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14、二零一六年秋

　　周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程芸夏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面前摊着一堆面粉、肉馅和擀面杖。程母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小面团，正在教她怎么包包子。
　　“馅别放太多，不然包不住。对，手指这样捏，一点点收口……哎呀，破了。”
　　程芸夏看着手里那个露了馅的包子，撇撇嘴：“妈，包子好难包。”
　　“多练练就会了。”程母把她手里的破包子拿过来，重新捏了捏，又放回蒸笼里，“你哥今天要去学校训练，你包几个给他带去，中午热着吃。”

　　程辞是校篮球队的，周末经常要训练。
　　程母心疼他吃不好，每次都会准备便当让他带去。今天程芸夏自告奋勇要帮忙，结果包出来的包子一个比一个丑。
　　“我这个像小猪。”程芸夏拿起自己刚包好的一个，左看右看，下了结论。
　　确实像小猪。面皮厚薄不均，收口处捏得歪歪扭扭，上面还沾了点肉馅，像小猪的鼻子。
　　程母看了一眼，笑了：“是挺像。不过你哥不挑，有的吃就行。”
　　程芸夏也笑了。程辞确实不挑食，她做的东西再难吃，他也会皱着眉头吃完，然后骂她“浪费粮食”。但下次她再做，他还是会吃。
　　这就是程辞。嘴硬心软，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妈，寂衍哥今天也去训练吗？”程芸夏一边包下一个包子，一边假装随意地问。
　　“应该去吧，他跟你哥一个队。”程母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怎么，你想给他也带几个？”
　　程芸夏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面团，声音很小：“就、就是问问……他上次去医院看我，我还没谢谢他。”
　　这话半真半假。她是想谢谢沈寂衍，但更多的是……想给他做点什么。
　　做点能让他记住的，能让他觉得“程芸夏不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的东西。
　　虽然她知道，几个丑丑的包子，可能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沈寂衍那样的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怎么会稀罕她做的包子？
　　但……她还是想做。

　　“那就多包几个。”程母没戳破她，只是笑着说，“寂衍那孩子，挺不容易的。他爸妈常年在国外，家里就他一个人。你给他带点，他肯定高兴。”
　　程芸夏的心轻轻一跳。沈寂衍一个人在家？
　　她想起上次在医院，程辞说他父母很忙，经常不在家。但“一个人在家”和“父母常年在国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爸妈……不回来吗？”她小声问。
　　“很少回来。”程母叹了口气，手里包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寂衍他爸生意做得大，满世界跑。他妈跟着他爸，也常年不在家。寂衍从初中开始，就基本上是一个人生活了。”

　　程芸夏愣住了。她想起沈寂衍总是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漫不经心的眼神，想起他给她糖时那种随意的语气。
　　那些表象底下，原来藏着这么深的孤独。
　　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生病了没人照顾，难过了没人倾诉，开心了……也没人分享。
　　难怪沈絮说，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颗糖。
　　因为他的人生里，可能连糖的甜味，都很少尝到。

　　“所以啊，”程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对他好点，他也是个可怜孩子。”
　　程芸夏点点头，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包包子，动作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手指捏着面皮，一点点收口，尽量让包子看起来圆润好看些。
　　虽然还是很丑，但至少……是她用心做的。
　　她想起沈寂衍给她糖时的样子。他说，因为小鱼看起来需要糖。
　　那她现在做的这些包子，算不算……也给了他一颗糖？
　　虽然这糖是咸的，是热的，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
　　但也是一种糖，对吧？

　　包了十几个包子，蒸笼里摆得满满的。程母看了看时间，说：“差不多该蒸了。你去叫你哥起床，他再不起要迟到了。”
　　“嗯。”程芸夏解下围裙，洗干净手，走上楼。
　　程辞的房间在三楼，门关着。程芸夏敲了敲门，里面没反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她拧开门把手，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的一线光，照亮了床边的一小片区域。
　　程辞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黑色的头发。
　　“哥，起床了。”程芸夏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他。
　　程辞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哥，再不起训练要迟到了。”程芸夏又推了推他，声音大了些。

　　程辞终于有了反应。他掀开被子，露出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惺忪的睡眼。他看了程芸夏一眼，然后伸手，把她拉倒在床上，手臂一伸，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别吵，再睡五分钟……”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热气喷在她头顶，痒痒的。
　　程芸夏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
　　小时候她经常这样被程辞抱着睡觉，但自从上了初中，程辞就很少这样抱她了。
　　“哥，放开我，你臭死了。”程芸夏推他，但没用力。
　　“你才臭。”程辞嘟囔，但手臂松开了些。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八点半了，你九点训练。”程芸夏也坐起来，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
　　“哦。”程辞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

　　水声响起。程芸夏坐在床上，看着程辞的房间。很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篮球靠在墙角，地板上还滚着几个空的可乐罐。
　　典型的男生房间。乱，但乱得有生活气息。
　　不像沈寂衍的房间。程芸夏没去过沈寂衍家，但想象中，他的房间应该是整洁的，有序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完美，但……没有温度。

　　“发什么呆？”程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走到衣柜前找外套。
　　“没有。”程芸夏站起来，走到门边，“妈蒸了包子，让你带去学校吃。我给你包了几个。”
　　程辞找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你给我包了包子？”
　　“嗯。”程芸夏点头，脸颊有点烫，“不过包得不好看，像小猪。”
　　程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眼里有光：“行啊，我们小鱼长大了，会包包子了。不过像小猪的包子，能吃吗？”
　　“不能吃你别吃。”程芸夏瞪他。
　　“吃，当然吃。”程辞穿上外套，走到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家小鱼第一次包包子，就是包成石头我也吃。”
　　程芸夏拍开他的手：“快去吃饭，要迟到了。”
　　“知道了，啰嗦。”程辞走出房间，下楼去了。

　　程芸夏跟在他身后。走到厨房，程母已经蒸好了包子，正在装盒。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散发着面食和肉馅的香味。
　　程芸夏凑过去，看见程母把她包的那几个丑包子单独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在了最上面。
　　“妈……”程芸夏小声叫她。
　　程母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盒子盖好，装进程辞的书包里。程辞正在喝豆浆，看见那个小盒子，挑了挑眉：“这什么？”
　　“小鱼给你包的包子。”程母说，“你中午热着吃，别吃凉的，对胃不好。”
　　程辞“嗯”了一声，接过书包背上，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程母包的，皮薄馅大，汁水丰盈。
　　他几口吃完，擦了擦嘴，对程芸夏说：“谢了，小猪包子。”
　　“你才是小猪。”程芸夏哼了一声。
　　程辞笑了，伸手又想揉她的头发，被她躲开了。他也没在意，挥挥手：“我走了，晚上回来。”
　　“训练小心点，别受伤。”程母叮嘱。
　　“知道了。”程辞拉开门，走了出去。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挺拔的背影和肩膀上沉甸甸的书包。

　　程芸夏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拐角。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程辞一走，家里就只剩她和程母了。安静，但……太安静了。
　　“小鱼，”程母叫她，“你把剩下的包子给寂衍送去吧。他一个人在家，肯定又随便对付了。”
　　程芸夏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转过头，看着程母：“现在？”
　　“嗯，趁热。”程母把另一个饭盒装好，递给她，“寂衍家你知道吧？就前面那个小区，三栋502。”
　　程芸夏接过饭盒，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知道沈寂衍家在哪，程辞带她去过一次，是去年暑假，去拿游戏盘。但她从来没自己一个人去过。

　　“妈，我……”她有点犹豫。
　　“快去快回，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程母推了推她，“记得跟寂衍说，趁热吃，别放凉了。”
　　程芸夏咬了咬嘴唇，点头：“知道了。”
　　她换好鞋，拿着饭盒走出门。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暖的。
　　街道上人不多，周末的早晨，大多数人还在睡懒觉。程芸夏抱着饭盒，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跳随着脚步越来越快。

　　沈寂衍家离她家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绿化很好，楼间距很大。程芸夏走到三栋楼下，按了门禁对讲机。
　　“哪位？”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朗，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是沈寂衍。
　　程芸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说：“寂衍哥，是我，程芸夏。”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咔哒”一声开了。程芸夏推门走进去，电梯在一楼，她走进去，按下五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颊有点红，头发有点乱，手里抱着一个粉色的饭盒，看起来很……傻。
　　她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脸颊还是很烫。
　　电梯到了。门打开，程芸夏走出去。走廊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到502门口，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她推开门，走进去。
　　沈寂衍的家很大，很空。客厅是简洁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家具很少，但很有设计感。
　　落地窗外是阳台，阳光照进来，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深灰色的沙发。

　　沈寂衍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裤，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起床。
　　他看着程芸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鱼？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程芸夏举起手里的饭盒，声音有点紧：“我妈……让我给你送包子。她蒸的，还有……我包的几个。”
　　沈寂衍的目光落在饭盒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看向她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程芸夏抓不住。
　　“谢谢。”他说，走过来接过饭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很暖，带着刚起床的温热。
　　程芸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沈寂衍应了一声，走到餐桌边，打开饭盒。包子的热气涌出来，带着面食和肉馅的香味。
　　他拿起一个，看了看，笑了。
　　“这个是你包的？”他问，手里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像小猪一样的包子。
　　程芸夏的脸更红了。她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嗯……包得不好看……”
　　“挺好看的。”沈寂衍说，咬了一口。
　　包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少，味道也一般，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程芸夏偷偷抬眼看他。沈寂衍坐在餐桌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他低着头，慢慢吃着包子，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随着咀嚼微微动着，喉结轻轻滑动。
　　他吃包子的样子很好看。慢条斯理，优雅从容，像在吃西餐，而不是一个普通的肉包子。

　　“好吃吗？”程芸夏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沈寂衍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很浅，但很真实。
　　“好吃。”他说，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这个小猪包子，很可爱。”
　　程芸夏的脸瞬间涨红。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心里像有只小鹿在横冲直撞，撞得她头晕目眩。
　　可爱。他说她包的包子可爱。
　　虽然她知道，这可能只是客套话。
　　沈寂衍那样的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怎么会觉得她包的丑包子可爱？
　　但……她还是开心。开心得想笑，想跳，想转圈圈。

　　“寂衍哥，”她小声说，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你经常一个人在家吗？”
　　沈寂衍拿着包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程芸夏，眼神深了些，像在探究她为什么问这个。但他没问，只是点点头：“嗯，经常。”
　　“那……你不会觉得孤单吗？”程芸夏又问，声音更小了。
　　沈寂衍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包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痕迹。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程芸夏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习惯了。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程芸夏心里。她想起程母的话，想起沈寂衍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的样子。
　　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强烈，更尖锐。
　　“寂衍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以后……以后你要是觉得孤单，可以来找我。我……我可以陪你说话，可以给你包包子，可以……”
　　可以给你糖。
　　最后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沈寂衍好像听懂了。他看着程芸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像星星落在湖面，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倒映着她的影子。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深，很真实，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清晰可见。
　　“好啊。”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温柔，“谢谢小鱼。”

　　程芸夏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看着沈寂衍的笑容，看着他眼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真实而温柔的光，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说不出。
　　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空气里弥漫着包子的香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甜的气息。
　　像糖。
　　像她偷偷藏起来的那颗柠檬糖。
　　甜得发酸，酸得发涩。
　　但就是，让人舍不得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