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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六九·试玉要烧三日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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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天来得不知不觉。
白天能感到一丝回暖,阳光落在身上,有了那么点意思。可一到傍晚,那点暖意就被风刮得干干净净,仍是彻骨的冷。河冰开始变薄,踩上去能听见底下细碎的咔嚓声;屋檐的冰锥在午后滴答滴答地落水,到傍晚又冻成一排透明的帘子。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菜市街正是热闹的时候。
菜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买菜的太太们拎着篮子东挑西拣,讨价还价声混着笑声,织成一片市井的烟火气。
王大庄蹲在街角,手里举着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正逗着两个小孩玩。
“叫大爷,叫大爷就给你们。”
周小苔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脆生生地叫:“大爷!”
小石头有样学样,也扯着嗓子喊:“大爷!大爷!”
“哎哟喂,这俩小祖宗。”王大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要递糖,一只手斜刺里伸过来,把那几颗糖全抢走了。
“啧,天天拿糖糊弄孩子,牙还要不要了?”
说话的是个女人,柳叶眉,桃花眼,皮肤白净,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看得很。她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是切好的苹果块,黄澄澄的,看着就脆甜。
“来来来,吃这个。”她把盘子递到两个小孩跟前,又斜了王大庄一眼,“你呀,就知道惯着。”
王大庄嘿嘿笑着,也不恼,凑过去小声说:“福嫂说得对,福嫂说得都对。”
——福嫂。
这名儿就是这么来的。菜市街的人,最开始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嘴甜,心眼好,秤给得足,零头说抹就抹。后来才发现她男人是王大庄,那个憨憨厚厚啥事都热心肠的大庄。可叫顺了嘴,还是“福嫂福嫂”地叫。
王大庄每次都嘿嘿笑,也不反驳。
福嫂把苹果递给两个孩子,周小苔接过去,小声道了句“谢谢福婶婶”,小石头也跟着学,奶声奶气的。福嫂听得心都化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王大庄蹲在他俩对面,忽然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来了一句:“介似嘛——”
那是福嫂平时卖菜招呼客人的调子,天津话,尾音往上挑,听着又脆又俏皮。
周小苔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学着他的调子,也来了一句:“介似嘛?”
小石头不甘示弱,把苹果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跟了一句:“介似嘛!介似嘛!”
两个小孩,一个奶声奶气,一个囫囵吞枣,学得南腔北调,偏又一本正经。
福嫂正在给一位大嫂称菜,听见这动静,回头一看,差点笑岔了气。
“哎哟喂,”她把秤一放,走过来照着王大庄后脑勺就是一下,“你个不正经的,把俩孩子都教坏了!”
王大庄抱着脑袋嘿嘿笑:“我这不是让他们提前感受感受咱天津卫的文化嘛!”
福嫂白他一眼:“什么文化?就你学的这四不像,也配叫文化?”
两个小家伙见大人闹,也跟着笑起来。周小苔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石头笑得直拍大腿,嘴里还念叨着“介似嘛介似嘛”,念着念着自己又笑起来。
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娘被逗得不行,指着俩孩子说:“这俩小的,可真活宝!”
“砚哥儿呢?”她问王大庄。
“出车去了。”王大庄蹲下来,把两个小孩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这不,托我帮忙看着。”
“今儿不是带他俩去看新画坊?”
“看了呀,看完了他得出车,俩小的非不回去,说还没玩够。”王大庄乐呵呵的,“我今儿正好不出车,就给他看着呗。”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听见动静,推着车子凑过来,笑眯眯地看了看两个小孩:“哟,谁家孩子,长得怪俊的。”
周小苔被看得有点害羞,往王大庄身后躲了躲。小石头倒是大方,挺着小胸脯说:“我舅舅带我们出来的!”
“你舅舅是谁呀?”
“我舅舅叫周砚!”周小苔从王大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软软糯糯的,“他拉黄包车的,还裱画,可厉害啦!”
老大爷乐了,从草把子上拔下两串糖葫芦,一人手里塞了一串:“拿着吃,拿着吃。”
两个小孩齐刷刷看向王大庄。王大庄摆摆手:“看我干嘛,快谢谢爷爷。”
“谢谢爷爷!”
对面早餐铺的老板娘端着个蒸笼过来,一看这阵仗,也笑了:“哎哟,这谁家孩子,长得这么招人稀罕。”她从蒸笼里夹出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塞到两个小孩手里,“来来来,尝尝婶子新做的。”
“谢谢婶婶!”
王大庄看着俩小孩手里的糖葫芦和包子,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几颗还没送出去的水果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得,”他站起来,把糖揣回兜里,“你们这是要把我这一兜子吃的全换下来啊。”
福嫂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不一会儿,这俩小孩就成了菜市街的焦点。卖豆腐的老头过来捏捏小苔的脸,卖鱼的大婶过来逗小石头说话,两个小家伙被围在中间,也不怯场,该吃吃该笑笑,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全是满足。
王大庄抱着一堆塞过来的吃的,站在旁边感慨:“这俩孩子,比我还受欢迎。”
福嫂白他一眼:“那是,人家长得好看,嘴又甜,谁不喜欢?”
王大庄不服气:“我就不甜了?”
福嫂上下打量他一眼,噗嗤一笑:“你呀,也就咸菜坛子里泡过的——又咸又酸。”
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嫂听见,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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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今儿个运气不错。
他穿着那件当“工服”的破烂背心,脚下踩着双旧布鞋,拉着车在街上转悠。没走多远,就碰上个洋人。
那洋人穿着身宽松的花格子衣服,头上歪戴一顶贝雷帽,脖子上挂着个相机,看着像是来北平旅游的。他一看见周砚的车,眼睛就亮了,操着一口不太利索的官话喊:“黄包车!黄包车!”
周砚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先生去哪儿?”
“去……”洋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纸,研究了半天,指着上面一个圈说,“这里,北海公园!”
“成,上来吧。”
洋人上了车,一路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他大呼小叫:“哇!这个!这个是什么!”
周砚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糖人。”
“糖人?”洋人眼睛瞪得溜圆,“用糖做的人?”
“对。”
“中国人真厉害!糖都能做人!”
周砚被他逗笑了。
跑了一会儿,洋人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停一下停一下!”
周砚停下。洋人跳下车,对着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又跳上车,继续前进。
“你——”洋人指了指周砚的背影,“你是北京人?”
“对。”
“北京好!”洋人竖起大拇指,“北京好!北京人好!北京烤鸭好!”
周砚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正好被洋人从侧面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你笑,好看。”
周砚被他说得一噎,脚下差点绊一跤。
他其实不算壮,甚至有些清瘦,那件破旧背心挂在身上,显得肩胛骨的轮廓格外分明。可跑起来的时候,背心下摆被风撩起,能看见腰侧紧实的线条,细瘦,却绷着一股劲儿。小腿露在外面,肌肉流畅。
洋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拉车,累不累?”
周砚头也不回:“还行。”
“还行?”洋人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又问,“是累,还是不累?”
周砚想了想,说:“跑起来就不累了。”
洋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像一匹马。”
周砚:“马吗?”
“不是不好的那种马!”洋人赶紧解释,手舞足蹈的,“是那种……那种……跑起来很好看,不累的马!”
周砚又笑起来,记起几句先生提起过的英文,也磕绊的说了句“thank you。”
跑了一会儿,洋人又开口了:“你知道吗,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
“情人节。”洋人说,“在我们国家,这一天,男人要给喜欢的女人送花,送巧克力。”
周砚愣了一下。
“你有喜欢的女人吗?”洋人问。
周砚没答话。
洋人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我这次来中国,就是来看我的女朋友。她在燕京大学读书,我来看她,给她送花,送巧克力。”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冲周砚晃了晃:“看,我带的。”
周砚瞥了一眼,那个包装的巧克力和先生给他的很像。
洋人把巧克力收回去,又说:“你要是喜欢谁,今天也可以送花。女孩子都喜欢花。”
周砚没接话,只是脚下快了几分。
到了北海公园,洋人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都没数就塞给周砚。周砚一看,比平常的车费多了好几倍。
“先生,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洋人摆摆手,又竖起大拇指,“你拉得好!你——好人!”
周砚看着他那副努力将中国话的样子,笑着把钱收下了。
“谢谢先生。”
“谢谢谢谢!”洋人学着他说,然后挥挥手,背着相机兴冲冲地就跑走了。
他把钱收好,拉着车往回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玫瑰,红的白的粉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好。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拿着喷壶给花喷水,看见他停在门口,笑着招呼:“小哥,买花呀?”
周砚犹豫了一下,问:“今儿个……是情人节?”
老板娘眼睛一亮:“哟,你也知道情人节呀!是的是的,今儿个就是情人节,好多年轻人都来买花呢,送给心上人。”
周砚点点头,目光在那些花上扫了一圈。
老板娘察言观色,笑着说:“送给喜欢的人?”
周砚没答话,只是指着一束包好的红玫瑰,问:“这个,多少钱?”
老板娘报了价,又问:“送谁的呀?”
周砚付了钱,接过花,低着头说:“送给……我哥和嫂子。”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哟,这心意好的很。”她挑了挑,从里头抽出一束包得格外精致的,“这束,保准你哥嫂能喜欢。”
周砚接过花,低头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
付完钱往外走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送喜欢的人。
那束玫瑰在他脑子里晃了晃,又被压了下去。
他摇摇头,把花小心地放进袋子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压坏,才拉着车离开。
··
傍晚的菜市街,人散了大半,只剩几家摊子还在收尾。
周砚还了车,提着个袋子朝这边走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舅舅!”
周小苔第一个看见他,迈着小短腿就朝这边跑过来。小石头紧跟在后头,跑得比他快,一边跑一边喊:“砚哥!砚哥!”
周砚把车停在路边,蹲下来,张开胳膊。
两个小炮弹一前一后撞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翻。
“今天乖不乖?”
“乖!”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
王大庄拎着一兜子吃的走过来,笑呵呵的:“确实乖,乖得我都快养不起了。”他把兜子往周砚面前一递,“喏,全是街坊们给的。”
周砚低头一看,米糕、包子、花生糖、还有半个没吃完的糖葫芦,塞得满满当当。
他愣了愣,抬头看向王大庄。
王大庄摆摆手:“别看我,不是我给的。是这俩孩子太招人稀罕,走一圈收一圈礼。”
福嫂正在收摊,听见这话,笑着接道:“可不是嘛,我这摊儿今儿个也收得早,全卖完了,指定是这俩小福星招来的财。”
周砚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心里暖融融的。
福嫂把最后几个菜筐搬上板车,擦了擦手,走过来说:“砚哥儿,今儿个别回去吃了,上我家去。今儿个有新鲜的鱼,炖了汤,你们一块儿来。”
周砚正要推辞,王大庄一把揽住他肩膀:“别推了别推了,就这么定了。”
周小苔仰着小脸问:“舅舅,去大庄伯伯家吗?”
小石头也跟着起哄:“去去去!我想去!”
周砚低头看着两张充满期待的小脸,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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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嫂和王大庄住的地方,离菜市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那是一条不算太窄的胡同,两边是灰墙灰瓦的平房,门口种着些耐冻的花草,有的还用草帘子围着。福嫂家在胡同中段,独门独院,虽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进屋是个小客厅,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年画,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已经打了花苞。往里走是厨房和里屋,虽然是租的房子,但处处透着烟火气。
福嫂一进门就系上围裙往厨房钻,临进去前吩咐王大庄:“你招呼砚哥儿,我去弄鱼。”
“得嘞!”王大庄应了一声,转头招呼周砚坐下。
王大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站在那儿,咧嘴笑的时候,憨厚得像个庄稼汉。
“砚哥儿,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周砚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他身上那件背心已经脱了,换了一件颜色灰扑扑的外套,不起眼,但仔细看能看出来,针脚细密,料子厚实,是沈家给的那件。
他今天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换下来的工服;另一个袋子小一些,装着猪头肉和那束用红纸包着的花。
王大庄接过那个装吃的袋子,一打开,眼睛就亮了——猪头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看着就香。
“嘿,你咋知道我馋这个了?”
周砚笑了笑,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红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他递给王大庄,压低声音说:“这个……给嫂子的。”
王大庄愣了愣:“啥呀?”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大庄狐疑地接过来,打开——一束玫瑰,包得精致,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周砚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懂,听人说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叫什么情人节?还是什么纪念日?反正就是……嫂子对你这么好,你得表示表示。”
王大庄捧着那束花,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一个拉车的糙老爷们,这辈子没送过花。
“砚哥儿……”
“别别别,不是我送的,那个猪头肉是送你们谢谢你帮我带小孩,但那个花不是我送的,”周砚连忙摆手,“是你送的。等会儿嫂子出来,你就说是你买的。”
王大庄低头看着那束花,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憨,眼睛亮亮的,他把那花往怀里一揣,冲周砚挤挤眼:“砚哥儿,你可真是我亲弟弟。”
一旁两个小家伙坐在门槛上,一人手里攥着一根葱,剥得认认真真。周小苔剥一会儿就举起来看看,生怕剥坏了;小石头比他快,剥完一根就举着冲厨房喊:“福婶婶!我又剥完一根!”
福嫂在里面应着:“好嘞!小石头真能干!”
周砚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正低头摘豆角。
王大庄趁福嫂没注意,悄悄从桌子底下把那束玫瑰掏出来,冲两个小家伙挤挤眼。
小石头立刻会意,竖起手指贴在嘴上,压低声音说:“保密!”
周小苔看着他,也有样学样,竖起短短的小手指,奶声奶气地跟着说:“保密!”
两个小孩,一个比一个认真。
王大庄被他们逗笑了,又不敢笑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他捧着那束花,做贼似的溜进厨房。
“咳咳。”他站在福嫂身后,清了清嗓子。
福嫂正炒菜,头也不回:“嘛呀?”
王大庄把花往前一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送、送你的。”
福嫂回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玫瑰,包得精致,红的娇艳,格外好看。
“你这是……”福嫂看看花,又看看王大庄,眼里全是惊讶。
王大庄挠了挠头,耳朵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今儿个不是那个……情人节嘛……我、我就……”
福嫂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她接过花,上下打量他,“王大庄,你长这么大,啥时候学会送花了?”
王大庄涨红着脸,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
福嫂也没为难他,低头闻了闻那束玫瑰,眼里带着笑。
“行,我收着了。”
她把花放到一边,顺手从碗柜上头够下来一个青瓷花瓶。那花瓶里本来插着一把干枝梅,已经放了小半个月了。她把干枝梅抽出来,把玫瑰一枝一枝插进去,修了修角度,往窗台上一放。
窗外的夕阳刚好落进来,照在那束玫瑰上,红得发亮。
“好看。”福嫂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看了王大庄一眼,眼神软软的。
王大庄站在那儿,嘿嘿傻笑。
福嫂没再多说,转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葱姜蒜往下一倒,“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香味瞬间冲满了整个厨房。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福嫂挥着锅铲赶他,“出去陪砚哥儿说话。”
王大庄应了一声,美滋滋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福嫂忽然叫住他。
“大庄。”
王大庄回头。
福嫂看着他,嘴角弯着,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那束玫瑰。
王大庄又嘿嘿笑起来,挠着头出去了。
周砚坐在小板凳上,还在摘豆角。
他底下那条裤子是深灰色的,质地挺括,有棱有角,一看就是正经的西装裤料,暖和又板正。裤线笔直地垂下来,衬得他那两条腿格外长,往那儿一坐,膝盖弯起的角度都好看得很。
脚上那双布鞋是拉完车换下来的新鞋,鞋底还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手指翻飞,豆角在他手里一转,两边的筋就被利落地撕下来,再一掰两段,扔进旁边的盆里。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两个小家伙蹲在旁边,正对着那盆豆角指指点点。
“舅舅,那个有虫!”
周砚低头看了看,还真有一只小小的青虫趴在豆角上。他用指尖轻轻拈起来,递到两个小孩面前。
“啊!”周小苔吓得往后一缩。
小石头倒是胆大,凑近了看,还问:“它会咬人吗?”
“不咬。”周砚说着,把那小青虫放到窗台外面的花盆里,“让它去吃草。”
周小苔捂着胸口,小声说:“介似嘛呀,吓司我了。”
奶声奶气的一口天津话,尾音拖得长长的。
周砚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小石头在旁边接腔:“介似小虫虫嘛!”
两个小孩你一句我一句,“介似嘛介似嘛”地又开始了。
福嫂在厨房里听见了,隔着门喊:“哎哟,俩小的学我说话呢!”
王大庄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周砚也笑了,低头继续摘豆角。
夕阳从窗子里落进来,正好照在他侧脸上。
那皮肤白得,被光一照,透出一点薄薄的暖色。鼻梁挺挺的,从眉骨一路下来,收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睫毛不算长,可垂着眼睛的时候,能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低着头,手指还在动。那双手也好看——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嫩,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指节分明骨肉匀停的好看。指甲剪得短,干干净净的,指尖微微泛着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摘完一根豆角,他顺手把手里的水珠往盆沿上一蹭,动作随意得很。
就那么随随便便一蹭,都好看。
福嫂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砚哥儿,”她忽然开口,“你今儿个这身衣裳,怪好看的。”
周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呢子外套,又看看那条挺括的西装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别人送的。”
福嫂“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软软的,亮亮的,很亲切,像看家里的弟弟那样。
“行啦,别摘啦,洗手吃饭。”她说着,把菜往桌上一放,“小苔、小石头,来,帮婶婶摆筷子。”
两个小家伙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跑去拿筷子。
周砚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身。
那两条长腿一站直,裤子上的棱线愈发分明,整个人显得又高又挺拔。他走到水盆边,弯腰洗手,背部的线条透过那件灰呢外套,隐隐约约看得出来——薄薄的,却有劲儿。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那身不起眼的衣裳也照出几分暖意。
他洗完手,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朝桌子走来。
小石头正踮着脚往桌上放筷子,够不着,急得直喊。周砚走过去,伸手接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小石头仰头看着他,忽然说:“砚哥,你真好看。”
周砚笑着抬眉,伸手摸了摸小石头头发。
福嫂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小石头认真地点点头:“比我好看。”
周小苔在旁边听见了,也跟着点头:“比我好看。”
周砚又摸了摸小苔的头发:“你们长大肯定比舅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