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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七九·愿我如星君如月 ...

  •   下课铃响了。

      沈听澜合上讲义,双手撑住讲台,微微弯下腰——一个很轻很浅的鞠躬。

      阳光正好从窗外斜射进来,打在他胸前的领带夹上,反射出一小点耀眼的光。那光顺着他的轮廓往上走,走过领口、下颌、脸颊,最后停在发梢。每一根头发丝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整个人站在那里,风光霁月,少年郎朗。

      周砚坐在第一排,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老师再见——”

      稀稀落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有学生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还在收拾东西。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本子。

      他记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又离得很远。本来想多记一些的,可他写字慢,握着笔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只落下这几行。

      他有些懊恼地合上本子。

      抬头的时候,看见班长正站在讲台边上,帮沈听澜收拾那沓讲义。

      “老师,这真是最后一节课了?”班长把讲义摞整齐,语气里带着点不舍,“还挺舍不得的。”

      沈听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软软的东西。

      “我也舍不得。”他说,“你们这届,我带得挺开心的。”

      班长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接上话。

      他把那沓讲义抱起来,冲沈听澜点了点头:“老师,那我先把这些送您办公室去。”

      “好,辛苦你。”

      班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师,您接下来……还开别的课吗?”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说,“我可能不在清华。”

      班长愣了愣。

      沈听澜看着他,语气温和:“不过你要是有问题想讨论,可以给我写信。”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班长。

      “这个地址,寄信过去。”

      班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

      “谢谢老师!”他冲沈听澜鞠了个躬,又朝周砚这边点了点头,抱着讲义快步走了出去。

      教室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学生,和角落里那对似乎在等人的情侣。

      沈听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搭在手臂上,朝周砚走过来。

      他走到周砚面前,目光落在他面前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

      “我看看。”

      周砚还没来得及合上,沈听澜已经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上,低头看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淡淡的金色又描了一遍。

      周砚忽然觉得自己的字更丑了。

      沈听澜看了两眼,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手上沾着一点墨水。

      沈听澜伸手,拇指在他那点墨迹上轻轻蹭了蹭。

      没蹭掉。

      他又蹭了一下,还是没蹭掉。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教室里荡开一点回声。

      周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听澜收回手,弯着嘴角,低头看他。

      “走吧。”他说。

      他顺手拿起桌上那个清华的布袋子——是之前给周砚装书用的——把那本诗集、那个本子、那支钢笔,一样一样放进去,然后拎在手里。

      周砚下意识伸手去接:“先生,我自己来……”

      沈听澜手一抬,避开了他。

      周砚又伸了一次,沈听澜又避开,这回力气大了些,直接把他的手挡了回去。

      周砚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愣了一下。

      沈听澜看着他那样,嘴角又弯了弯。

      “走不走?”他说,拎着那个布袋子,转身往外走。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大衣搭在手臂上,布袋子拎在手里,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他身后追过来,把他的轮廓描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

      追上几步,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刚才从教室出来那一路上,不断有学生迎面走过,看见沈听澜就停下来问好——“老师好”“沈教授好”“老师下课啦”——此起彼伏的。周砚跟在旁边,手心都出了汗,步子也有些紧。

      可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拐进岔路躲开。

      他就那么跟着,一步一步,走在沈听澜身侧。

      等人声远了,周砚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先生,原来这是最后一节课吗?”

      沈听澜走在他前面半步,闻言侧了侧头。

      “不是。”他说,“不过我马上要被调任去南京一段时间。”

      周砚愣了一下。

      “哦。”他应了一声,又问,“是去那边的大学也当老师吗?”

      “差不多。”沈听澜顿了顿,“黄埔,你知道吧?”

      周砚点点头:“知道。”

      “请我去那边当一段时间的老师。”

      周砚低下头,看着脚下不断后退的台阶。

      “那……不在北京了?”

      “嗯,在南京。”

      周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那还挺远的。”

      沈听澜没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步子变得一致了——他迈左脚,他也迈左脚;他踩下一级台阶,他也踩下一级。

      楼门在前面,是朝西开的侧门,离停车场近。

      推开门的一瞬间,阳光扑面而来。

      西斜的日头正好对着这个方向,金红色的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门口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暖色。门框上挂着红灯笼,廊柱上贴着春联,两边还摆着几盆金桔,是要过年的氛围。

      周砚被那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

      沈听澜已经走出去两步,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里。

      “什么时候走?”周砚在他身后问。

      沈听澜没回头,声音被阳光衬得有些软:

      “后天。”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来。

      他停下,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逆光的剪影。轮廓被金边描着,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砚站在楼门里面,还没踏出去。

      他看着他,补了一句:

      “后天啊?”

      顿了顿。

      “这么近。”

      他看着周砚站在门里,没有动。

      然后他往回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从阳光里退回到门廊的阴影里,和周砚面对面站着。

      周砚抬眼看他,没说话。

      沈听澜也看着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听澜伸出手,替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刚才走路的时候松了。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凉了一下。

      周砚没躲。

      拢完了,手没马上收回来。就那么搭在他肩上,隔着一层棉袍的厚度。

      沈听澜说:

      “这几天……画坊那边,能走得开吗?”

      周砚愣了一下。

      “能。”

      沈听澜点点头。

      “那我这两天,都来找你。”

      他说得平平常常。

      周砚抿了抿唇,没答。但沈听澜看见了——他眼尾轻轻弯了一下。

      那就是在笑了。

      ··
      车子停在一条窄巷口。

      此华坊在另一条街上,而周砚的新画坊,在这条巷子的中段。说是“隔壁”,其实隔了一条街,走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师傅当初说要把隔壁的铺面盘给他,他哪里敢抢师傅的风光?最后还是选了这条巷子里的这一间,清静,也便宜。

      装修了快一个月,下个月初八就要开业了。

      周砚推开车门,抱着布包站在车边,朝车里的人弯了弯腰:

      “谢谢先生。”

      沈听澜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周砚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车门开了。

      他回头,看见沈听澜下了车,正朝巷口那个小饭馆走去。他和饭馆的小厮说了几句话,递过去几块银元,然后把车钥匙给了那人。

      小厮点点头,钻进驾驶座,把车开走了。

      沈听澜转过身,朝他走过来。

      周砚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走近。

      “不是说了吗,”沈听澜走到他面前,语气淡淡的,眼睛却弯着,“这两天都要来找你玩。”

      说完,他略过周砚,像进自己家门一样,抬脚跨进了那间还没正式开业的画坊。

      周砚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沈听澜已经在里面东张西望了。

      “这架子不错。”他伸手摸了摸墙边新打的博古架,“回头这儿摆几盆兰草,好看。”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这光好,修画的时候不伤眼睛。”

      周砚跟在后面,看他那一副主人做派,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听澜转了一圈,指着靠墙的一个角落:“这儿,放你那方砚台正好。上回我看过的那方,老坑的,别收着,摆出来。”

      周砚终于憋出一句话:“先生,您先坐,我去给您沏茶。”

      沈听澜没理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那个新买的衣帽架旁边,他非常自然地解开大衣扣子,脱下来,挂上去。又把围巾解了,搭在旁边。

      周砚抱着布包站在那儿,看看那件大衣,又看看那条围巾,他把布包也挂上去,把那本诗集、那个本子、那支钢笔,一样一样放好,然后快步往里走。

      “先生您坐,我去烧水。”

      沈听澜这才在那张铺着厚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周砚在里面忙活。

      周砚先烧水,又从柜子里翻出茶叶,洗了茶壶茶杯,再切了点水果装盘——他动作快,可架不住事儿多,越忙越怕外面的人等着急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嘴里还要说:

      “马上就好……先生您等一下……”

      沈听澜就那么托着下巴看他,嘴角弯着,没说话。

      水烧开了,茶沏上了,水果摆好了。周砚端着托盘出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那张专门待客的小桌上。

      “先生,喝茶。”他把茶杯往沈听澜面前推了推。

      沈听澜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

      他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可惜:

      “开业那天,我可能来不了了。”

      周砚愣了一下。

      沈听澜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真是可惜。”

      周砚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

      “先生的心意,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

      “上回您让汪叔送来的那个胸针,还没来得及好好谢您呢。”

      沈听澜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又浮上来。

      “那你今天好好谢谢我。”

      周砚对上他的眼睛,认真地点头:“好。”

      点完了,又愣住。

      “……怎么谢?”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砚想了想:“要不……我带几幅画?”刚说完自己就摇头,“不行,先生画得比我好。”

      “那带水果?沈家好像也不缺水果……”

      他一样一样数,越数越觉得自己的东西拿不出手,声音越来越小,手还在那儿无意识地比划着。

      沈听澜伸手,轻轻压住了他的手。

      周砚停住,抬头看他。

      沈听澜说:

      “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手还压着周砚的手背,没松开。

      “我是说——”

      他顿了顿。

      “只要你去,对我来说,就是很棒的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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