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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捌九·杨柳依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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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市井声渐渐热闹起来。
北平的早晨,就是这样。卖早点的吆喝声,拉车的脚步声,邻里之间打招呼的说笑声,混成一片,从巷子口飘进来。周砚蹲在地上洗东西,时不时能听见有熟悉的声音从门外经过。
“砚哥儿!忙着呢?”
一个拉车的兄弟路过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攥着个苹果。他顺手把苹果往周砚怀里一扔,笑着说:“接着!刚从摊上顺的,给你尝尝鲜!”
周砚接住苹果,笑着冲他点点头:“谢了啊!”
那人摆摆手,拉着车跑远了。
周砚低头看了看那个苹果,红彤彤的,还挺大。他把它放在窗台上,继续干活。
他抬眼看了一眼门楣上方那块崭新的匾额。
“归砚坊”。
这名字是他和师傅一起取的。师傅说,东西是别人的,手艺是自己的,心要归位,手才稳当。“归砚”二字,就是这意思。
他每次看见这块匾,心里就踏实几分。
隔壁是家药铺,老字号了,掌柜的姓郑,人送外号“郑一帖”——据说不管什么疑难杂症,他一帖药下去,准见效。郑师傅带着两三个徒弟,年纪和周砚差不多大,之前在裱画坊的时候就常来常往。如今两家成了邻居,反倒还没来得及正经拜访过。
郑师傅有个女儿,叫李中秋,听说也是个了不起的大夫,不过不在北平,去上海发展了。周砚只听过一嘴,没见过人。
他看了看窗台上那个苹果,想了想,把早上带来的那几个窝头用干净布包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隔壁走去。
“郑师傅!”他站在药铺门口,探进头去。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郑师傅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个小秤在称药,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哟,砚哥儿!快进来快进来!”
周砚走进去,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早上从家里带的,自家蒸的窝头,您别嫌弃。”
郑师傅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砚哥儿你太客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窝头收下,又招呼旁边两个徒弟:“来来来,都过来,认认咱们新邻居!这是周砚,归砚坊的掌柜,以后就是咱们隔壁了!”
两个徒弟凑过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姓孙,一个姓赵,之前和周砚见过几面,算不上熟,但也不生。几个人互相点点头,寒暄了几句。
正说着话,铺子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郑师傅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有个病人,在里头候着呢。重伤,我治了小一个月了,总算快好了。”
周砚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隔着帘子,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那儿,看不真切。
“什么伤?”他随口问了一句。
郑师傅摆摆手,没多说:“老主顾了,不打紧。”
周砚点点头,没再问。
几个人正聊得热络,周砚余光忽然瞥见巷子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转头看去,一个穿西装的人正往这边走,步子不快不慢。
是沈听澜。
他来不及多想,冲郑师傅匆匆说了句“郑师傅我有点事先走”,就快步迎了出去。
沈听澜看见他从药铺里出来,眼睛亮了一下,脚步更快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周砚嘴角已经弯起来了,正要开口喊他——
他看见沈听澜的目光越过自己,往他身后看去。
“李弗?”
那声音里带着不小惊讶。
周砚愣了一下,转过头。
药铺门口,那个隔着帘子的病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正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这边。
那人穿着半旧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文质彬彬。他看起来四十来岁,气色不算太好,但站得很直,有一种书卷气。
他的目光越过沈听澜,落在周砚身上。
“这是……”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哦,原来是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很。
“在此华坊当学徒的小师傅,对不对?”他说,“恭喜你,出师了。”
周砚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这气氛不太对。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听澜的声音已经没了方才的轻快,目光落在李弗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李弗却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紧张。他先转身朝郑师傅那边拱了拱手,客气地道了谢,又接过药包,这才慢悠悠地走回来。
“看来你也是来找这位小师傅的?”他看了一眼周砚,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归砚坊,“巧了,我也是。要不要过去坐下说?”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约人喝茶。
沈听澜没动。
周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弗,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他往前走了一步,对两人说:“那边就是我店,进去坐坐吧。”
说着,他已经抬脚往归砚坊走去。
沈听澜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沉。
李弗倒是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条巷子,像是在看什么风景。
进了店,周砚把门帘放下来。他正要招呼两人坐下,李弗忽然开口:
“小师傅,能不能麻烦把门关上?”
周砚愣了一下,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眼。
周砚想了想,说:“不打紧,反正今天也没开业。”他走过去,把门轻轻关上。
关完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先出去转转?”
“不用。”
说话的是李弗。
他已经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了,姿态放松得很。他看着周砚,目光温和:“我认为你可以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听澜,笑着说:“你不是也来找他的吗?我也是来找他的。正好,一起聊聊。”
沈听澜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能坐了下来。
周砚也跟着坐下。他看了一眼李弗——衣领下面,隐约露出一截纱布,白白的,很显眼。
那是伤。看着不轻。
李弗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小师傅,”他开口,“你这个店,盘下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周砚老实回答:“卖布的。绢布、棉布,都有。”
李弗点点头,又问:“盘到你手上以后,你接手的时候,是什么样?”
周砚想了想:“就是个空铺子。卖家把东西都清了,就剩个架子。我接手的时候,里头干干净净的,柜子都留着。还帮师傅省了不少钱。”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李弗看着他,眼里带着欣赏:“识字吗?”
“识一些。”
“我看你和听澜是好朋友,”李弗的语气依然温和,“那你对他的那些想法,认同吗?”
沈听澜忽然开口了。
“李弗。”他的声音有些紧,“他不是什么……”
他顿了顿。
“他是我恋人。”
李弗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听澜继续说:“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让他表态。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砚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是不怎么看报纸,也不太懂那些时局大事。但他也不傻。
“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
沈听澜转头看他。
周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大事。但我知道,如果先生有想法,那我的想法,一定和先生一样。”
沈听澜的眉头皱起来:“周砚——”
“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想法。”周砚打断他,语气坚定起来,“我都会和先生同进同退。”
沈听澜急了,伸手拉住他的手:“你别冲动,这不是小事。你听我说——”
周砚反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先生,”他说,“我喜欢你这个人。你哪个方面,我都喜欢。”
“我知道,我没有先生那么大学问,没有先生那么多钱。我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有些抖,却很坚定,“可先生既然选了我,承认了这份感情——那我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
“在感情里,我能给先生的,就是我的全部。”
沈听澜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弗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册子,红色的封皮,巴掌大小,看起来崭新的,像是特意带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周砚面前,双手捧着那册子,郑重地递过去。
周砚愣了一下。
沈听澜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拦。
周砚没有犹豫。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沈听澜看着他的动作,终于没有再拦。
李弗退回椅子上,看着周砚,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小师傅,有些话,我得告诉你。”他说,“这个地方,以前是个据点。”
周砚握着那个小册子,安静地听着。
“我们的人在这儿待了很久,一直很安全。”李弗说,“后来,那个人被抓了。不是因为据点暴露,而是因为别的案子。”
他顿了顿。
“他的家人不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以为只是他租的铺子。急着转手,就低价盘出去了。”
周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李弗继续说:“这地方,还有很多没清理干净的东西。柜子、架子、墙缝里,可能都藏着些痕迹。”
他看着周砚,目光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种深沉的期待。
“本来,我们应该把这地方清理干净再让出去的。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他站起身,朝周砚微微欠了欠身。
“小师傅,这地方落到你手里,是我们的运气。你是个好人,我们信得过。”
李弗看了看窗外,站起身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有很多话想对周砚说,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时候不早了。”他看向沈听澜,“听澜明天就要启程去南京了,这些时间,留给你们。”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砚,目光温和。
“至于那些……还不急。后面我还会来的,慢慢和你讲清楚。”
周砚点点头,站起身送他。
李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愣。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椅子边,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他把衣服整了又整,领口抚平,袖子拉直,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等先生训话。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来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不是想笑。
是心疼。
他走过去,站在周砚面前。
周砚仰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安,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听澜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往上抬了抬。
然后他低下头,在周砚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
“说你傻,你还真傻。”他直起身,看着周砚,声音低低的。
周砚眨了眨眼,没说话。
沈听澜看着他,顿了一下,忽然问:
“你怎么不问我去南京的事?”
周砚愣了一下,低下头。
“我……”他的声音很小,“我觉得,不该多问。先生的事,先生自己会说的。”
沈听澜看着他。
“我们什么关系?”
周砚抬起头。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都谈上了,”他说,“你还不问?”
周砚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沈听澜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不想和你分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刚在一起,就要走了。你知道我有多舍不得吗?”
周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起手,抓住沈听澜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我也是。”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抖得厉害,“我也舍不得。”
沈听澜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周砚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自己的一样乱。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沈听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现在知道问了?”
周砚闷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不问。”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倔强得很,“先生不说,我就不问。”
沈听澜被他气笑了。
他松开他,低头看着他满脸的泪,伸手替他擦了擦。
“行,”他说,“那我告诉你。”
周砚抬起头。
沈听澜看着他,认真地说:
“我去南京,是有任务。但我会回来。”
他顿了顿。
“很快。”
周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他说。
周砚低着头,手指揪着他的袖子,声音闷闷的:
“那……我会想你怎么办?”
沈听澜低头看他。
那张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眶红红的。明明刚才还那么坚定地说“我等你”,现在这副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丢下的小狗。
沈听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想我了就写信。”他说。
周砚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委屈又多了一层。
“你之前给课代表写了可以寄信的地址,”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我都不知道你要去哪儿。”
沈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吃醋了?”
周砚别开脸,不看他。
沈听澜把他脸扳回来,对着自己。
“我错了。”他认错认得干脆,“走之前,一定给你写清楚地址。写十份,你贴床头一张,贴画坊一张,贴……”
“够了够了。”周砚被他逗得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
“可我写字不好看,也写得慢。”
他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自嘲:“你之前还说,我想写什么,你可以帮我写。现在也兑现不了了。”
沈听澜看着他那样,心里又酸又软。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周砚的额头,鼻子蹭着他的鼻子。
“那我给你写。”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我每天给你写一封,让汪叔派人送过来。”
周砚眨了眨眼。
“每天一封?”
“每天一封。”
周砚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那你要写很多。”
“写很多。”沈听澜点头,“写到你觉得烦为止。”
“我不烦。”周砚立刻说。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呢?”他问,“你给我写不写?”
周砚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写得慢,也写得不好看。但我可以画。”
沈听澜挑眉:“画什么?”
周砚抿了抿唇,耳根有点红。
“画你。”他说,声音小小的,“画你讲课的样子,画你开车的样子,画你……”
他没说完,因为沈听澜已经吻下来了。
那个吻比方才那个深得多,带着笑,带着爱。
周砚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攀上他的肩膀,攥着他的衣服。
一吻结束,沈听澜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说:
“那你画。画多少,我要多少。”
周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要快点回来。”他说,“不然画太多了,你没地方放。”
沈听澜被他这话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他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我快点回来。”
周砚窝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