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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七九·愿我如星君如月 ...

  •   等到菜都上齐了,满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汪叔站在一旁,拿起勺子轻轻敲了敲杯沿,“叮”的一声脆响,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主位。他微笑着退到一旁的小桌边坐下,把主场让给了沈受之。

      沈受之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扫过一桌人。

      “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笑呵呵的,“吉祥话年年都讲,今年就讲一句——热闹好,热闹好。往年就我们仨,今年添了这么多位新朋友,这顿饭,吃得值的很。”

      他举了举杯:“欢迎各位,也谢谢各位盛装出席。来来来,先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沈受之放下酒杯,又看向苏梦庚,笑眯眯地说:“苏先生,您也说两句?”

      苏梦庚站起身,微微欠身。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儿,清瘦挺拔,真有几分前朝书生的风骨。

      “老朽苏梦庚,承蒙沈老爷盛情,得与诸位共度此良夜。”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朗,不急不缓,“古人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年的人,比去年多,也比去年好。愿明年今日,在座诸位,一个不少,一个不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的,就再老一岁也没办法。”

      满桌人都笑了。

      沈受之拍着桌子:“说得好!来来来,开吃开吃!”

      年夜饭,正式开始了。

      ··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沈受之摆了摆手:“都随意啊,别拘着。今天没什么规矩,想怎么吃怎么吃。”

      他自己先端起酒杯,凑到苏梦庚旁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从八股文聊到前朝旧事,从江南风物聊到北平的雪,越聊越投机。

      两个小朋友早就坐不住了。沈听澜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下人,两个穿着干净利落的年轻男女走过来,一人牵起一个小家伙,带着他们往后院的假山那边去了。

      不一会儿,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小孩的笑声,清脆脆的,在夜风里飘。

      周砚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沈听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不用看着。”他说,语气淡淡的,“有人跟着,安全的。”

      沈婷茹坐在对面,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碗里那点几乎没动过的菜。

      “哥,”她怨念地看着沈听澜,“这年夜饭吃得这么早,我都没法去找我们家那个了。”

      沈听澜眼神还留在周砚身上没挪开一点:“他在执行公务。”

      “我知道!”沈婷茹更怨念了,“所以才无聊嘛。”

      她目光一转,落在云姑身上。

      云姑正低着头,安静地吃菜。小朋友在的时候,她还能忙着照顾他俩,现在小朋友出去了,她就有些局促,不知道该看哪儿,只是时不时和周砚说一两句话。

      “云姑!”沈婷茹忽然叫她。

      云姑抬起头。

      沈婷茹把面前那碟点心推过去:“这蛋糕可好吃了,我吃不了,你帮我吃。”

      云姑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沈小姐,这……”

      “哎呀别客气,”沈婷茹又把另一碟也推过去,“这个也好吃。我都吃不了,身材管理嘛,烦死了。你多吃点,我看着也开心。”

      云姑被她这番话说得忍不住笑了,拿起一块尝了尝,点点头:“真好吃。”

      沈婷茹眼睛一亮:“是吧是吧!我跟你说,这个是我特意从六国饭店订的……”

      两个人就这么聊起来了。

      沈听澜放下筷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朝周砚勾了勾手指。

      周砚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桌上其他人——没人注意他们。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绕过回廊,穿过几道门,来到那间熟悉的书房前。

      周砚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框。

      “先生,”他说,“这春联还没贴呢。”

      沈听澜正推门,闻言回头看他。

      周砚看着那空荡荡的门框,有些可惜:“贴上喜庆,贴着也好看。”

      沈听澜的手顿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进书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那好。”

      周砚跟着走进去。

      书房的灯没全开,只有书桌上那盏绿色罩子的台灯亮着,光线昏黄柔和,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沈听澜走过去,蹲下身,在书柜下面的柜子里翻找。

      他穿着那身深棕色的西装,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处的布料绷出几道褶皱,背脊的线条被拉得很长。昏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褶皱勾勒得分明。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蹲着的背影,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刚才喝了两口酒,不多,但此刻那股微醺的感觉忽然涌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

      沈听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是裁好的宣纸,雪白雪白的。他又从笔架上取下几支毛笔,从砚台边拿起一块墨——

      那墨是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在桌上铺开,开始磨墨。

      周砚走过去,从后面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磨墨的手。

      沈听澜的手顿住了。

      周砚从他手里把那块墨拿过来,声音低低的:

      “我来吧。”

      他低着头,开始磨墨。动作很慢,很稳,金色的墨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化开,渐渐洇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沈听澜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开始摆弄别的东西——把宣纸铺平,在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把毛笔一支支摆好。

      磨墨的时间不短。周砚磨得慢,动作轻,整个人都专注在那方小小的砚台里。

      沈听澜等了一会儿。

      他忽然走过去,从周砚身后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墨的那只手。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周砚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酒气和书墨香。

      沈听澜就着那个姿势,带着他的手,加快了磨墨的速度。

      一圈,两圈,三圈。

      金色的墨在砚台里打着旋儿,一圈一圈地漾开。

      周砚的后背僵着,耳根烫得厉害。

      磨完了。

      沈听澜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点笑意:

      “好了。”

      周砚转过身,看着他。

      沈听澜正低头整理那几张宣纸,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

      周砚忽然开口:“先生,不是写春联吗?不用春联纸?”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软软的。

      “不着急。”他说,“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先带着你,写你的名字。”

      墨已经磨好了。

      沈听澜把墨块放到一边,但没有退开。

      周砚还被他圈在身前,后背隔着两层衣料,清晰地感受到那人胸口的温度。他想往前走一步,离开这片过于灼热的范围,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沈听澜伸手,握住他拿笔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热,比他的手大一点点,刚好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周砚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动的那一下,他自己都觉得动静太大。

      墨的香气在这间不大的书房里弥漫开来——那种带着松烟味的、沉静而悠远的香,此刻却变得格外浓烈,一缕一缕地钻进鼻子里。

      还有别的味道。

      沈听澜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也许是衣服上熏过的松木香,也许是方才喝的那两口酒残留下来的醇厚,也许只是他这个人本身的味道。

      周砚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整个人都被这味道裹住了,呼吸之间,全是那个人。

      沈听澜带着他的手,把毛笔探进砚台里,蘸了蘸那金色的墨。

      笔尖吸饱了墨汁,沉甸甸的。

      “不是要写钢笔字吗?”周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沈听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你的名字,钢笔字写不出那个味道。”

      他的手还握着周砚的手,没有松开。

      “你的名字好。”他说,“特别好。”

      周砚没说话。

      他听着那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笔一画,落在他心上。

      “‘周’——周全的周,周到的周。这个字,笔画多,结构稳,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有根有基。”

      他带着周砚的手,把笔尖落在纸上。

      “写这个字,要稳。第一笔,竖——”

      笔尖在纸上走出一道流畅的线条。

      周砚能感觉到他手腕的力量,沉稳而有力,带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走。那力道透过他的手,传到他的手臂,传到他的肩膀,传到他的整个后背。

      墨的香气更浓了。

      “横折——要折得干脆,不能拖泥带水。”

      沈听澜的呼吸就在他耳边,热热的,随着说话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周砚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中间这横,要长一点,撑得住。底下这口,要收,不能散。”

      他顿了一下。

      “‘周’这个字,外面是个框,里面是个口。框要稳,口要正。就像一个人,在外面要撑得住场面,回到家,要守得住本心。”

      周砚盯着纸上那个渐渐成形的字,看着那一笔一画在那只手的带领下,稳稳地落下来。

      金色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听澜写完第一笔,脚底下动了动。

      周砚感觉到了。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太近,他这一动,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那只握着他的手的手,温度似乎又高了一点。

      周砚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一下比一下重。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也听见。

      “然后,‘砚’。”

      沈听澜带着他的手,移到纸的另一边。

      “砚台的砚。这个字更好。”

      他的身体往下弯了弯,头更低了,几乎要贴上周砚的耳朵。

      周砚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自己的耳后。那股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来。

      他也跟着往下弯了弯。

      “左边是个石字旁。石头,坚硬的,稳重的,经得起风雨的。”

      笔尖落下,走出一道凌厉的竖。

      周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砚台是做什么的?磨墨的。墨是黑的,砚是硬的,可磨出来的,是字,是文章,是人心里的东西。”

      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带着周砚的手,走完最后一笔。

      “石头里,见到了文心。”

      字成了。

      金色的“周砚”,一左一右,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笔画遒劲有力,却又不失温润,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却偏偏要显得举重若轻。

      周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咚咚咚的,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听澜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贴在一起,看着纸上的那两个字。

      字写完了。

      沈听澜的手还握着周砚的,停在那两个字的上方,没有松开。

      周砚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沈听澜的手顿了一顿,然后松开了。

      周砚转过身。

      他身后就是书桌,退无可退,手往后撑在桌沿上,指尖触到那张刚写好的宣纸。金色的“周砚”两个字,就在他手边。

      沈听澜还站在原处,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周砚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字。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的名字,从没这样好看过。”

      沈听澜没说话。

      周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砚的感受着自己飞快的心跳。

      “你知道我在看什么吗?”沈听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周砚没说话。

      “我在看你。”沈听澜说,“你比那字好看。”

      周砚身后撑着桌沿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沈听澜往前迈了一小步。

      “那字,”他盯着周砚的眼睛,一瞬不瞬,“你喜欢吗?”

      周砚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

      “喜欢。”

      沈听澜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晃。昏黄的灯光落在里面,晃成细碎的金色。

      “我也喜欢——”

      他顿了顿。

      “你。”

      周砚的手攥得更紧了。桌沿的木料硌着掌心,生疼。可他动不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听澜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半臂。

      “周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字地砸在周砚心上,“我喜欢你。”

      周砚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渴望,忐忑,还有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想和你在一起。”沈听澜说,“想每天都能看见你。想你去哪儿都带着我送的东西。想你的名字是我写的,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是我的人。”

      周砚的眼眶忽然热了。

      沈听澜看着那双慢慢泛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慌了。

      “行,还是不行?”他的声音有些急,有些哑,再没了平日的从容,“你说话。”

      周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沈听澜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滚下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周砚的脸颊滑下来,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了一下,落进阴影里。

      “行。”周砚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行。”

      沈听澜的脑子“嗡”的一声。

      然后他冲了上去。

      吻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尝到了眼泪的咸味。

      周砚的嘴唇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软。带着一点点酒的气息,还有让人发疯的味道。

      他吻得很凶,像是要把这么长时间里藏着的、压着的、不敢说出口的,全在这一刻还给他。周砚被他吻得往后退,可身后是书桌,退无可退,只能仰着头承受。

      那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抓着他的衣服,攥得死紧。

      沈听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更多。更多的这个人,更多的他的气息,更多的他的温度。他的手托住周砚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压向自己。

      周砚的呼吸乱了,喘着,在他的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声音。

      沈听澜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他。

      那双眼睛迷离着,被泪水洗过,亮得惊人。嘴唇被吻得红肿,微微张着,喘着气。

      沈听澜的拇指抚上他的脸,抹去他眼角又滚下来的一滴泪。

      他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不喜欢?”

      周砚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点醉酒后的迟钝。

      “不是。”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是因为太喜欢。”

      沈听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又吻了上去。

      这回比刚才更凶。

      周砚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只能攀着他,随着他的节奏起伏。

      沈听澜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探了进去。

      周砚浑身一颤。

      沈听澜在他唇齿间含糊地说:“舌头伸出来。”

      周砚照做了。但他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腿软得厉害,只能靠身后那张桌子和身前这个人撑着。

      沈听澜感觉到了。他的手从他后脑滑下去,托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别怕。”他在他唇边喘息着说,“我接着你。”

      周砚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衣服,往后探,想把身后那些碍事的东西推开。

      沈听澜的手覆上来,按住他的手。

      周砚喘息着,在他唇边低声说:“别……我喜欢这两个字。”

      沈听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周砚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那只手还在抖,却扣得死紧。

      沈听澜还没来得及反应,周砚已经仰起头,主动吻了上来。

      不是方才被动地承受。是他主动的,带着一点生涩,一点笨拙。

      沈听澜看见他的眼睛——迷离的,湿润的,里面只有自己。

      他俯下身,更深地吻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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