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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捌九·杨柳依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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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里间那张床上。
沈听澜以前从不知道,这裱画坊的里间还有床。周砚说,这是给裱画师傅休息用的——有时候一幅画修到要紧处,耗心耗力,歇一会儿是常有的事。
可他没想到,这床不小,而且很舒服。
尤其是那床新换的床单,干干净净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可惜了。
某人刚换好的劳动成果,被他给毁了。
沈听澜侧过身,撑着脑袋,看着趴在旁边的那个人。
周砚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言不发。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还有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红红的,还没褪下去。
他刚才哭过。
不过和早些时候那种哭,不是一回事。
沈听澜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耳朵。
周砚没动。
他又戳了戳他的后颈。
周砚缩了一下。
沈听澜笑了。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生气了?”
周砚闷在枕头里,摇了摇头。
沈听澜凑过去,在他耳边说:“对不起啊,刚才力气太大了。”
周砚的耳朵更红了。
“下次不会了。”沈听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也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我保证。”
周砚还是没动。
沈听澜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时不时伸手逗他一下——捏捏耳朵,摸摸头发,指尖在他后颈上轻轻划过。
哄了好一会儿,周砚终于翻了个身。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眼睛亮亮的,看着沈听澜。
沈听澜当即低下头,在他眉间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
周砚眨了眨眼。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唉,”他说,“我走这段时间,可怎么办呢?”
周砚愣了一下。
沈听澜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你这么好看,可别让别人拐走了。”
周砚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都被先生盖过章了,”他说,声音还带着点沙哑,“怎么也不会是别人的人。”
沈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他把人往怀里捞了捞,在他额头上又亲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手拉着手,盖着同一条被子。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听澜忽然想起什么,问:“拉车的活,是不是不用再干了?”
周砚没及时答话。
沈听澜侧头看他。
周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听澜心里有数了。他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放轻了些:
“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找我。”
周砚抬起头看他。
沈听澜认真地说:“这两天我不在,你找汪叔也是一样。他会帮你。”
他从床头摸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这个电话,”他把纸塞到周砚手里,“你直接打。只要说是砚儿哥,我肯定第一时间来接。”
周砚低头看着那张纸,嘴角弯了弯。
“归砚坊,”他忽然说,“这名字太正式了。”
沈听澜没反应过来:“嗯?”
周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打电话的时候,我要说‘归砚坊’,你听得出来是我吗?”
沈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说什么都行。只要我知道是你,肯定会来。”
周砚被他捏得皱起鼻子,又笑了。
笑了一会儿,他认真起来。
“拉车的活,我本来就不打算再干了。”他说,“画坊这边,收入还是可观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点小傲娇:
“我师傅那边好多老客人,都认我的手艺。师傅也帮衬着我,生意肯定不会少。”
沈听澜看着他那样,心里软得不行。
“这么厉害?”他故意逗他。
周砚点点头,认真地说:“我这手艺,好多人夸的。”
沈听澜忍不住笑了,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行行行,我们砚儿哥最厉害。”
周砚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弯弯的。
沈听澜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忽然又说:
“养小朋友没问题?”
周砚点头:“没问题。”
“自己生活也肯定很好?”
周砚又点头:“肯定很好。”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他。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就怕你受委屈。”
周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会的。”他说,“有先生呢。”
周砚勾住沈听澜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刚被疼惜过的水光。
“先生,”他说,“你哪儿都好看。”
沈听澜挑眉。
周砚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这儿好看。”
又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
“这儿也好看。”
再在他眉骨上亲了一口。
“这儿更好看。”
沈听澜被他亲得直笑,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周砚趴在他胸口,忽然问:“明天能去送你吗?”
沈听澜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望着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一点藏不住的舍不得。
沈听澜的心软成一团。
“又说傻话。”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哪里非得问我的意见?”
周砚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
可那笑意没持续多久,他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怕舍不得你走。”
沈听澜看着他那样,心里又酸又软。
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促狭:
“那你要不把这个画坊扔了,跟我一起去南京?”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听澜,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
沈听澜见他那样,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
周砚捂着额头,委屈地看着他。
沈听澜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低低的:
“你好好干活,好好养小朋友。”
周砚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沈听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你就数着日子等。”
他顿了顿。
“等这个冬天过去。等雪化了,冰消了,等北平城外的柳树发了新芽。”
沈听澜低头对上他的眸子,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等春天正正好来的时候,”他说,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落在周砚心上,“我也会随着轮回的春天,新生的嫩芽——”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起回到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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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第二天走的时候,即使两个人昨晚就商量好了不去,但他还是起了个大早。
沈听澜说,他太像个小哭包了。要是在车站哭哭啼啼的,他怕自己也舍不得走。
周砚当时嘴硬,说自己才不会哭。可沈听澜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最后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不去了”。
所以他没去车站,而是去了画坊。
还没开业,但他总想多干点什么。扫地,擦桌,把那些工具又摆弄了一遍。忙起来,就不容易想那些有的没的。
正蹲在地上擦柜子,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抬头,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干净利落的灰布长衫,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捧着布料和工具。
“请问,是周砚周先生吗?”中年男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周砚愣了一下,站起身:“是我。您是……”
“敝姓陈,在王府井那边开了间裁缝铺。”中年男人笑了笑,“沈先生吩咐的,让我们来给您量量尺寸。”
周砚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连忙把几人让进店里,又张罗着沏茶。陈师傅摆摆手,说不必麻烦,量完就走,不耽误周先生正事。
两个年轻人已经开始铺开工具,拿出皮尺。陈师傅一边量,一边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
“周先生这身板,真好。”他量着肩宽,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肩平腰直,穿什么都好看。”
周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
陈师傅又量了量他的手臂,点点头:“和沈先生说的差不多。他说您穿衣服板正,果然是的。”
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徒弟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沈先生和您,真配。”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周砚。
陈师傅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责怪。
量完尺寸,陈师傅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周砚。
“这是沈先生留在我们店里的,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周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字迹——“砚儿哥亲启”。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送走了几位裁缝师傅,周砚回到店里,在窗边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沈听澜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娟秀,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
“砚儿哥: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人还在北平,心却已经飞到你那儿去了。
之前借着沈家的名头,送了你几套衣服。其实一直觉得不够,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那时候你是我什么人呢?朋友?帮工?哪个身份,都不够让我堂堂正正地送你点什么。
现在好了。
有名分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你好。
从衣服开始吧。
这几套,是我先带去南京的。尺寸我都跟陈师傅讲清楚了,他们会按着做一样的给你。我在南京穿一套,你在北平穿一套。
这样,就算隔着几千里,我们穿的也是一样的衣裳。
你穿着它们,就当是我陪着你。
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穿着,去逛北平城。
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是一对。
正在想你。
沈听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