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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九九·桃花依旧笑春风 ...

  •   彼时的南京,已经有了春意。

      沈听澜下车的时候,正是下午。站台上人来人往,他拎着那只皮箱,刚站稳,就被人迎了上来。

      “沈先生!沈听澜沈先生?”

      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到他面前,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接沈听澜的皮箱。

      沈听澜微微侧身,没让他接。

      “是我。您是……?”

      “我叫思廿,您叫我小四儿就成!”年轻人搓了搓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校务处的,专门来接您的。车在外头,您跟我来。”

      沈听澜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站,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小四儿麻利地拉开后座的门,沈听澜刚要上车,就听见他说:

      “沈先生,行李我先帮您送到住处去?咱们得先去军校,上头吩咐了,让您尽快去跟学生们见个面。”

      沈听澜顿了一下。

      “这么急?”

      小四儿嘿嘿笑了两声:“是有点儿急。不过您别担心,就是打个招呼,不费什么事儿。手续什么的,回头再慢慢办。”

      沈听澜想了想,把皮箱递给他。

      小四儿接过箱子,往后备箱一放,又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沈先生,您是清华来的吧?”他一上车就开始絮叨,“清华好啊!我听说那边的教授都特别厉害,您教什么的?”

      “经济。”沈听澜看着窗外,随口答道。

      “经济?”小四儿眼睛亮了,“那可太厉害了!咱们这儿正缺懂这个的!您不知道,现在军需那一摊子,乱得跟什么似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沈听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车子穿过南京的街道,两旁是民国建筑和法国梧桐,三月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一地斑驳。比北平热闹些,也繁华些,却少了几分北平那种沉甸甸的古意。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窗外,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那枚胸针。

      月牙形的,银质的,和他的砚儿哥那枚是一对。

      小四儿从后视镜里瞥见了,嘴巴又闲不住:“先生您这胸针真好看!是哪个银楼打的?回头我也给我娘打一个……”

      话音未落,车子猛地一个急刹。

      沈听澜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手撑住前座才稳住。

      前面一辆黑色的轿车斜刺里冲出来,几乎贴着他们的车头拐过去,扬长而去。

      小四儿脸都白了,一边擦汗一边回头:“先生您没事儿吧?对不起对不起,南京这车太多了,跟北平没法比……”

      沈听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小四儿松了口气,又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重新发动车子。

      “沈先生,您别介意啊,这地方就这样。我听说您在北平,那边车少,路宽,骑着车满城跑都没事儿……”

      沈听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周砚。

      那人在北平的街巷里,拉着黄包车跑的样子。

      ··
      车子一路开进黄埔军校。

      沈听澜下车的时候,小四儿已经把手续办得差不多了。他递过来一个小本本——□□证,上面贴着沈听澜的照片,盖着鲜红的印章。

      “先生您收好。”小四儿笑嘻嘻的,“回头讲课的时候,得带着,查得严。”

      沈听澜点点头,接过□□证,随手放进上衣口袋。

      小四儿看了看表,一拍大腿:“哎哟,得赶紧了!学生们已经集合好了,就在那边大操场上。上头说,让您先去跟大家见个面,讲几句话。”

      沈听澜愣了一下。

      操场?

      小四儿已经拽着他往前走了。

      操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都是年轻的面孔,穿着整齐的军装,在三月午后的阳光下,站得笔直。

      沈听澜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人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有人眼里带着疑惑,也有人眼里带着隐隐的期待。

      小四儿跑过去,跟一个看起来像是教官的人嘀咕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朝沈听澜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学生们喊了一声:

      “立正——!”

      哗的一声,几百人同时挺直了腰板。

      “这位,是沈听澜沈教官!”那人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从清华大学来的,以后教你们经济课!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

      沈听澜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些年轻的面孔前面。

      他穿着那身深棕色的西装,站在三月的阳光下,和那些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似有反差一样。

      他开口,麦克把他的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沈听澜。”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教你们经济课。”

      操场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后排一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

      “经济是什么?”他问,像是在问所有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说:

      “是粮,是饷,是你们打仗要用的一切。”

      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学好了,你们的兵有饭吃,有枪使,有子弹打。学不好——”

      他顿了顿。

      “那就只能拿命填。”

      操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那个站在后排的年轻人,眼睛更亮了。

      沈听澜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这。回头课上见。”

      他转身,往操场边上走去。

      小四儿跟在后面,嘴巴又闲不住了:“先生您讲得太好了!您看那些学生,眼睛都直了!尤其那个站在后排的,叫……叫什么来着?林……林什么……”

      沈听澜没有回头。

      沈听澜忽然停住脚步。

      小四儿跟在后头,差点一头撞上去。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抬头看见沈听澜正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刚才,”沈听澜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是你推我上台的,对吧?”

      小四儿眨眨眼:“对啊,先生。”

      沈听澜看着他:“我连稿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小四儿又眨眨眼。

      沈听澜继续说:“我还精心准备了一份和同学们见面的问候词。结果——”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大操场,还有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年轻身影。

      “就在这个大操场上,拿着个喇叭,直接喊完了。”

      小四儿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而且,我不是才到这儿第一天吗?聘任书上的日期,是从明天开始。”

      小四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说:“那个……先生,您听我解释……”

      沈听澜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小四儿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交代了:

      “是、是这么回事儿。上头传下来的命令,层层传到我这儿,就变成了‘务必让沈先生今天就和学生们见个面’。我寻思着,见面嘛,不就是打个招呼?打招呼嘛,不就是站那儿说两句?说两句嘛,不就是……”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低下头,不敢看沈听澜。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四儿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先生,您不生气?”

      沈听澜没回头。

      “气什么。”

      沈听澜站定,看了看四周。

      “那我现在可以去我的住处了吗?”

      小四儿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开车送您!”

      沈听澜没拒绝。他确实是第一次来南京,路也不熟,有人送总比自己瞎找强。

      两个人上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小四儿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先生,您需不需要配车?您这个级别的□□,学校是可以给配的。”

      沈听澜摇了摇头:“不用。”

      小四儿还在絮叨:“可是您住的地方挺远的,离学校得有五六里地呢。没车的话,每天走路上班可够呛……”

      沈听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淡淡地说:“配好了已经。”

      小四儿愣了一下:“啊?”

      沈听澜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那表盘在阳光下闪了闪,表带是深棕色的鳄鱼皮,一看就价格不菲。

      “你们这效率还挺高,”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从我下车到打招呼,再到回住处,一共也没花几个钟头。”

      小四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其实……上头应该也挺重视您的。这事儿办得是急了点,但也是想让您早点跟学生们熟悉起来。您别见怪。”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小四儿愣了一下。

      “没有见怪的意思。”沈听澜说,目光又落回窗外,“在北平,事儿比这多。要是这么一趟下来,肯定得用比这个长至少一倍的时间。”

      小四儿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但知道先生没生气,心里松快了不少。

      他一边开车,一边又忍不住絮叨起来:

      “先生,您这身西装,可真好看。阳光下闪亮亮的,一看就是好料子。您长得也跟一般人不一样,特有那个……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派头!对,派头!清华的大教授,果然不一样。”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四儿继续说:“上头请您来,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没给钱。”

      小四儿愣了一下,差点把车开歪了。

      “没给钱?”他瞪大眼睛,“那您……那您不是亏了?”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我不缺钱。”

      小四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嘀咕起来:“可是……上头给我的感觉,还以为请您花了多少多少钱呢。又是让我亲自来接,又是三令五申务必接待好……我还寻思着,这得是多大的腕儿啊!”

      沈听澜被他这话逗笑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三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们上头,”他慢悠悠地说,“请我来,花的不是钱。”

      小四儿眨眨眼:“那花的是什么?”

      沈听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那枚月牙形的胸针。

      阳光落在上面,闪了一下。

      小四儿从后视镜里瞥见了,又忍不住问:“先生,您这胸针真好看。是哪个银楼打的?”

      沈听澜收回手,淡淡地说:“北平。”

      小四儿眼睛亮了:“北平的银楼?我听说北平那边老字号多,打的银器特别好!这个得多少钱?”

      沈听澜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没花钱。”

      小四儿又愣住了。

      沈听澜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人送的。”

      车子在南京的街道上七拐八绕,小四儿的嘴巴一直没停过。

      “先生,您这住处,我看了地址,在颐和路上头。”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那地方可好,离咱们学校不远,开车也就一刻钟。就是……”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我好像不记得那条街上有酒店啊。您这是住招待所还是……”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三月的嫩叶刚刚冒出头,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浅浅的绿意。街道很安静,偶尔有穿得体面的人走过,还有几个穿着白围裙的佣人在门口晒被子。

      小四儿的嘴巴张大了。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小洋楼前停下来。

      三层楼,带着一个小小的花园,铁艺的围栏里种着几株茶花,正开着碗大的红花。奶白色的墙面,深棕色的百叶窗,门口还有两盏古铜色的壁灯。阳光落在楼上,把整栋房子照得发亮。

      小四儿愣在那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先生……”他转过头,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您住的地方?”

      沈听澜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小四儿跟着跳下来,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那栋小楼,嘴巴半天合不上。

      “我、我还以为……还以为是什么招待所呢……”他喃喃地说,“这、这是酒店吗?不像啊……”

      沈听澜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深棕色的西装照得发亮。

      小四儿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问:“先生,您是不是有亲戚在这边?还是朋友借您住的?”

      沈听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是买的。”

      小四儿愣住了。

      沈听澜已经转身,朝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走去。

      小四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沈听澜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那个年轻人。

      “车钥匙放门卫就行。”他说,“回头我自己开。”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
      北平。

      周砚托着腮帮子,坐在窗边。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暖洋洋的。他的手边放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二十遍,边角都有些起毛了。

      他看一眼,笑一下。

      笑完了,又看一眼,又开始发愁。

      他干脆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在胸口贴着,然后继续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发呆。

      三月的阳光,北平的巷子,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他想,先生在南京,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笃笃笃。”

      门口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周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只听见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

      “请问,师傅,这里——修画,好吗?”

      周砚眨眨眼,站起身。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金黄的头发,蓝汪汪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张带着点傻气的笑脸。

      是那个洋人。

      那个他拉车拉到过北海公园的洋人。

      洋人也在看他。那双蓝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忽然瞪得溜圆。

      “哦!”他指着周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是你!拉车师傅!你!”

      周砚忍不住笑了。

      “是我。”他说。

      洋人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嘴里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串话,大概是“缘分”“太巧了”之类的,夹杂着磕磕绊绊的中文和听不懂的洋文。

      周砚笑着把手抽回来,转身把桌上那封信小心地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您有什么事吗?”他问。

      洋人这才想起来意。他转过身,把背上的大包袱卸下来——那是个民国时期常见的那种旅行包,棕色的帆布,边角磨得发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在包里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这个!”他说,眼睛亮亮的,“我奶奶的——奶奶的先生,在中国画的!”

      周砚接过来,轻轻打开那层布。

      里面是一幅画。尺寸不大,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画面有些模糊,颜色也褪了不少,边角还有几处破损。

      “我不认字,”洋人挠了挠头,用他那磕巴的中文解释,“拉车的师傅——你朋友?他说你这里能修,这个……遗迹?不对,古物?也不对……”

      他比划了半天,最后放弃似的摊开手:“反正,就是很老的东西!能修!”

      周砚被他逗笑了。

      他把画捧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画的是山水,笔墨不算精到,但胜在有几分拙趣。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隐约能认出“光绪”两个字。

      “这是我奶奶的先生画的,”洋人在旁边絮叨,“传下来好多年了。我们那边,没有人能修这个。有说能的,都是——骗子!大骗子!”

      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双手一摊。

      周砚忍不住又笑了。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今日休息”的牌子,今天忘了挂出去。估计是拉车的兄弟们认得这地方,顺道就把人送来了。

      他本来是不打算接活的,开业前想清清静静地待几天。

      可是……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洋人,他又想起刚才那封信。

      先生在信里说,让他好好干活,好好养小朋友。

      周砚弯了弯嘴角。

      “那我先看看。”他说,“不一定能修好,只能说试试。”

      洋人眼睛亮了,拼命点头:“试试!试试!你试!你厉害!你拉车厉害,修画肯定也厉害!”

      周砚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

      他捧着那幅画,走到工作台边,轻轻铺开,开始仔细检查那些破损的地方。

      洋人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嘴巴一刻不停:

      “你这个店,真好!有墨的味道!我喜欢!”

      “你一个人?没有别的师傅?”

      “这个架子上的东西,是什么?笔?这么多笔!”

      周砚一边检查画,一边听他絮絮叨叨。

      “能修。”周砚直起身,把那幅画轻轻放回桌上,“问题不大。”

      洋人眼睛一亮:“能修?多久?”

      周砚又看了看那幅画。受潮过,又被太阳晒过,纸已经有些脆了。不过好在底子还在,破损也不严重,修起来不难。

      “五天。”他说,“您五天后过来取。”

      洋人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沓银票,往周砚手里塞。

      “多少钱?要很多吗?”

      周砚低头看了看那沓银票——面额不小,厚厚一叠。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抽出几张,放在旁边的桌上。

      “定金。”他说,“您明白吗?定金。”

      洋人眨了眨眼,没明白。

      周砚又拿出几张,放在另一边。

      “尾款。”他指了指那沓银票里剩下的部分,推回洋人手里,“等修好了,您看没问题,再付这个。”

      洋人低头看着被推回来的银票,又抬头看看周砚,眉头皱成一团。

      “钱……不够?”他问,一脸认真。

      周砚刚要开口解释,洋人已经把那一沓银票又全塞回他手里,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把,一并塞过来。

      “够吗?不够我还有!”

      周砚:“……”

      他手里捧着两沓银票,哭笑不得。

      “不是……您听我说……”

      洋人根本不听,还在那儿翻自己的兜,嘴里念叨着:“等等,我还有……还有……”

      周砚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Excuse me, sir, I think there’s a misunderstanding.”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流利的英语,带着一点书卷气的优雅。

      周砚转头看去,愣住了。

      李弗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朝周砚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个洋人,用英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The deposit is just a small part of the payment to confirm the order. He will take the rest when the work is done. You don’t need to pay everything now.”

      (定金只是确认订单的一小部分费用。他修好之后再收剩下的。您现在不用给这么多。)

      洋人听懂了,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I see! I see!”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冲周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Sorry, sorry! I didn’t understand!”

      周砚被他逗笑了,摆摆手表示没事。

      李弗又用英语交代了几句,大概是告诉他五天后来取画,到时候带剩下的钱就行。洋人连连点头,又朝周砚竖起大拇指,嘴里念叨着“Good! Very good! You are a good man!”

      周砚把定金收下,把剩下的银票还给他,又写了一张收据递过去。

      洋人接过收据,低头看了半天,小心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朝周砚和李弗分别竖了个大拇指。

      “Good! Very good! Thank you!”

      然后他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李弗。

      李弗也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李先生,”周砚开口,“您怎么……”

      “路过。”李弗说,语气轻描淡写,“听见有人在里面叽里咕噜说洋话,怕你应付不来。”

      “谢谢您。”他说。

      李弗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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