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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七九·愿我如星君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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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那既然请了云姑他们,我就早些回去把他们带过来。”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也不好去太晚。”
沈听澜看着他要去拿衣服的架势,也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了点急:
“你急什么?年夜饭,年夜饭就晚点吃啊。”
周砚回头看他。
沈听澜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我叫汪叔派人开车去接。你去了也是带他们走过来,还挺远的。沈家没有这么不周到。”
周砚愣了一下,笑了。
“哦。”他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想少了。”
他顿了顿,又问:
“那我们呢?”
沈听澜没明白:“嗯?”
周砚指了指外面:“先生把车开回去了……那我们怎么过去?”
沈听澜脸上浮现出这才想起来点什么的表情。
周砚看着他的脸,继续说:“这儿离公馆还挺远的,要走好一会儿。要不……我去隔壁饭馆借个电话?叫汪叔派辆车过来?”
沈听澜拦住了他。
“走回去。”他说。
周砚愣了一下:“啊?走回去?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沈听澜看着他,“你是信不过我强健的体魄?”
周砚被他这话噎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抿着嘴笑了。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拿起衣帽架上的大衣,搭在手臂上。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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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
冬天天黑得早,他们在画坊里待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走着。
那包东西都留在画坊里了,两人两手空空,走得倒也轻快。
只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沈听澜走在他旁边,大衣搭在手臂上,没穿。他走得从容,偶尔看一眼路边的店铺,偶尔抬头看看天。
周砚走在他身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另一只手——那点墨水还沾在那儿,蹭了一下午也没蹭掉。
他想找个话头。
抠了两下,忽然开口:
“先生,今天那课……真是挺不好意思的。”
沈听澜侧头看他。
周砚没抬头,声音轻轻的:“您讲那么多,我也没记下来啥。”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
“听课嘛,”他说,“比起手下写了多少,更重要的是脑子里听进去多少。”
他顿了顿。
“或者说,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通过我的课,对这个世界有新的看法?对白居易,对他写的那些诗,有更多的思考和了解?”
周砚抬起头,看着他。
沈听澜也看他,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柔和。
“如果有,”他说,“那就够了。那就是这节课的意义。”
周砚眨了眨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抠着手上那块墨。
沈听澜走在他旁边,忽然又说:
“你的字,我看了。”
周砚愣了一下,抬起头。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前方,语气平平的:“手腕很有力量。那个劲儿,更适合写毛笔字,或者作国画。”
他顿了顿。
“好好练练,钢笔字也能写得很漂亮。”
周砚低下头,耳根有些热。
“我认字认得不太全。”他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多字认得,也不会写。”
他顿了顿,又说:
“真是亏了自己叫周砚这个名字。至少……得把自己名字写好吧。”
沈听澜忽然停下脚步。
周砚也跟着停下,抬头看他。
沈听澜站在原地,大衣还搭在手臂上。他伸手把衬衫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小臂,然后两只手插在腰间,就那么站着。
街上空空荡荡的,路灯把周围照得昏黄。
他忽然往前快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对着周砚。
“啧,”他有点懊恼地晃了晃脑袋,“刚才在你的裱画坊,有那么好的笔墨纸砚。”
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
“早知道我在那儿,带着你写你的名字。”
周砚看着他,没说话。
沈听澜又走回来,站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不过没关系。”他说,“我房间也有很好的笔墨。等一下吃完饭,你跟我去书房就好了。”
不过即使两个人是走着的,到得也不算太晚。
沈公馆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边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路都照亮了。廊下挂着成串的小红灯笼,假山石上也点缀着彩灯,池塘边那几棵老树上缠着细细的灯带,一闪一闪的,倒映在水里,和那些游来游去的锦鲤搅在一起。
周砚从没在这个时辰见过沈公馆。
他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沈听澜走在他旁边,也不催他。
刚进院子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舅舅!”
两个小炮弹从后面冲过来,一前一后扑上周砚的腿。
周砚弯腰,一把抱起周小苔。小家伙今天穿了一身红彤彤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茸茸的兔毛,衬得小脸越发白嫩,像年画上抱鲤鱼的娃娃。
“舅舅!我们坐大汽车来的!”周小苔搂着他的脖子,兴奋地晃着两条小腿。
小石头跑得慢了一步,站在旁边喘着气。他也是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棉袍,腰上还系着根红腰带,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他没往周砚身上扑,而是先站定了,朝沈听澜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沈先生好。”
那架势,比他平时跟苏梦庚读书的时候还端正。
沈听澜低头看他,眼里浮起笑意:“小石头好。”
小石头这才嘿嘿笑了两声,恢复了小孩模样。
门口,云姑正搀着苏梦庚从车上下来。
云姑今晚穿了一件淡红色的旗袍,料子素净,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苏梦庚换了一身崭新的长袍,藏青色的,料子厚实,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也修剪过了,整个人站在那里,清瘦却挺拔,像一棵老松。
云姑扶着苏梦庚站稳了,朝这边点了点头,笑得温婉。
苏梦庚则整了整衣襟,朝沈听澜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拱手礼,声音苍老却洪亮:
“老朽苏梦庚,叨扰沈先生了。这样的府邸,这样的年夜饭,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遭。”
沈听澜微微欠身,还了一礼:“苏先生客气。您能来,蓬荜生辉。”
苏梦庚捋着胡须笑了,目光扫过满院的灯火,落在周砚怀里那个红彤彤的小团子身上,眼里满是慈爱。
小石头这时候已经凑到周砚身边,仰着头看他怀里那个小团子,小声嘟囔:
“小苔你下来,让砚哥歇会儿。”
周小苔搂着周砚的脖子不撒手,朝他吐了吐舌头。
小石头也不恼,扭头又看向沈听澜,一本正经地说:
“沈先生,您家真大。比我们那条街加起来都大。”
沈听澜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那待会儿让小苔和你一起,去后院看鱼。”
小石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小石头刚要欢呼,忽然想起什么,又压住声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谢谢沈先生。”
那模样,惹得云姑在旁边笑出了声。
周砚抱着周小苔,抬眼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也正好在看他。
小苔在周砚怀里扭了扭,眼睛一直往小石头那边瞟。周砚低头看他那副心早就飞了的模样,笑着把他放下来。
脚一沾地,小苔就拉住了小石头的手。
小石头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握紧了,仰着小脑袋,很有哥哥样地说:“走,哥带你进去。”
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汪叔正从里面迎出来,看见这一行人,先是朝沈听澜躬身:“少爷好。”
又转向周砚,笑眯眯地:“砚哥来啦!”
然后他蹲下来,挨个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哎哟,这俩小的,穿得真俊!”
小苔被摸得眯起眼睛笑,小石头挺了挺胸脯,一脸“我本来就俊”的小表情。
汪叔直起身,招呼着:“快请快请,里面暖和,酒菜都备好了。”
旁边候着的几个下人上前,接过云姑手里的东西,接过苏梦庚的拐杖,又接过周砚和沈听澜的外套。动作轻快,训练有素,不一会儿就把人迎进了主厅。
主厅里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似的。
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央,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筷杯碟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两张小一点的桌子,也已经摆好了碗筷,看样子是给汪叔他们留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桌旁边那两张特制的高脚椅——一看就是给宝宝准备的。椅面上铺着软垫,还系着防滑的小带子。
大桌的主位空着,旁边一张同样庄重的椅子,是给苏梦庚留的。
沈听澜拉着周砚往里走,周砚下意识往厨房那边瞟了一眼——几个穿着饭店制服的人正端着盘子进进出出,菜香一阵阵地飘过来。
他脚底下有点痒,想过去帮忙。
沈听澜感觉到了,手上用了点力,把他拉回来。
“干什么去?”
“我……”
“不用。”沈听澜说,声音低低的,“那边有专门的人在做,你不熟。”
周砚还是想动:“那我也……”
沈听澜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今天也算半个主人,哪有主人亲自去端菜的?”
周砚愣了一下,耳根热了。
“这……这哪行。”
沈听澜已经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了。
旁边那两桌,汪叔和下人们自便。
周砚坐在那儿,总觉得屁股底下有针扎。
“先生,我还是……”
“别动。”沈听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沈婷茹马上来,她要是看见你不在座位上,又要问东问西。”
周砚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沈老爷端着一个大盘子,嘴里还叼着一块鱼,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沈听澜:“……”
他抬手,无奈地捂住半边脸。
“爹,”他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老偷吃厨房的?待会儿摆上桌又不是吃不到。”
沈受之把盘子放下,拿下嘴里的那块鱼,嚼了两口,理直气壮:
“那能一样吗?现出锅的跟摆上桌的,能是一个味儿吗?你懂什么!”
他说着,目光扫过桌子,忽然定住了。
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
“哎哟!”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俩小朋友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笑得满脸褶子:
“来来来,让爷爷看看——哎哟喂,这长得也太俊了!”
小苔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小石头站得笔直,仰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说:
“爷爷好。您看起来……比我爷爷年轻。”
沈受之一愣,随即“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这小子!”他拍着大腿,“会说话!太会说话了!”
小苔在旁边看着,忽然也开口了:
“爷爷,您嘴上有油。”
沈受之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哎呀不行不行,”他捂着肚子,“这俩小的,我受不了了……”
他笑够了,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两颗葡萄。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了又擦,擦得锃亮,然后举着葡萄,看向周砚:
“砚儿哥,这俩小的能吃这个不?”
周砚连忙点头:“能吃能吃,您给他们就行。”
沈受之这才把葡萄塞到两个小家伙手里,又忍不住摸了摸他们的头。
小苔捧着葡萄,仰着小脸说:“谢谢爷爷。”
小石头也说:“谢谢爷爷,爷爷真好。”
沈受之被这句“爷爷真好”哄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蹲在那儿,一会儿捏捏小苔的脸,一会儿揉揉小石头的脑袋,嘴里念叨着:
“哎呀,这要是我们家的小孩该多好……太可爱了……”
沈听澜坐在那儿,看着自己老爹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一声。
外面传来一声急刹车。
沈听澜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又急又脆,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爹——!哥哥——!我回来啦——!”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沈婷茹踏进主厅的那一刻,满屋的灯火都好像暗了一暗。
她今天戴了一顶夸张的粉色帽子,帽檐宽得能遮住半边肩膀,上面缀着丝绒的蝴蝶结和几根不知名的羽毛,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身上是一件收腰的洋装,粉色为主,镶着同色的流苏和亮片,走动的时候流光溢彩。高跟鞋也是粉色的,鞋面上缀着蝴蝶结,和她头上的帽子遥相呼应。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开得过分的牡丹。
“苏伯伯好!”她先朝苏梦庚甜甜地打了个招呼,又转向云姑,正要例行公事地握个手——
手碰到云姑的那一刻,她顿住了。
“呀。”她把云姑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您这手……”
云姑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回来,却被她握得紧紧的。
沈婷茹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遍。从淡红色的旗袍,到盘起的发髻,到鬓边那朵小小的绒花——
“您这身衣裳,真好看。”她说,语气真诚得不得了,“特别有味道。”
云姑被她夸得有些无措,微微低下头:“沈小姐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的好看。”沈婷茹拉着她坐下,自己搬了个凳子,从她哥身边硬生生挤过去,挨着云姑坐下了,“您这旗袍上的花儿,是自个儿绣的吧?”
云姑点点头。
“我就说嘛!”沈婷茹一拍手,“这针脚,这走线,机器根本做不出来。您真是……太厉害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塞到云姑手里。
“这个给您。”
云姑低头一看,是个玻璃小瓶,里面的膏体透着淡淡的粉色,闻起来有一股清雅的香气。
“这是……”
“护手油。”沈婷茹笑眯眯的,“法国货,我托人从上海带的。您这手,得好好养着。”
旁边,沈受之正逗两个小孩玩。
他蹲在那儿,一会儿捏捏小苔的脸,一会儿揉揉小石头的头,嘴里还念叨着“太可爱了太可爱了”。不知道是捏得太用力还是怎么的,小苔忽然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
沈受之愣住了。
“哎哟哎哟,”他手忙脚乱,“怎么哭了?爷爷没使劲儿啊……”
周砚赶紧过来,把小苔抱起来,轻声哄着:“没事没事,爷爷跟你玩呢,不哭不哭……”
小苔趴在他肩膀上,抽抽噎噎的,小脸哭得通红。
沈受之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一脸愧疚。他看看周砚,又看看小苔,最后讪讪地退开几步,再不敢靠近那两个小朋友了。
他悻悻地走到苏梦庚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苏梦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沈受之开始兴致勃勃地和苏梦庚聊起来:“苏先生,听澜说您是前清的秀才?那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啊!跟我们讲讲,当年考秀才,都考些啥?”
苏梦庚捋着胡须,微微一笑,慢慢讲了起来。
这边,小苔被周砚哄好了,挂着泪珠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小小声说:“舅舅,我想出去玩。”
小石头在旁边使劲点头。
周砚摇摇头:“吃完饭再去。”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小苔又开口:“那……我想吃葡萄。”
小石头也跟着说:“我也想。”
周砚正要开口,沈听澜忽然说话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两个小家伙,语气温和:
“葡萄甜不甜?”
小苔点头:“甜。”
“那吃完饭再吃,是不是更甜?”
小苔想了想,点点头。
沈听澜继续说:“吃完饭,你们可以出去玩,回来再吃葡萄。现在吃,葡萄没了,饭也吃不下了,玩也玩不动。你们想选哪个?”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
小石头拉着小苔的手,仰着小脑袋说:“那我们吃完饭再吃葡萄,吃完饭再出去玩。”
沈听澜弯了弯嘴角:“好。”
小苔也跟着点头,奶声奶气地重复:“吃完饭再吃葡萄。”
周砚抬头看了沈听澜,嘴一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