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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九九·桃花依旧笑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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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是路过吗?”
周砚把画放回桌上,转过头看着李弗,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那么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李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可以不是。”他说。
周砚没再问。他转身走到工作台边,开始处理那幅画。
先把画轻轻铺平,用干净的软毛刷把表面的浮灰扫掉。然后调了一点清水,用毛笔蘸着,在那些因为受潮而卷起的边角处轻轻点涂,让纸张慢慢回软。这是修复的第一步,急不得,点完了就得等着。
李弗就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忙活,也不说话。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周砚专注的侧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周砚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身。他走到门口,往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他把门关上,把帘子放下来,然后拉亮了屋里的灯。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画坊照得亮堂堂的。
李弗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眼里浮起笑意。
“看来你很清楚我来做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欣慰。
周砚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接话。
李弗看着他:“你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周砚想了想开口了,带着点好奇的那种。
“沈先生,”他叫的是“沈先生”,不是“听澜”——这个称呼让李弗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在你们那儿,是干什么的?”
李弗答:“和我们一样。教书,写文章,有时候也做些别的事。”
周砚点点头,又问:“他信的东西,是什么?”
李弗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他信这个国家应该有更好的出路。信老百姓不该活得那么苦。信年轻人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周砚听着,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那他什么时候……”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和你们一起做事的?”
李弗想了想:“很早。民国八年,五四运动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学生。”
周砚眨了眨眼。
他想起了沈听澜之前讲课的时候,那些偶尔的停顿,那些望向窗外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要怎么样,才能向先生靠近一点?”
李弗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感慨,还有一点长辈看着晚辈的那种柔软。
“你问的这几个问题,”他说,“三句不离你家沈听澜。”
周砚的耳根热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李弗看着他,认真地说:“沈听澜真是找了个好爱他的人。”
周砚低下头,嘴角在笑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李先生,”他说,“您刚才那个问题,还没回答完。”
李弗挑了挑眉。
周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说的是——怎么向他靠近。不是做他那样的人,是……能和他站在一起。”
李弗沉默了一会儿。
“上回给你的那个红册子,还在吗?”李弗问。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在。”
他站起身,走到里间,小心翼翼地把那本红色的小册子取出来,递出去。
李弗没有接。
他把周砚的手推回去,语气温和:“你先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周砚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
红色的封皮下面,第一页上印着四个字:“印刷手册”。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弗。
李弗笑了笑,指了指那四个字:“这是当时想出来的法子。封皮改成这个,别人问起来,就说是给印刷师傅看的。没人会查。”
他点了点头,把那本小册子合上,又小心地放回胸口贴着。
“好。”他说。
李弗站起身,似乎准备走了。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李先生。”
李弗回过头。
周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沈听澜……他现在在南京,在干什么?”
李弗顿了一下。
“在教书。”他说。
周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不相信。
李弗看着他可爱的样子,笑了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后,他开口,只说了几个字:
“让他干传声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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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坐在那张长餐桌前。
这是颐和路上那栋小洋楼的餐厅,此刻只有他一个人。佣人被他清退了,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餐桌上那盏烛台亮着昏黄的光。
晚饭已经吃完了,盘子被推到一边。
他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谷先生临行前给他的那张。
纸条上没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这半天,他早就背下来了。可他还是看着,就那么看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烛火在他旁边跳动。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燃尽了,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银质的烛台上凝成一滩。火苗跳了跳,又跳了跳,把那几行字照得忽明忽暗。
沈听澜终于动了。
他把那张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橘红色的光跳跃了一下,随即吞噬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几秒钟的工夫,整张纸化作一片焦黑的薄片,落在旁边的白瓷盘子里,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灰烬。
沈听澜看着那滩灰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好。
他走到门口的穿衣镜前,少见的,从帽架上取下一顶深灰色的软呢帽,轻轻戴在头上。帽檐压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拂过面颊,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颐和路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从颐和路走出去,左拐右拐,拐进了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隐约能看出“老地方”三个字。
沈听澜推开门。
“叮铃”一声,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响了起来。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炭火的烟气、烤肉的焦香、劣质白酒的冲味,还有十几个人同时说话产生的嗡嗡声。烟雾缭绕中,几张简陋的木桌坐满了人,有穿短褂的工人,有穿旧军装的士兵,还有几个看不出身份的闲散人。
老板站在门口那张油腻腻的烤架后面,手里翻着一把肉串,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欢迎光临!自己找座儿!”
沈听澜走到烤架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老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从帽檐扫到皮鞋,又从皮鞋扫回帽檐。
“哟,贵客。”老板放下手里的肉串,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笑,“您说的那几样,今儿个不巧,没了。”
沈听澜没说话。
老板继续说:“得现买。能等吗?”
沈听澜点点头。
“得嘞!”老板冲里头喊了一声,“小三儿!带这位客官去里头坐!”
一个半大小子从烟雾里钻出来,领着沈听澜绕过几张桌子,穿过一道挂着油腻布帘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几步,又是一道门。
推开门,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角落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把整个小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没有外面的烟熏火燎,也没有那些嘈杂的人声,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沈听澜摘下帽子,在椅子上坐下来。
过了没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晃进来,松松垮垮的,像是刚从外面酒足饭饱的食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就是路过顺便进来坐坐”的劲儿。
他也戴了顶帽子,灰扑扑的呢料,帽檐软塌塌地耷拉着,和沈听澜那顶挺括的深灰色软呢帽一比,简直就是叫花子跟贵公子站一块儿。
那人把帽子随手一摘,往桌上一扔,又摘了眼镜,往旁边一搁。然后翘起二郎腿,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捏了两粒花生米,往嘴里一丢。
嚼着。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德行,本来微微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好久不见。”他说。
那人嚼着花生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伸出手,在他那身笔挺的西装上摸了摸,又捏了捏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最后盯着那枚领带夹看了好几眼。
“啧啧啧。”他摇着头,嘴里还含着花生米,说话含糊不清,“沈大公子啊,沈大少爷,你能不能别拿你在北平那套放在南京?”
沈听澜挑眉。
那人继续:“你看看你这一身——这料子,这做工,这领带夹,这胸针——”他指了指那枚月牙形的胸针,“我告诉你,你往南京街上一站,三岁小孩都知道你是有钱人。”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皱起眉头。
“你这身上,”他说,捏着鼻子,“都臭了。能不能注意点卫生?”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又抬头看他,一脸无辜。
“行行行,大少爷,”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知道,我离你远点。”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靠,整个人缩进那张带着靠垫的椅子里,两条腿还翘着,姿势比刚才更懒散了。
沈听澜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门又开了。
第三个人走进来。
他穿得比第一个人正常多了——没有沈听澜那么讲究,也没有那人那么邋遢,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身深色长衫,干干净净的,像个教书先生。
他朝两个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桌边坐下。
柏仲夏嚼着花生米,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出门外,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确认那条窄窄的走廊里确实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才缩回屋里,轻轻把门关上。
他从里面摸出一个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正在施工,请勿打扰”。他把牌子挂在门外,又把门闩插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脸上表情严肃很多。
声音也压低了,但介绍的时候也有股俏皮劲。
“欢迎沈大公子莅临南京。”他抱着两只手,冲沈听澜拱了拱,“来,和组织汇合。”
孙宏坐在旁边,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整个人透着一种慈祥的温和。他也冲沈听澜点了点头:
“欢迎欢迎。”
沈听澜站起身,朝孙宏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他顿了顿,说:
“你好,我是从北平来的。”
他看了一眼孙宏,又补了一句:
“我的上级,是谷饶平。”
沈听澜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还有那杆派克钢笔。
他拧开笔帽,却没有立刻落笔。他看了一眼柏仲夏和孙宏,声音压低:
“苏区那边传来的消息。”
沈听澜开始在纸上画。
不是字,是符号。圆圈,方块,箭头,还有几个简单的数字。
“南京城里,已经有三个据点被端了。”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落在那几个画了叉的圆圈上,“这条线,断了。这条,也断了。”
柏仲夏凑过来,盯着那张纸,眉头皱起来。
“剩下这两个,”沈听澜的笔尖移到另外两个圆圈上,“现在被盯上了。”
孙宏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盯得多紧?”
沈听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几乎没有机会单独接触。”他说,“他们周围,二十四小时有人。”
柏仲夏往后一靠,两只手抱在胸前,嘴里嘟囔了一句:“娘的。”
孙宏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纸,目光很深。
沈听澜继续说:“我们的任务,是通知他们转移。”
柏仲夏又凑过来,指着那两个圆圈:“这俩地方,我熟。”
孙宏看了他一眼。
柏仲夏摆摆手:“不是那个熟,是……”他顿了顿,想了想,“我以前跑过那条线,知道那几个路口。如果有人盯着,怎么避开,我有点数。”
孙宏点点头,没说话。
沈听澜看着他:“你有办法?”
柏仲夏挠了挠头,想了想,又挠了挠头。
“办法……”他拖长了调子,“得想。”
孙宏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
“他们盯的是人,不是地方。”
沈听澜和柏仲夏同时看向他。
孙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如果不去接触他们的人,”他说,“只通知他们转移呢?”
柏仲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你是说……”
孙宏点点头:“留记号。他们看得懂的记号。”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来得及吗?”他问。
孙宏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收回目光。
“敌人不会等我们。”他说,“晚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同志遇害。”
柏仲夏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柏仲夏盯着那张画满符号的纸,眉头皱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熟了是熟,”他挠了挠头,“但明天就行动……怕是来不及。”
孙宏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
沈听澜看着他俩,沉默了一瞬。
柏仲夏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你怎么来的?”
沈听澜答:“有人推荐,来当教授。”
“当几天?”
沈听澜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好说。临时顶上的。”
他看着柏仲夏,又补了一句:“能调任我的人,我也拿不准。”
柏仲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叹了口气。
“行吧,我想想办法。”他说着,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柏仲夏端着一个大盘子进来,上面摞着十几串烤肉,还有一小把烧得正旺的炭火。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把那几根炭火放在旁边的小炉子里。
“吃。”他说。
没人动。
柏仲夏也不在意。他伸手拿起那张画满符号的纸,凑到炭火上。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几秒钟的工夫,整张纸化作一片焦黑的薄片。他随手一扔,落进炭火里,烧成了灰烬。
然后他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嚼得满嘴流油。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又拿起旁边那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沈听澜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站起身。
“我吃过了,”他说,“先回——”
话没说完,柏仲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别走别走!”他嘴里还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你都不知道我找这个据点——”
他忽然顿住,脑袋往门口的方向探了探,压低了声音:“门没关严。”
孙宏站起身,走过去把门重新关严实,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回来坐下。
柏仲夏这才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亮亮的:
“你都不知道,为了找这地儿,我找了多长时间!”
他比划着:“这条巷子,我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二十趟。那些小馆子,我一家一家吃过去——吃得我都胖了三斤!”
孙宏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柏仲夏瞪他一眼,继续说:“最后才找到这儿。又干净,又隐蔽,外面看着乱,里头什么都有。”
他拍了拍桌子,又指了指那盏煤油灯。
“这地方,多好!”
沈听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他又坐了下来。
柏仲夏高兴了,把手里的串往他面前递了递。
“真不吃?”
沈听澜摇摇头。
柏仲夏也不勉强,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