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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捌九·杨柳依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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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沈听澜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带,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薄薄的汗光。他的手探进周砚的衣摆,指尖触到那一小片腰侧的皮肤——
“砰”的一声。
不知是谁的手肘撞到了桌边的镇纸,那沉甸甸的铜疙瘩滚落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两个小孩的嬉闹声。
“石头哥你等等我——!”
“你来追我呀!”
笑声清脆脆的,越来越近,又渐渐远了。
沈听澜的手停住了。
周砚的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了推。
“先、先生……”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方才未散的喘息。他的脸别向一边,不敢看沈听澜的眼睛。
沈听澜低头看他。
两个人都在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着,贴在一起。
沈听澜没有生气。
他看着周砚那副模样——红透了的耳根,躲闪的目光,还有那只抵在他胸口却没什么力气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玩味,带着点宠溺。
“怎么了?”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想跑?”
周砚没说话,耳朵更红了。
沈听澜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很轻,很软,像是安抚。
然后他抬手,用拇指抹了抹周砚的下唇,动作轻柔的很。
“行。”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喘息,却笑着,“行行行,你人都是我的了——”
他顿了顿,忽然改口:
“不对。我整个人,都是砚儿哥的了。”
周砚的心咽了咽口水。
“还怕谁跑了不成?”
沈听澜说完,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他开始整理自己。
先把扯开的领带捡起来,对着那扇昏暗的窗户玻璃照了照,重新系好。又把敞开的领口扣上,一颗一颗,扣得严严整整。再用手拢了拢头发,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
周砚站在旁边,低着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那摊东西。把毛笔搁回笔架,把砚台盖上盖子,把那张写了字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又不知道该放哪儿。
沈听澜就靠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嘴角弯着,也不说话。
周砚被他看得慌了。
“那个……饭、饭还没吃完吧?”他找话说。
沈听澜“嗯”了一声。
“春、春联……”周砚又想起什么,“还没贴春联……”
沈听澜还是“嗯”。
“衣服……你衣服……”周砚指了指他刚整理好的领带,“系得挺好看的。”
沈听澜笑了一下。
“沈老爷……刚才挺高兴的……”周砚越说越乱,“两个小朋友也挺乖的……”
沈听澜忽然开口:
“春联?”
周砚愣了一下,抬起头。
沈听澜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带着点促狭:
“你还有心思写春联?”
周砚被这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
“那……那不贴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认输的意味。
沈听澜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砚或许是慌乱了,此刻他很想离开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很晚了,真的很晚了。两个小朋友肯定累了,得带他们回去睡觉。
这都是理由,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刚往门口迈了一步,手指就被勾住了。
沈听澜的指尖勾着他的小指,轻轻一拉,他就又退了回来。
“急什么。”沈听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他拉着周砚站定,开始替他整理。
先把他刚才被自己揉乱的头发捋顺,指尖穿过发丝,一下一下,轻柔极了,周砚的头发软,被他捋过的地方,都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然后是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的那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沈听澜拿着那块手帕,替他擦了擦眼角。
那里还有没干的泪痕,被他用帕子一点点沾去。
然后是脸颊,是鼻尖,是下巴——
最后是嘴唇。
那帕子轻轻按在周砚的唇上,停留了一瞬。沈听澜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儿。
周砚的呼吸又乱了。
他不敢动,就那么站着,任他摆弄。
沈听澜把帕子收回来,叠好,塞回他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又伸出手,替他正了正领带,抚平衣领上的褶皱,拍了拍肩膀。
最后,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好了。”他说。
周砚刚要松口气,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
“你难道想让他们,看到这样的你?”
周砚的脸腾地红了。
沈听澜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坏。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回那张书桌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下来,姿态闲适得很。
他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吧。”
周砚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
昏黄的灯光落在那人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光里。他坐在那儿,衣冠楚楚,眉眼带笑。
是……他的先生。
周砚收回目光,转身推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远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
他走了几步,迎面遇上了汪叔。
周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汪叔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只是微微欠身,笑着打了个招呼:
“砚哥好。”
周砚点点头,声音有些紧:“汪叔好。”
两人错身而过。
周砚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汪叔正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轻轻敲了两下门。
周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传来两个小朋友的嬉闹声。
··
第二天早上,周砚是被一阵头疼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七零八落地堆在身上,有一条腿还露在外面。窗外的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透着冬天的寒意。
他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两个小家伙还睡着。周小苔缩成小小一团,窝在他旁边;小石头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踢到脚底下去了。
周砚看着他们,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
去假山那边接他们的时候,两个小家伙正玩得开心,一人手里还攥着一颗糖——不知道是哪个下人给的。小苔看见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说:“舅舅,我还想玩。”
小石头也跑过来,拉着他另一只手:“砚哥,再玩一会儿嘛。”
他哄了好久,才把两个小家伙哄上车。
回去的路上,他问来送的下人的人:“先生呢”
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
窗外传来一阵声音。
是苏梦庚。
老先生的晨练声,一下一下的,规律而有力。吐纳的声音,脚步移动的声音。
听起来就很健康。
他起身,推开门,在院子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看见他出来,老先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先生早。”周砚笑着应了一声,往院子中间的水池走去。
水池在院子中央,冬天也不结冰,清凌凌的一汪水。他蹲下来,拿起牙刷,蘸了点牙粉,开始刷牙。
牙刷捅进嘴里的时候,熟悉的触碰感让他滞了一下。
镜子里,他的嘴唇还有点肿。昨晚那片红肿消下去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想起了昨晚。
那个人坐在书桌上,昏黄的灯光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光里,眉眼带笑地看着他。
“去吧。”
……
牙刷在口腔里进进出出,他盯着水面上的倒影,思绪却飘远了。
昨晚他睡得很沉。可梦里全是那个人。
比昨天更过分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梦里闪过。他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梦里他比昨天更大胆,更放肆,更……冒犯。
书房。卧房。交叠的双手,始终没有分开过。
喘|息,低|吟,春|潮|氤|氲。
他把牙刷拿出来,吐了一口沫,然后捧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冲在脸上,把他从那些画面里拽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
他直起身,拿起挂在旁边的毛巾,把脸擦干净。
毛巾捂着脸的时候,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下的鞋——旧的,洗得发白了,是去年冬天买的。
身上的衣服——也是旧的,打着补丁,是云姑前些日子刚缝好的。
昨天那些激动,忽然就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句话。
“我整个人,都是砚儿哥的了。”
他闭了闭眼。
可矜贵的先生,到底凭什么……能被他这种人占有?
··
厨房在院子东边,是公用的。
他们这个杂院有个规矩,轮流做饭。除去两个小朋友和年事已高的苏梦庚,他和云姑一人一天,负责大家伙儿的一日三餐。偶尔也有人外食,但大多数时候,都会有人做好了,摆在厨房里,谁饿了谁来吃。
周砚今天轮值。
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动作麻利,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上了桌。
他把多出来的那份用罩子罩好,摆在厨房里。
苏梦庚打完太极,和他一起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相对无言,吃了一会儿,苏梦庚忽然开口:
“昨夜睡得可好?”
周砚愣了一下,点点头:“挺好的。”
苏梦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老先生又说:
“吾观汝今日,面有春色,眼含秋水。然眉间似有滞涩,心有所惑乎?”
周砚筷子一顿。
他不太听得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他低下头,没接话。
苏梦庚也不追问,转而说起两个小家伙的事。
“小石头最近,《三字经》快背完了。”老先生捋着胡须,眼里带着笑意,“小苔年纪小,但记性好,跟着他念,也记住了不少。”
周砚听着,嘴角弯起来。
“小石头昨儿个还问我,‘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苏梦庚笑了一下,“我说,人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好的。他想了半天,问我:‘那后来怎么变坏的?’”
周砚听着笑了出声。
苏梦庚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
“老朽这把老骨头,教他们念些旧书,倒也罢了。”他看着周砚,目光里有些深意,“可如今是新社会了,总不能让俩孩子,只跟着我学这些老古董。”
周砚抬起了头。
老先生继续说:“该上学堂了。学新知识,交新朋友,见见世面。”
周砚点点头:“我晓得的。这些日子,正想着这事儿呢。”
苏梦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周砚把碗洗了,解下围裙,出了门。
··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离家最近的一所公立小学。
这是北平城里的普通小学,灰砖灰瓦的校舍,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北平市立第三小学”。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孩在操场上玩。
门房的老头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找谁?”
周砚走过去,有些局促:“我想问问……收学生的事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小门:“招生处,从那儿进,找王主任。”
周砚顺着指引,找到了招生处。
王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上下打量了周砚一眼——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脚上那双打着补丁的布鞋。
“哪个片区的?”他问。
周砚报了地址。
王主任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摇了摇头:“你们那片区,不在我们招生范围。”
周砚愣了一下:“那……附近还有别的学校吗?”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随口说了几个名字,态度不冷不热。
周砚谢过他,退出来。
第二所学校,比第一家远一些,是所教会办的小学。校舍漂亮些,门口还种着两棵大槐树。
招生处的人倒是客气,问了些情况,又问了问孩子的基础。
“识字吗?”
周砚点头:“认得一些,《三字经》也背了些。”
那人点点头,又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学费每学期六块大洋,书本费另算。两个小孩的话,可以稍微便宜点,但也要十块左右。”
周砚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那人看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如果实在困难,也可以申请助学金。不过名额少,得等。”
周砚谢过他,又出来了。
第三家,是家私立小学,听说教学质量好,是附近几条街最好的。可学费更贵,一进门就让他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穿着体面的家长,气派的校舍,连招生处的人都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客气。
那人问了几句,看了看他的穿着,语气里就淡了些。
“我们这边,学费每学期十二块。两个小孩的话,可以打点折,二十块左右。”
周砚点点头,没再多问。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想起早上苏梦庚说的话。
“新社会了。”
是啊,新社会了。
可新社会里的路,好像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布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周砚从学校那边回来,拐进了自己那条巷子。
远远就看见画坊门口堆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前两天订的那些工具和摆件,总算到了。
他快步走过去,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画坊里有些闷,他先把门窗都推开,让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把那股沉闷的气息冲散。然后脱下外套,挂在那个新买的衣帽架上,把布包也放好,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拆包裹是最先要做的。
他蹲在地上,用小刀划开一个又一个纸箱。里面是他订的那些裱画工具——新的棕刷、裁刀、排笔,还有一些备用的绫绢。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该摆的摆好,该挂的挂起来。
有个包裹里是他订的几个木制摆件,雕工不错,准备放在博古架上做点缀。
还有一个包裹,打开来是一套新的茶具——他原本没打算买这个,是店家搭着送的,说是开业大吉。他看了看,倒是不错,洗洗也能用。
工具里有些是需要先清洗的。他端了盆水,蹲在地上,把那些新买的棕刷、毛笔,一个个浸在水里,轻轻揉洗。洗完了,再用干布擦干,整整齐齐地摆在工作台上。
活儿不算累,但琐碎。他干着干着,额角就沁出细汗来。
正蹲在地上洗最后一批东西,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周砚!周砚在吗?”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站起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
“您是周砚?”那人问。
周砚点点头:“是我。”
那人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又看了看他:“那这箱子是您的。签个字。”
周砚接过来看了看——上头写的收货人是“周砚”,可这东西他没订过。
他正想说自己没订这个,忽然瞥见单子下面那行小字:
“沈听澜”
他顿住了。
那人见他发愣,催促道:“签不签?我赶着送下一家呢。”
周砚回过神,拿起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人把箱子卸下来,推着板车走了。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木箱子,愣了好一会儿。
他弯下腰,把箱子搬进去,放在昨天沈听澜指过的地方——靠墙的那个角落,先生说放那儿正好。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箱子,没有立刻拆。
外面,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比早上暖和了些。可巷子里的风还在刮,吹得窗纸沙沙响。
他想起昨天先生走的时候说的话。
“这两天,都来找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