走了出去。

　　餐厅里已经飘满了馄饨的香气。妈妈亲手包的鲜虾馄饨，汤底是用鸡骨架和猪骨熬的，奶白浓郁，撒上紫菜、虾皮和葱花，香气扑鼻。
　　程父还没回来，餐桌上只有程母、程辞、沈寂衍和她。
　　程辞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下，拿着勺子搅动自己碗里的汤。沈寂衍则帮着程母端菜，动作自然熟练。
　　“小鱼，快来坐。”程母招呼她，又对沈寂衍说，“寂衍你也别忙了，坐下吃吧。就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阿姨。”沈寂衍礼貌地笑笑，在程辞旁边的位置坐下。他的对面，正好是程芸夏的座位。
　　程芸夏低着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没敢看对面。
　　馄饨很好吃，皮薄馅大，虾仁Q弹。汤也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程母不停地给沈寂衍夹菜，嘘寒问暖：“寂衍多吃点，看你瘦的。学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她的画展筹备得还顺利吗？”
　　“都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沈寂衍回答得很有分寸，既不显得生疏，也不过分热络。
　　程辞在旁边插嘴：“妈，你偏心啊，怎么不给我夹？”
　　“你自己没手？”程母白他一眼，却还是夹了个鸡翅放进他碗里，“吃你的，别贫嘴。”
　　程芸夏默默地吃着馄饨，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沈寂衍说的每一句话。
　　原来他妈妈是画家。原来他今天真的去看画展了。原来……

　　“小鱼？”程母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啊？”程芸夏抬头。
　　“想什么呢？吃饭都走神。”程母嗔怪地看她一眼，“寂衍问你话呢。”
　　程芸夏心里一紧，看向沈寂衍。
　　沈寂衍正看着她，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惯有的那点笑意：“我问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程芸夏老实回答，有点窘。她最讨厌别人问她作业。
　　“快开学了。”沈寂衍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语气随意，“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程辞在旁边嗤笑：“得了吧你，你那些解题步骤跟天书似的，她能看懂？”
　　“总比某些人连步骤都写不出来强。”沈寂衍回敬，语气平淡，杀伤力却十足。
　　程辞被噎了一下，瞪他：“沈寂衍你找揍？”
　　“吃饭。”程母敲了敲桌子，终结了这场幼稚的争吵。

　　程芸夏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沈寂衍要帮她看作业？
　　心跳，又有点不听话了。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对面一下。沈寂衍正垂着眼，专注地吹凉勺子里馄饨的热气。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他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就像昨天随口问她去不去图书馆，随口问她糖吃没吃一样。
　　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出于礼貌，或者……习惯性的照顾。
　　这个认知，让程芸夏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微弱的雀跃，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

　　她闷头吃完剩下的馄饨，汤都没喝，就说自己饱了，想先回房。
　　“吃这么少？”程母皱眉，“再喝点汤。”
　　“真饱了。”程芸夏放下碗筷，起身，“妈，哥，寂衍哥，你们慢慢吃。”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讨厌。
　　讨厌沈寂衍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
　　讨厌他总是能轻易搅乱她的心情。
　　讨厌她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句可能毫无意义的“需要帮忙可以找我”，就心跳加速，又因为意识到那可能只是客套，而瞬间跌入谷底。

　　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
　　她伸手摸过来看，是许迎窈发来的微信。
　　小羊：小鱼！重大消息！我舅舅说，那两本漫画他可能可以多留两天！我们后天还能去看！
　　程芸夏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动，想回点什么，却最终只是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