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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六九·试玉要烧三日满 ...

  •   汪叔又开口了。

      “少爷,您后天去南京的那张票,已经安排好了。那边的住处也联系妥了,是上次蒋校长那边的人帮着定的,地方清静,也方便。”

      沈听澜嗯了一声,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回头。

      汪叔继续说:“行李还没收拾,等您吩咐了,我今天就动手。带几个用人?——总管家这边我是肯定走不开的,您看看带谁合适?”

      “谁也不用带。”沈听澜说,“快去快回。”

      他是真的希望这次可以顺利的,快去快回。

      汪叔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趁着过年您就走了,老爷还盼着和您一起吃年夜饭呢。”

      沈听澜这才转过身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正装——深棕色的西装,雪白的衬衫,领口系得严严整整。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银质的链扣在日光里轻轻一闪。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还没批完的讲义,随口说:“我们家那个年夜饭,也就那么回事。我妈走了之后,就我、我爹、婷茹仨人,加上您这种资历久的老家人,凑一桌吃顿饭。”

      他把讲义放下,抬头看了汪叔一眼:“吃完饭我爹去打牌,婷茹去找她的陈督军约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就剩我一个人对着剩菜,喝两杯闷酒。”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婷茹最近正好在北平,今天没什么事。要不——叫上她,今天晚上就把年夜饭提前吃了?”

      汪叔眼睛一亮:“那可好!我这就去准备?”

      “行。”沈听澜点点头,“多做几个菜,难得人齐。”

      汪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少爷,”他笑眯眯的,“那周砚那孩子,我要不要也叫上?”

      沈听澜正在整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

      汪叔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扯了扯领带。

      “不用。”他说,声音淡淡的,“我去叫。”

      汪叔弯了弯眼睛,识趣地点点头,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听澜站在原地,抬眼看向窗外的周砚,周砚正好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听澜站在窗前,和他对上了视线。

      周砚愣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

      沈听澜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他站在阳光下,冲他挥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也挥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先生,去清华吗?”周砚笑呵呵的。

      沈听澜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有点红,眼眶的薄红没完全褪下去,可他笑得那么自然,好像早上那场痛哭从来没发生过。

      沈听澜垂了一下眸子,又抬起来,对上他的目光。

      “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袖口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松——

      “啪嗒。”

      一枚银质的袖扣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被阳光照得闪了一闪。

      周砚眼疾手快,弯腰捡起来。

      “先生,您这袖扣没扣紧。”他捏着那枚小小的银扣,抬头看沈听澜。

      沈听澜伸出手。

      周砚却没直接递给他。他低头,把那枚袖扣对上了袖口的位置,手指捏着,轻轻一扣——

      咔哒。

      沈听澜垂着眼看他。阳光下,周砚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挺的,专注的样子很好看。

      周砚扣好了,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离得很近。

      周砚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小半步。

      “先生,好了。”

      沈听澜看着那枚袖扣,在阳光下亮亮的。

      “好看。”他忍不住说。

      “今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周砚眨眨眼:“啊?”

      “年夜饭。”沈听澜说,“提前吃。”

      周砚愣了愣:“这么突然?”

      沈听澜想了想,找了个理由:“婷茹正好在北平,我爹也在,难得人齐。叫上你,人多热闹。”

      周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您这是……请我吃年夜饭?”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砚笑得更开了,点点头:“好啊。”

      沈听澜顿了顿,又说:“要不……把小苔和小石头也带上?”

      周砚愣了一下。

      沈听澜继续说:“云姑他们要是方便,也一起来。人多热闹。”

      周砚看着他,眼睛亮了亮,又有些犹豫:“先生,这……不太好吧?我们这么多人,太唐突了……”

      “唐突什么。”沈听澜打断他,“又不是外人。”

      周砚愣住了,可他嘴角弯着。

      沈听澜看他那样,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他又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你今天活儿干完了?”

      周砚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差不多了。还有书房的春联没贴。”

      “不贴了。”沈听澜说。

      周砚眨眨眼:“啊?”

      沈听澜看着他:“今天跟我去清华。”

      周砚愣了一下:“去清华?”

      “你不是喜欢听我那个诗词赏析课吗?”沈听澜语气淡淡的,“今天刚好有一节。”

      周砚眼睛亮了。

      “真的?”

      沈听澜点头。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深蓝色中山装,有些忐忑:“那我这身……行吗?”

      沈听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阳光下,那身衣裳笔挺合身,衬得他腰是腰腿是腿,好看得很。

      “行是行,”沈听澜说,“不过——换一身吧。”

      周砚有些失落:“这身不好看吗?”

      沈听澜看着他那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看。”他说,“走吧,跟我来。”

      沈听澜带着周砚穿过几道门,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房门。

      里面豁然开朗。

      周砚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衣帽间……比他整个屋子都大。

      四面墙全是衣柜,拉开几扇,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各式各样的衣裳。西装、大衣、长衫、中山装,按颜色深浅排列,比商店的柜台还讲究。

      “先生,”周砚小声说,“您这衣帽间……真大。”

      沈听澜正在挑衣服,随口应道:“还行。”

      周砚看了看,又补了一句:“那您是没见过沈小姐的。”

      沈听澜回头看他。

      周砚认真地说:“她的衣帽间,顶您这儿三个。”

      沈听澜:“……”

      他收回目光,继续挑衣服,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汪叔说的。”周砚老老实实回答。

      沈听澜没再问,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衣裳,递给周砚。

      那是一件浅棕色的西装,料子软和,剪裁利落。和他自己身上那套深棕色的是同一家店做的,同一个版型,只是颜色浅了一个度。

      周砚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听澜身上那套。

      “先生,这是……”

      “换上。”沈听澜说,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等你。”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先生,您不用出去。”

      沈听澜脚步一顿。

      周砚低着头,开始解自己那身中山装的扣子,声音平平的:“都是男的,没事儿。”

      沈听澜站在门口,没动。

      也没出去。

      周砚把中山装脱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他里面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被光线一照,透出底下精瘦的轮廓——肩膀的线条,腰的弧度,背脊中间那条浅浅的沟。

      他背对着沈听澜,拿起那件浅棕色的衬衫,抖开,套上。

      衬衫的料子软,顺着他的身形滑下来,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系扣子,一颗,两颗,三颗——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不知道是没对准还是怎么的,在那颗扣子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是裤子。

      他弯腰,把那件深蓝色的裤子脱下来,换上那条同色系的西裤。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窄窄的,紧实的,被光线照得发亮。

      沈听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自己那件搭在臂弯的大衣。

      他把大衣往前挪了挪。

      周砚换好了,转过身。

      那身浅棕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刚刚好。料子垂顺,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又清瘦。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他站在那里,有些忐忑地看着沈听澜:“先生,好看吗?”

      沈听澜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里攥着那件大衣,攥得紧紧的。

      周砚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了什么,然后脸腾地红了。

      沈听澜也反应过来了,把大衣往身前一挡,清了清嗓子。

      “咳。”

      周砚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沈听澜也不说话。

      两个人在那间巨大的衣帽间里,面对面站着,谁也没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沈听澜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好看。走吧。”

      周砚点点头,跟上去。

      走到门口,沈听澜忽然停住脚步。

      周砚差点撞上他后背。

      沈听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耳朵,也是红的。

      沈公馆大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候着了。

      司机站在车旁,看见沈听澜出来,正要迎上去——

      “不用。”沈听澜说,“我自己开。”

      司机愣了一下,点点头,把钥匙递给他,自己退到一边。

      沈听澜拉开副驶的门让周砚先坐进来。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两个人系上安全带。

      沈听澜发动车子,一脚油门。

      车子驶入北平冬日的街道,阳光从车窗落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周砚坐在副驾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浅棕色的西装,又偷偷看了一眼沈听澜身上那身深棕色的。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沈听澜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车子刚拐进清华园那条熟悉的主干道,周砚忽然“哎呀”一声。

      沈听澜侧目:“怎么了?”

      周砚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先生上回送我那本诗集,我该带着的。今天来听您的课,正好可以……”

      他话没说完,沈听澜已经接了过去:

      “哪能天天带着。我又没提前跟你说。”

      周砚还是觉得可惜,小声嘟囔:“那多可惜……”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事儿。上课会发讲义,你要是想看带批注的——”

      他顿了顿。

      “我把备课那本给你看。”

      周砚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那怎么行!先生您上课要用……”

      “我用不着。”沈听澜目视前方,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背得挺熟的,不看也能讲下来。”

      周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侧头看着沈听澜——那人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弯着,阳光从车窗落进来,把他半边侧脸照得发亮。

      车子在人文楼前稳稳停下。

      沈听澜熄了火,拦住了正要下车的周砚。他伸手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

      周砚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一下。

      沈听澜把盒子递给他。

      周砚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质的袖扣,样式简洁,和他今天身上这身浅棕色西装正好相配。在午后的阳光下,那银光亮亮的。

      “先生,这是……”

      沈听澜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边,一只手撑着车门,微微弯腰看着车里还愣着的周砚。

      “礼物。”他说,语气淡淡的,“早准备好了,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周砚抬头看他。

      沈听澜弯了弯嘴角:“今天正合适。”

      阳光从他背后落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周砚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把那枚袖扣小心地拿出来,对着袖口比了比——正好。

      他笨手笨脚地想把扣子扣上,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都对不准那个小小的扣眼。

      沈听澜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绕到副驾驶这边,弯下腰,伸手接过那枚袖扣。

      周砚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的。

      沈听澜低着头,认真地替他扣上那枚袖扣。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轻,三两下就扣好了。

      “好了。”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周砚,“下来吧。”

      周砚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他,阳光从车窗外落进来,把两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两个人并肩走进清华园。

      沈听澜一身深棕色西装,笔挺利落,周砚一身浅棕色,清瘦挺拔,两人走在一起打眼的很。

      “沈教授好!”

      一个抱着书的学生迎面走来,习惯性地打招呼,打完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不知道该不该贸然叫老师。

      “这位是……”

      沈听澜脚步不停,淡淡应了一声:“朋友。”

      那学生点点头,目光却没收回来。他目送着两个人走远,碰了碰旁边的人:“哎,那是谁啊?”

      旁边的人摇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长得怪俊的。”

      “你别说,跟沈教授还挺配……不是,还挺搭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

      沈听澜和周砚一路走过去,目光就没断过。学生们的目光,老师的目光,路过的大爷的目光,全往这边招呼。

      周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沈听澜办公室门口,不肯往里走了。

      沈听澜已经推开门,回头看他。

      周砚站在门口,低着头,小声说:“先生,我在外面等您吧。”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怕什么?”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懒的,“又不是第一次来。”

      周砚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

      沈听澜冲他偏了偏头:“进来。”

      周砚抿了抿唇,跟了进去。

      沈听澜的办公室,周砚来过几次,却从没像今天这样仔细打量过。

      干净。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桌上东西不多,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一盏绿色罩子的台灯,一个白瓷茶杯。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着,书脊上的书名朝外,一目了然。

      沈听澜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本。”

      周砚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封面,是他上回听过的那本诗集。

      沈听澜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封面上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递给他。

      周砚正要接,沈听澜手一顿,又收回去了。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派克的,笔身光亮,看着就不便宜。

      “这个也用着。”

      周砚伸手要接,沈听澜又把笔收回去了。

      周砚愣了一下。

      沈听澜拿起桌上的墨水瓶,拧开盖子,把笔尖探进去,轻轻吸了两下。他拔出笔,用纸擦了擦笔尖,这才递过来。

      递的时候,他手指上沾了一点墨,黑黑的,在指腹上洇开一小片。

      周砚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听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也笑了。他随手抽了张纸,想擦掉,那墨却已经渗进指纹里,擦不干净。

      “没事。”他说,“搞文化的要写字儿,沾点墨,难免。”

      周砚接过,把东西抱在怀里,目光扫到桌上那沓厚厚的讲义:“先生,我帮您拿过去。”

      沈听澜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这活不是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笑意:“我有个很好的课代表。”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寸头,穿着板正的学生装,肩上挎着一个印着“清华大学”字样的布袋子。他看起来有点愣愣的,但一站直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规矩人。

      “老师好。”他先冲沈听澜鞠了个躬,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周砚,又冲周砚点了点头,“您好。”

      周砚也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课代表走到桌边,抱起那沓讲义,又问了一句:“老师,今天讲什么?”

      沈听澜正在整理桌上的东西,随口答:“白居易。”

      课代表咧嘴笑了,这是小课代表最喜欢的诗人,点点头,然后抱着讲义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老师,还是两点准时?”

      “准时。”

      课代表走了,门轻轻带上。

      沈听澜收拾完东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冲周砚偏了偏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子里落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沈听澜走得不快,周砚跟着他的步子,不紧不慢。

      周砚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那人侧脸上,把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清华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走在这条路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那些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年轻人。他蹲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那个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太阳也是这么高。

      那时候他蹲在树下,看着这些人,心里想着——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走在这条路上,去听一堂课,该多好。

      现在他真的走在这条路上。

      走在那个人身边。

      ··
      教室在教学楼的二层,两人走到楼梯口,周砚忽然停住脚步。

      “先生,”他小声说,“我从后门进。”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周砚转身往后门走。

      沈听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抬脚往前门走去。

      推开前门的一瞬间,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小了一些。

      “老师好——”

      稀稀落落的招呼声,有人笑着说:“老师今天来这么早!”

      沈听澜点了点头,走到讲台前。

      他把大衣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浅棕色的衬衫。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他的板书很好看,一笔一划,清俊有力。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人渐渐多起来。

      教室后门轻轻响了一下,周砚从后门溜进来。他贴着墙,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想往最后面挤。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蹲在第一排发讲义,一抬头,正好看见他。

      是班长。

      班长愣了一下,冲他招招手。

      周砚没动,假装没看见。

      班长站起来,大步朝他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哎,你怎么往后跑?来来来,前面坐!”

      周砚被拽得踉踉跄跄,脸都红了,小声说:“不用不用,我坐后面就行……”

      “后面哪儿有位子?”班长不由分说,一路把他拽到第一排,按在靠边的座位上,“就这儿,坐着!”

      周砚坐在第一排,整个人都不好了。

      旁边就是过道,过道那边就是讲台。

      沈听澜正站在讲台上,背对着他,还在黑板上写字。

      周砚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班长回到第一排中间,继续发讲义。发到周砚这儿,还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新来听的?”

      周砚点点头。

      班长冲他笑了笑,没再多问。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很快连过道里都站满了。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周砚回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这人也太多了。

      两点整。

      沈听澜放下手里的粉笔,转过身来。

      他环顾整个教室,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扫过后排站着的人群,最后——

      落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周砚正低着头,不敢看他。

      旁边班长直勾勾看着他,正等着他开口。

      沈听澜对上一边班长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下。

      “谢谢大家,”他说,“今天依然这么捧场。”

      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沈听澜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那双低垂的眼睛上。

      “今天我们讲白居易的《放言》五首其三。”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个教室都听见,“写于元和十年,被贬江州途中。”

      “那一年,他四十四岁。刚被贬出京城,去江州——就是后来写《琵琶行》的地方。”

      粉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停住。

      “有谁能告诉我,他被贬的理由?”

      底下有人接话:“越职言事。”

      “还有呢?”

      另一个声音:“宰相被刺杀,他主张追查,得罪了人。”

      沈听澜点了点头。

      “对。还有一个罪名——‘伤名教’。”他把这几个字写在黑板上,“什么意思?说他写的诗,对他母亲不孝。”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听澜转过身,靠在讲台边:

      “白居易的母亲,是看花的时候坠井死的。他后来写过一首诗,里面有‘新井’两个字——于是有人说,你这是对母亲不敬,大逆不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
      民国八年,五月,北平。

      十九岁的沈听澜站在游行队伍里,身后是清华的横幅,身前是军警的马队。

      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历史系的,姓程,平时话不多,总爱在图书馆角落里抄书。那天他冲在最前面,举着一面旗,旗上写着四个字:还我青岛。

      后来军警冲进来了。

      沈听澜被人群挤到墙边,再回头时,姓程的已经倒在地上。几个人围着他,棍子落下去,抬起来,再落下去。他抱着头蜷成一团,血从他额角流下来,糊了半边脸,把地上那面旗染成红的。

      后来他被拖走了。再后来,有人说他死在牢里,有人说他放了,没人知道。

      过了很久,沈听澜在一份小报上看见一篇悼文,写他的人说他“煽动学|潮,扰乱治安,罪有应得”。

      那篇悼文的结尾说:此等狂徒,死不足惜。

      沈听澜把那张报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没扔。他留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转过身,指着黑板上那两行诗: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他念了一遍,目光扫过台下。

      “什么意思?玉是不是真的,烧三天才知道;木材能不能成材,要长七年才看清。”

      有学生接话:“老师,那烧三天就烧坏了怎么办?”

      沈听澜看他一眼:“假玉烧三天——烧坏了就烧坏了。”

      教室里一阵轻笑。

      另一个学生举手:“那辨材呢?七年才知道,万一养了七年发现不是那块料,不是白养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所以辨材比试玉更难。试玉等三天就行,辨材要等七年。人才这个东西,急不来。”

      那学生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听澜没有再多讲。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他写这组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四十多岁,写了一辈子诗,被一群人告了一状,贬到千里之外。罪名是编的,理由站不住脚,可他辩不了,没人听。”

      ··

      民国九年,北京。

      《公言报》上登了一篇文章,骂《新青年》那群人“以邪说蛊惑青年,以异端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文章很长,引经据典,义正词严。结尾说:此等狂悖之徒,不配谈救国,不配谈学问,不配做人。

      沈听澜把那篇文章看完了。

      那时候他二十岁,刚在《新青年》上发表第二篇文章,署名是“听澜”两个字,占豆腐块那么大一点地方。稿费两块大洋,他买了五本杂志,送了三本给朋友,剩下两本压在枕头底下。

      有人问他:你写那些东西干什么?人家骂你呢。

      他说:骂就骂呗。

      那人说:你不生气?

      沈听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生气。”

      “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是对的。”

      那人笑了:“你怎么知道你是对的?”

      沈听澜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前些天去北大听陈|独|秀演讲,台下几百号人,挤得水泄不通。陈|独秀|站在台上,声音不高,却让最后一排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他说:“我们信的不是自己,是这个国家还值得救,是这些人还值得醒。”

      沈听澜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伸长脖子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

      骂你的人,不会陪你走下去。

      但这些人会。
      ··

      “他在路上想什么呢?”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楚:

      “他在想——真还是假,善还是恶,忠还是奸。这些东西,在有些时候,急不来。”

      有学生在底下轻轻点头。

      “尤其是——当你自己就是那个被冤枉的人。”

      “如果你确信自己是对的,确信自己站在真和善这一边,那就不要动摇。”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扫过那些站着听课的人。

      “时间会给你答案。”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两句: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沈听澜没有立刻转过来。他背对着台下,沉默了两秒。

      ··
      民国十年,七月。上海。

      那好像是他最难忘掉的一个晚上。

      在法租界一间不起眼的房子里,二十来个人,把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灯光把他们照得很亮。

      有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们现在做的事,可能这辈子都看不见结果。”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靠在窗边,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你们想过没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们这把老骨头,也许熬不到那一天。”

      没人说话。

      “到时候,后人提起我们,也许就一两句话。也许连一两句话都没有。”

      有人接了一句:“那你还干吗?”

      那人想了想,说:“干。”

      “为什么?”

      “因为我信。”

      他顿了顿。

      “信这个国家,总得有人救。信这些人,总得有人醒。信我们现在做的事,总得有人做。我做不完,别人接着做。我等不到,时间等得到。”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有人举起杯子,不知道杯里是茶还是水。他举起来,说了一句:

      “那就——等。”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也举起杯子。

      “等。”

      沈听澜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看着那些被灯光照亮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同学。想起昨天,在来的火车上,窗外掠过的那些村庄、田野、灰扑扑的屋顶、低着头的农民。

      他想——

      如果那些人能看见今天,就好了。

      可是他们看不见。

      但有人会等到的。

      总有人会等到的。

      ··

      沈听澜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他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楚。

      “如果当初就那么死了,我这辈子是真是假,谁能知道?这是一个人在命运最低谷的时候,对时间的呼喊。”

      他顿了顿。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时间还在走,你们终会看见我是什么样的人。”

      后排有人举手。

      沈听澜点了点头。

      那学生站起来,声音有点紧:“老师,那如果……如果没等到那一天呢?”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让别人等到。”

      “你走不完的路,别人会替你走。你等不到的答案,时间会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扫过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他没放弃。”

      他看向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周砚正抬着头,看着他。

      窗外,阳光正好。

      “我们,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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