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六九·试玉要烧三日满 ...
-
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
周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发现自己嘴角居然是翘着的。
昨天晚上那顿饭,真是好吃。
他在被窝里又躺了两秒,然后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还在睡的两个小家伙,走到那个他当衣柜用的旧木箱前。
打开箱子,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裳。
那是沈家送的。
他从来没这么仔细地对待过自己的衣服。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摞在一起,边角对齐,像供着什么宝贝似的。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放在最上面,是他特意留出来的——今天要穿。
他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又摸了摸,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箱子里取出来。
穿上身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美滋滋的。
对着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镜子太小,照不全,只能看见领口那一截。深蓝色的领子,衬得他脖子格外白净。他伸手正了正领子,又抚了抚肩膀,明明照不见,还是照了又照。
穿好了,他转过身,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两个小家伙还睡得香。周小苔缩成小小一团,小石头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踢到脚底下去了。周砚弯腰,给两个小家伙重新盖好被子,然后低下头,在周小苔软软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
小苔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没醒。
他又在小石头额头上亲了一口,顺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头。
“舅舅出门了。”他轻声说,“晚上回来。”
两个小家伙睡得呼呼的,谁也没听见。
周砚笑了笑,站起身,轻手轻脚推开门。
院子里,苏梦庚已经在打太极了。
老先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动作慢悠悠的,一招一式,稳得很。看见周砚出来,他收了势,微微颔首。
“苏先生早。”周砚笑着打招呼。
苏梦庚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深蓝色中山装上停了一瞬。
“这身衣裳,精神。”他说。
周砚笑着挠了挠头。
“去吧。”苏梦庚摆摆手,继续打他的太极。
周砚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出了杂院,拐进胡同,再穿过两条街——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门敲了三下。
周砚站在沈公馆的大门外,手指还停在门环上,心跳得比敲门声还响。
他今天特意比往常上工的时间早了一个时辰。虽然是想早点见着先生,但更好的理由是春桃的事,那日匆忙,把人扔在沈公馆就再没下文,他总不能一直麻烦先生替他兜着。
总要解决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等了一会儿。
门里没什么动静。周砚正想着是不是该再敲一下,门忽然开了。
他愣住了。
沈听澜站在门口。
不是平日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而是一身深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头发没梳,软软地垂在额前,没了平日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乖得很。
周砚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眼——
又从下往上扫了一眼。
睡衣的料子软,贴在身上,那身架子藏都藏不住。肩膀宽宽的,腰却窄,垂感好的料子把那两条腿衬得格外长。脚上没穿袜子,就那么踩着一双软底拖鞋,脚踝白得晃眼。
他喉结动了动,生生把目光拽回来,盯着沈听澜的脸。
沈听澜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么早?”
“我……”周砚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忘了词。
沈听澜却没再多问,侧身让了让:“进来。”
周砚迈进门槛,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沈听澜关上门,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等着。”
他自己去倒水了。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穿着睡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往里走了几步,站在厅里等着。
厅里已经有些过年的样子了。红灯笼挂了几盏,窗上贴着新的窗花,角落里摆着几盆水仙,已经打了花苞。沈家的规矩,过年装饰是个大工程,早早就要开始布置。沈老爷的生日正好夹在里头,每年都这么热热闹闹地一路喜庆过来。
周砚正看着那几盆水仙发呆,忽然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
春桃从后面的走廊探出半个身子,正往这边张望。
她今天穿得利落多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底子好,干干净净的,倒比那天多了几分人样。
她看见周砚,眼睛一亮,却又有些怯怯的,站在那儿不敢过来。
周砚忽然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不想让她看见先生刚才那副样子。
正想着,沈听澜端着两杯咖啡从后面出来。他还是那身睡衣,头发还是软软地垂着,端着杯子的手指修长白皙。
周砚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看了看走廊那头探头探脑的春桃,忽然开口:
“先生。”
沈听澜看他。
周砚垂着眼,声音平平的:“您……要不要先去换身衣裳?”
沈听澜愣了一下。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睡衣,又看了看周砚那副“我什么都没想”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把咖啡放下,“等着。”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
周砚站在原地,耳根还烫着。
春桃从走廊那头慢慢蹭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周砚没看她。
春桃也不敢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开口。
周砚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五——
还没数到十,沈听澜就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随手梳了两下,没那么乖了,又恢复了点平日那副样子。
周砚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些高兴。
——这么快。
沈听澜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看了周砚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什么,周砚没看懂。
“走。”沈听澜说。
周砚愣了一下:“去哪儿?”
沈听澜已经抬脚往走廊深处走去,头也不回:“换个地方说话。”
周砚和春桃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沈听澜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走到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门前。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周砚愣住了。
他在沈公馆干了好些日子,从来不知道这底下还有空间。这公馆地上已经大得离谱,花园假山池塘一应俱全,谁能想到地下还有乾坤?
“这是……”
“防空洞。”沈听澜一边往下走一边说,“前几年修的。”
周砚跟着往下走,心里疑惑——防空洞干嘛修这么深?
楼梯很长,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底。眼前豁然开朗。
周砚站在那儿,张大了嘴。
这哪是什么防空洞。
头顶是圆弧形的穹顶,嵌着一盏盏暖黄色的灯,像星星。脚下是石板铺的路,两边是一面面巨大的玻璃墙——玻璃后面,是水。
湛蓝的水,清澈见底。假山石错落有致地堆在水里,水草轻轻摇荡,五彩斑斓的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不是那种小鱼,是大的,有半人那么长,身上花纹绚丽得像是画上去的。
春桃在旁边惊呼一声。
周砚说不出话来。
沈听澜走在前头,听见身后的动静,脚步慢了些,侧头看了周砚一眼。
那目光里有些笑意。
“家父的爱好。”他说,语气淡淡的,“本来想养鲨鱼的,还没来得及运回来。”
周砚:“……?”
鲨鱼。
周砚甚至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
沈听澜带着他们穿过那片“水族馆”,走进一间布置得简单雅致的小厅。几把椅子,一张茶几,墙上一幅字,案上一盆兰花。
他把门关上,指了指椅子:“坐。”
春桃小心翼翼地坐下。
周砚站在那儿,没动。
沈听澜看他一眼:“站着干什么?”
周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挨着她坐下了。
春桃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沈听澜在他们对面坐下,看着两人。
周砚在椅子上坐下之前,先深吸了三口气。
坐下之后,又深吸了两口。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还温着的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砚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地下小厅,憋出一句:“……这地儿真大啊。”
沈听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砚又看向春桃,上下打量了一眼,努力想找个轻松点的话题:“你……这几天,还好吧?看着跟那天不太一样了。”
春桃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细的:“还好……吃的住的都好……”
沈听澜看了周砚一眼,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温热的,干燥的,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会,然后收回去了。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沈听澜转向春桃,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这几日确实匆忙,事情没来得及讲明白。把你晾在这儿,是我们考虑不周,抱歉。”
春桃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摇了摇头:“不、不是的……是我自己……我有话,讲不完我也放不下心走掉的。”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她把盒子往桌上一放,眼睛亮了起来,“我刚才回去拿的!”
春桃看着周砚,急切地说:“我这几天一直没走,就是想……想跟你们把话说清楚。上回讲得太快了,太粗略了,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讲。可是那天讲完之后,我又不知道该咋开口……”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早上听见动静,我赶紧跑出来看,正好碰上你们……我想着,来都来了,住也住了,这话再不讲出来,我实在也没脸继续留下。”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看着周砚和周砚身后的沈听澜:
“我、我最想说的是——你们千万不要放过那个坏人!许文渊!”
春桃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沓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信封,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被人反复抚摸过。
春桃把那几张照片拿出来,推到周砚面前。
照片里是周梅。
第一张,她穿着那身绣花旗袍,站在一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前,笑得有些拘谨。第二张,她大着肚子,坐在一张藤椅里,还是笑着的。
周砚看着那张照片,喉结动了动。
第三张,是周梅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军装,长得端正,站在周梅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周梅挺着肚子,有些笑不出。
周砚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春桃又拿出那封信。
“这个……”她的声音有些抖,“是梅姑娘写的。”
周砚愣了一下:“她不识字。”
“是找人代写的。”春桃把信递过来,“写给谁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想寄到北平,寄给你。后来不知道怎么没寄出去,被她自己撕下来藏着的。”
信封已经拆开了。周砚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那纸皱皱巴巴的,有些地方洇开了,看不清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周砚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听澜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信不长。
开头是“哥哥”两个字,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有些地方被洇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他们打我”“我想回家”“孩子”“求你们别”。
中间有一段,字迹突然变得很重,像是在用力:
“许文渊把我卖了。卖给日本人。”
周砚的眼睛猛地闭了一下。
春桃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指着那封信,声音哽咽:“梅姑娘写得乱七八糟的,好多我都看不懂。但这句话,我记住了。她说许文渊把她卖了,卖给日本人。她没想寻死,她病着,还怀着孩子,她想把孩子生下来。可她害怕,怕自己出点什么事,死无全尸……”
周砚的眼眶红得吓人,可他没哭。
他只是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一声不吭。
春桃又从盒子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枚廉价的水钻胸针,上面沾着暗色的污渍;一块撕下来的布料,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扯下来的,边角已经烂了;还有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墨迹斑斑。
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推到周砚面前:
“这是梅姑娘在许家时,偷偷攒下来的。她说万一哪天死了,这些东西能证明她是怎么死的。她说许文渊不光欺负她,还做别的坏事——卖鸦片、通日本人、替日本人做事。我不敢细问,也不敢细看,只知道这些东西见不得光。她把它们藏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许家后院的老槐树下。我走之前,偷偷挖出来的。”
春桃忽然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周家小哥!沈少爷!”她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片,眼泪糊了满脸,“我是个女人家,没本事,救不了梅姑娘,也扳不倒许文渊。可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能证明他是个汉奸!他通敌卖国!我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信谁,可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你们一定有办法!求求你们,千万千万别放过他!”
周砚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起来,别跪。”
春桃被他扶起来,还在抽噎。
沈听澜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印章,那些字迹,那些隐约能看出“日本”“军火”“交易”字样的纸张。
他看完,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还早。这个时辰,地下不会有人来。
他把那些东西收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春桃面前。
“这些,”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不要再给任何人看。”
春桃愣住了。
沈听澜看着她:“许文渊是南京的人。他背后那一脉军阀,不是寻常小官能靠近的。这些东西如果被他知道是从你这儿流出去的,你活不了。”
春桃的脸白了。
沈听澜顿了顿,又说:“你把这些消息带出来,已经是冒着性命危险了。站在周砚的立场,我没有资格替他谢你。但是站在——”
他顿了一下。
“站在国家立场,”他说,“谢谢你。”
春桃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沈听澜看着盒子:“即便他不知道,但你带着这些东西走出来,也已经是危险极了,如果你不介意,沈公馆留你一间房还是可以的。”
她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说:“沈少爷,谢谢你,但我不再留了。”
沈听澜看着她。
春桃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我是偷着跑出来的。这才几天,许家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我跑了。我走的时候太冲动,没想周全——我那些好姐妹还在许家。许文渊找不到我,肯定会拿她们问罪。”
她说着,把那个盒子推回沈听澜面前:“这些东西,留给您。我知道您是大教授,有学问,有办法。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能把这些交给您。”
沈听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北平去南京的车票,我帮你买。”
春桃摇摇头:“不用,我有银两。您已经帮我够多了。”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又跪下,给两人磕了一个头。
这回周砚没来得及扶。
春桃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她看了周砚一眼,看了沈听澜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变得遥远。
··
日上三竿。
太阳升起来了,把昨夜结的冰凌一点一点晒化。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笼罩了北平一整个早晨的薄雾,终于被阳光刺破,散成氤氲的水汽。
沈听澜推开书房的门。
他把那个盒子从怀里拿出来,打开柜子,在里侧最深处放好。合上柜门之前,他顿了一下,又拉开看了一眼,确认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然后他合上柜门,上了锁。
窗外,阳光正好。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周砚已经开始了今天的帮工。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子挽到手肘,正踮着脚往廊下挂新的灯笼。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衣裳照得发亮。
沈听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一动不动。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汪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页账本。
“少爷,那位春桃姑娘的房间……”他抬头看着沈听澜,斟酌着说,“不再需要了?”
沈听澜摇了摇头:“她走了。”
汪叔“哦”了一声,没多问。他把账本放在桌上,又说:“周砚那孩子今天干活格外利落,一上午没歇着。”
沈听澜的目光还落在窗外。
汪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说:“他说过两天就不来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
“嗯,”他说,声音很轻,“我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