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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零一六年夏 ...

  •   二零一六年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梨市最大最热闹的城区,那栋三层法式小别墅的客厅里,冷气机发出近乎催眠的低频嗡鸣。阳光被厚重的米白色亚麻窗帘过滤成慵懒的琥珀色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一只贪睡的猫。
      程芸夏趴在哥哥程辞的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块骨头硌得她不太舒服,但她懒得挪动。
      她刚结束为期两周的暑期数学补习班,大脑像被抽干水的海绵,皱巴巴地缩成一团。程辞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背对着沙发,手指在游戏手柄上快速移动,屏幕里的人物发出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程小鱼,”程辞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打游戏时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嫌弃,“你能不能换个地方瘫?你很重知不知道?”
      “不重。”程芸夏闭着眼睛嘟囔,脸颊在哥哥棉质T恤上蹭了蹭,闻到一点洗衣液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汗味的、独属于夏天的气息,“我才八十六斤。”
      “八十六斤的秤砣。”程辞啧了一声,手肘往后轻轻顶了她一下,“起来,热死了。”
      “空调开二十三度呢。”程芸夏纹丝不动,反而把整张脸埋进他后背,“哥,你身上有汗味。”
      “嫌臭就起来。”程辞操纵的人物放了个大招,屏幕炸开一片绚烂的光效,“谁让你趴上来的?”
      程芸夏没接话。她其实不是非得趴在这儿不可。客厅另一头的贵妃榻更软,靠窗的单人沙发还铺着凉席。
      但十五岁的夏天,黏人似乎是不需要理由的——尤其是黏这个嘴上总嫌弃她,却会在她半夜做噩梦时抱着枕头溜进她房间打地铺的哥哥。

      她半睡半醒间,听到玄关传来指纹锁解开时短促的“嘀”声。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和程辞那种大大咧咧、恨不得让地板都跟着震动的步伐完全不同。那是种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却又带着明确存在感的节奏。
      程芸夏埋在程辞背后的睫毛颤了颤。
      “阿辞。”来人的声音响起来,像冰镇过的薄荷气泡水,清凌凌地滑过夏日午后的沉闷。
      程辞暂停了游戏,回头:“哟,稀客啊沈少爷。不是说你妈今天押着你去见什么钢琴大师?”
      “见完了。”沈寂衍走进客厅。程芸夏不用睁眼,也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他此刻的样子——白色短袖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深灰色校服长裤,即使在暑假也穿得一丝不苟;头发大概是刚被外面的热气熏过,有几缕不听话地落在额前,衬得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更狐狸了。
      对,狐狸。程芸夏在心底偷偷给他贴的标签。温柔是温柔的,说话声音好听,对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但就是那笑容里,总藏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狐狸盯着葡萄架时的眼神。
      不是坏,就是让人觉得,他脑子里在转着什么让人猜不透的念头。而且,他还老喜欢和程辞一唱一和地逗她。

      “见完就溜我这儿来?”程辞把游戏手柄丢到一边,身体动了动。程芸夏不得不跟着晃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视线正好撞上沈寂衍的目光。
      他站在离沙发两三步远的地方,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室内偏暗的光线下,颜色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像浸在溪水里的墨玉。
      见她抬头,他唇角很自然地向上牵了牵:“小鱼这是……在孵蛋?”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很轻,挠得人耳根发痒。
      程芸夏瞬间清醒了。不是被吵醒的那种清醒,是某种奇怪的、类似于小动物觉察到天敌靠近的本能警惕——虽然沈寂衍绝对不是天敌。
      她唰地一下从程辞背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腰。
      “我才没孵蛋!”她下意识反驳,脸颊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热。为了掩饰,她抓了抓自己因为趴着而弄得有些乱的头发,目光飘向别处,“我、我就是有点困。”
      “看出来了。”沈寂衍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程辞旁边的地毯上,长腿屈起。他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程芸夏能清晰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凸起的喉结。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干净,“给。”
      程芸夏低头。
      他掌心里躺着一颗糖。浅黄色的糖纸,印着简单的柠檬图案,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光线下,边缘泛着一点微弱的金色。
      是柠檬糖。
      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硬糖,外层是微酸的柠檬粉末,咬开之后里面是清甜的夹心。便利店里卖三块钱一小包,她常买。

      “路上便利店买的。”沈寂衍见她没动,晃了晃手心,糖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剩最后一颗。”
      程辞在旁边嗤笑:“沈寂衍你哄小孩呢?”
      “不然哄你?”沈寂衍侧过脸,挑眉看程辞,“程大少爷要吗?叫声哥哥听听?”
      “滚。”程辞笑骂,踹了他小腿一脚,力道不重。

      沈寂衍笑着躲了一下,目光又转回程芸夏身上。他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眼神温和,却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不是强迫,就是一种……笃定她会拿的笃定。
      程芸夏的心脏,就在这一刻,很不争气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下闷鼓。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讨厌脸颊不受控制的温度,更讨厌沈寂衍总能这样,用一颗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轻易搅乱她自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情。
      暗恋大概就是世界上最讨厌又最幸福的事情。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慌乱又酸涩的涟漪。
      她迅速垂下眼睛,伸手,飞快地从沈寂衍掌心拈起那颗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肤,温热,干燥,带着一点夏季微潮的触感。
      像被烫到一样,她立刻缩回手,把糖紧紧攥在掌心。糖纸的边角硌着皮肤,有点疼,却奇异地让她冷静了一点。
      “谢、谢谢寂衍哥。”她小声说,声音闷在喉咙里。
      “不客气。”沈寂衍收回手,指尖在裤缝边很轻地蹭了一下,像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程辞,“你爸在家吗?有点事想请教。”
      “楼上书房。”程辞重新拿起游戏手柄,“不过你最好别现在去,他下午约了人视频会议,脾气正躁。”
      “那等等。”沈寂衍点点头,身体往后一靠,手肘搭在沙发边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弛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程芸夏总觉得,那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攥紧的拳头。
      她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手心里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柠檬的图案透过指缝,隐隐约约。
      讨厌。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讨厌他总记得她喜欢什么糖。讨厌他叫她“小鱼”时微微拖长的尾音。讨厌他明明在和哥哥说话,余光却好像总落在她身上。讨厌他那种游刃有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态度。
      最讨厌的是——她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去注意这些“讨厌”的细节。

      “对了,”沈寂衍忽然开口,依旧看着屏幕,话却是对程芸夏说的,“小羊刚才给我发消息,问你明天去不去图书馆。”
      小羊是许迎窈,程芸夏从幼儿园玩到现在的死党,因为名字里有“窈”字,小时候说话奶声奶气总说成“羊”,于是就有了这个小名。
      程芸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和她说话。“啊?她怎么发给你了?”她下意识摸口袋,才想起手机扔在楼上了。
      “大概是你没回她。”沈寂衍侧过脸,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在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她说她给你发了三条微信,你一条没回。以为你被数学题绑架了,找我求救。”
      程辞在旁边爆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
      程芸夏脸颊腾地烧起来,这次是纯粹的窘迫。“我手机在楼上充电!”她试图辩解,声音拔高了一点,“而且我才没有被数学题绑架!我这次补习班测验拿了A!”
      “是吗?”沈寂衍笑意加深,那双狐狸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那看来绑架未遂。”
      “沈寂衍!”程芸夏气得跺脚,攥着糖的手挥了挥,糖纸哗啦作响,“你、你别和我哥学坏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沈寂衍从善如流,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他重新靠回去,长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所以,去不去?明天下午两点,市图书馆。小羊说她弄到了两本绝版漫画,想和你分享。”
      绝版漫画。
      程芸夏眼睛亮了一下。许迎窈的舅舅在市图书馆古籍部工作,总能搞到些稀奇古怪的好东西。但……
      她瞥了一眼沈寂衍。他正侧着头和程辞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游戏里某个关卡的通关技巧。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
      “你去吗?”鬼使神差地,她问出了口。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沈寂衍和程辞同时停下交谈,看向她。
      程辞的眼神写着“你傻了吗”,沈寂衍则微微挑起了眉,似乎有些意外。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沈寂衍指了指自己,随即笑起来,摇摇头,“我不去。明天要陪我妈去看画展。”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小女孩的聚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哦。”程芸夏应了一声,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她捏紧了手里的糖,糖纸发出轻微的抗议声,“那我……我等会儿回小羊消息。”
      “嗯。”沈寂衍应了声,没再看她,转回去继续和程辞讨论游戏。话题很快变成了程辞抱怨某个BOSS太难打,沈寂衍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啊,你绕后偷袭就行,它左肩有硬直”。
      程芸夏站在原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忽然觉得这个她待了十五年的客厅,有点陌生。
      冷气好像开得太足了,她胳膊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心里的柠檬糖,隔着糖纸,似乎也染上了沈寂衍掌心的温度,变得有些烫人。

      她默默地转身,打算上楼拿手机。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沈寂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
      “小鱼。”
      程芸夏脚步一顿,没回头。“干嘛?”
      “糖,”他说,“再不吃要化了。”
      程芸夏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糖纸在她手心被汗浸得微潮。她抿了抿唇,没应声,加快脚步跑上了楼。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像她此刻杂乱无章的心跳。

      直到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缓缓摊开手心。
      那颗浅黄色的柠檬糖,安静地躺在她汗湿的掌心,糖纸已经有些皱了。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剥开了糖纸。
      柠檬的酸甜气息立刻飘散出来,混合着糖浆特有的甜香。
      她把糖放进嘴里。
      酸味先侵占了味蕾,让她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然后,甜味慢慢泛上来,中和了那层尖锐的酸,变成一种清爽又缠绵的滋味。
      就像此刻她心里的感觉。
      讨厌的酸涩,和一丝丝隐秘的、不敢深究的甜。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有些刺眼。楼下花园里,妈妈去年种下的那丛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紫粉白,挤挤挨挨。
      她含着糖,舌尖抵着坚硬的糖块,慢慢让它变小。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她走过去看,是许迎窈发来的微信。
      小羊:小鱼小鱼!呼叫小鱼!收到请回答!漫画在我手里只能留到明天下午五点前!速速现身!
      程芸夏打字回复:收到。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老地方见。
      发送完毕,她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又慢慢敲下一行字:小羊,问你个问题。
      小羊:?啥?
      程芸夏咬了咬下唇。糖块在口腔里滚到另一边,贴着腮帮子。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重新输入:没事。明天见。
      按下发送,她把手机丢到床上,整个人也扑进柔软的被褥里,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

      楼下隐约传来程辞和沈寂衍的说话声,还有游戏机里夸张的音效。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闭上眼,舌尖的柠檬糖已经融化得只剩很小一块,甜味占据了上风。
      暗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真讨厌。
      可是……糖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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