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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五九·别君只有相思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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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气,暖融融地弥漫在整个空间。长长的案桌边,几个下人正忙着收拾宴席剩下的碗碟,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手上活计却不停。
周砚坐在长桌最靠里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白粥。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热气氤氲里,他的眉眼舒展了些。
“周砚。”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砚回头,看见汪叔正朝自己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格外体面的中山装,颜色是喜庆的绛紫,料子看着就厚实,衬得他整个人精神得很,跟平日里那个忙前忙后的老管家判若两人。
周砚连忙放下勺子站起来:“汪叔好。”
他这一起身,那边忙碌的几个下人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汪叔点头致意。汪叔冲他们摆摆手,示意继续忙,自己径直走到周砚跟前。
“坐,坐。”汪叔按了按他的肩膀,自己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少爷让我过来关照你一声。”
周砚眨了眨眼。
“学校那边有急事,少爷先走了。”汪叔说,“走之前特意嘱咐我,来看看你粥喝上了没有。”
“喝上了。”周砚笑盈盈的回话。
汪叔看着他这副乖乖的样子,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这孩子,一碗粥就喝得这么认真,跟只小动物似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巴掌大小,深蓝色的丝绒面,一看就价值不菲。轻轻放在周砚面前。
“少爷吩咐的,给你。”
周砚愣住:“这是……”
“打开看看。”
周砚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掀开盒盖。
绒布衬里上,静静躺着一枚月牙形的胸针。银质的,打磨得极亮,弯弯一钩,像初三四的月牙儿。月光下看或许不觉得,此刻在厨房暖黄的灯光里,那银光却柔和得很,温润得很,一点也不刺眼。
周砚看着那枚胸针,一时说不出话。
汪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比寻常的厚实许多,放在胸针旁边。
“这是我个人的。”汪叔笑眯眯的,“祝贺你出师。”
周砚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汪叔,这怎么行!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汪叔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少爷那份是少爷的心意,我这份是我的心意。要不是今天少爷让我给你送这个我都不知道,你出师是大事,我们沈家讲究这个。”
周砚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可我就是个临时帮工,这……”
“临时帮工怎么了?”汪叔故意板起脸,“临时帮工就不是人了?就不配上贺礼了?”
周砚被他说得一噎,又急又想笑。
汪叔看他那样,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我是真心喜欢你这孩子的,”汪叔拍了拍他的手背,压低声音说:“实话跟你说吧,我干管家这些年,攒的家底还是有的。这点小意思,你别有压力。”
周砚更急了:“汪叔您别——”
“哎哟,你这孩子。”汪叔笑着打断他,“你非要推辞,我可就叫少爷回来评理了啊。”
周砚被这句话堵得没了词。
汪叔趁他愣神的工夫,把那红包往他手里一塞,又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动作自然得很,像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带着点心疼,带着点欣慰。
“当初你被人介绍来的时候,”汪叔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感慨,“眼睛里暗沉沉的,没什么光。”
周砚垂下眼,没有说话。
“现在好了。”汪叔的语气轻快起来,“今天看你这眼睛,比那时候不知道亮堂多少。”
但透过这个亮晶晶的眼睛,他又想到刚才哭泣的周砚,照往常少爷的这些事他不该干预的,但汪叔就那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还是轻声开口:“不过,你有什么委屈如果跟少爷不好讲的话,可以跟汪叔讲。”
周砚抬起头,对上那双浑浊却透亮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汪叔,我……”
汪叔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追问。
“好。”他点点头,“不想说就不说。啥时候想说了,随时来找我。”
汪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却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着周砚,目光里带着点长辈特有的那种斟酌,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得妥帖些。
“你这活儿,”他开口,“是零碎的,一周一次,后天的那个日子还在。”
周砚点点头。
“我刚才说,要是觉得别扭,这周可以不来。”汪叔顿了顿,“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
他见周砚要开口,摆了摆手。
“你先听我说完。”他笑了笑,“你现在出师了,那边是个正经行当,体面,长远。比我们这儿零敲碎打的帮工强多了。”
周砚张了张嘴,又闭上。
汪叔看着他,目光温和极了:“我是怕你心里有顾虑。觉得走了不厚道,对不起谁似的。”
他轻轻拍了拍周砚的肩膀:“没有的事。”
“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想留,后天的活儿照旧。”汪叔说,“要是哪天在外头闯累了,想回来干两天零活换换脑子,也随时欢迎。这门儿,对你永远开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了些:“就算不干活,想来找汪叔说说话,也来。我常在。”
周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管家。
汪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冲他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那粥,趁热。”
门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的热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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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园。
路灯在沈听澜下车的那一瞬亮了起来,像是踩着点,又像是为他一个人亮的。
他推开车门,黑色的车身在暮色里沉得像一匹卧兽,车头的银标还闪着最后一点天光。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戗驳领挺括锋利,领口别着一枚暗纹领带夹,左胸袋里露出半截折叠规整的口袋巾,袖口的链扣在路灯初亮的光芒里轻轻一闪。
皮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
那步伐又大又快,大衣下摆被风带起,露出腰间那条细细的银链——怀表链,从马甲扣眼垂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道细小的流光。
清华园的主干道上,刚下晚课的学生三三两两。有人认出他来,脚步慢下来,目光追着那道疾步而去的身影。
“沈教授今晚……好帅啊。”一个女生小声说。
“沈教授哪天不帅?”另一个回。
沈听澜没有听见。他大步流星,朝着人文楼的方向。
“沈教授!”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沈听澜脚步一顿,循声看去。路灯下,一个抱着厚厚几本书的男生正快步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点惊喜——正是那个修了他两门课时常课后请教问题的学生。
“沈教授,我正找您呢!”男生快步走到他跟前,有些兴奋,“刚才在办公室没找到您,我还想着今天是不是没机会了——有个问题,关于您上次课上讲的那个边际效用……”
他说着,已经下意识翻开手里那本书,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
沈听澜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张了嘴,想说出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什么问题?慢慢说。”
可他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男生脸上,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嗯,今天……有点急事。”
男生愣了一下。
他认识沈教授这么久,从来没被拒绝过。每次他来问问题,沈教授都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耐心地听他讲完,有时候一讲就是半个钟头。
可今天,沈教授说,有点急事。
男生连连点头:“没事没事!沈教授您忙!我改天再问!”
沈听澜看着他,微微颔首:“回头有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男生用力点头,抱着书退到路边,目送沈听澜继续大步向前。
“哟,沈大教授也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时候?”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听澜脚步没停,只是侧目瞥了一眼。
陆子明正从另一条小径上晃悠过来。他依旧是白天那身打扮——藏青色薄呢西装,背头油光水滑,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路的姿态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他走到沈听澜跟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走远的学生的背影,啧啧两声:“那孩子我认识,修了你两门课,天天跟人夸沈教授多好多好。怎么,今天被你伤了心?”
沈听澜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
陆子明跟上去,和他并肩走了两步。
咳咳。
陆子明佯装不经意的咳了两声。
沈听澜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你猜我今晚开什么来的?”他偏过头,眉毛一挑,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
沈听澜目不斜视:“不猜。”
“啧。”陆子明也不气馁,自己憋不住说了,“新到的——美国货,凯迪拉克V12,全北平没几辆。”
沈听澜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
陆子明等着他接话。
沈听澜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所以呢?”
陆子明被这反应噎了一下,不死心地继续说:“所以什么?那可是V12!一脚油门下去,你这车连我尾气都闻不着!”
沈听澜脚步不停,淡淡开口:“凯迪拉克V12,最高时速多少?”
陆子明一愣,下意识答:“一百二吧,怎么?”
“坦克最高时速四十。”
陆子明眨眨眼:“所以?”
“你开坦克。”沈听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比较严肃,“回头率百分之百。不仅回头率高,还可以把挡在你前面的车全都炸飞,也没有车能超过你——因为没有车了。”
陆子明:“……”
两人已经走到岔路口。沈听澜朝人文楼的方向,陆子明朝停车场。
陆子明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临走还不忘回头:“你那车也不错,就是太低调了。回头我带你兜一圈,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回头率!”
沈听澜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子明站在岔路口,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被路灯照得闪了一闪。
“行吧,”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欠揍,“我去玩了。明天见,沈大教授。”
沈听澜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陆子明也不在意,转身朝停车场走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作响。走了两步,他忽然抬起手,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了摆。
那动作潇洒得很,在路灯下划过一道张扬的剪影。
沈听澜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人文楼的方向,继续大步流星。
皮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深灰色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快步上楼,最后在一道虚掩的门前停下,他推开那道虚掩的木门。
这是一间二十来平的办公室,不算大,却满满当当。靠墙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书脊颜色深深浅浅,挤得有些书只能横躺着塞在最上层。正中间一张实木书桌,桌面上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沈听澜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将大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
再回头时,他才开始打量这间熟悉的屋子。
笔架上挂着两三支毛笔,旁边斜躺着一支派克钢笔——那是去年沈听澜从上海带回来送给老师的,笔帽上还刻着“受之吾师惠存”几个小字。砚台是老坑的,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墨迹早已渗进石纹深处。绿色玻璃罩的铜座灯立在桌角,拉绳开关的坠子是个小小的铜钱,被摸得锃亮。
烟灰缸是瓷的,底上印着“清华大学”几个字。搪瓷缸子里还剩半杯茶,茶垢积了厚厚一圈,看着像有几日没洗了。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老师自己写的。不是那些“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的老话,而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花时才知没”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自题书斋,聊以自嘲。
沈听澜每次看到这幅字都想笑。可每次笑完,又觉得这话里其实藏着点什么。
字画旁边还挂着几张照片——有校长的签名毕业照。
窗台上摆着几盆耐阴的植物,吊兰垂下来,文竹细细的叶子在窗缝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着。
旁边还真摞着一叠学生作业,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画着个哭脸,旁边写着“老师再给一次机会吧”。
地上角落里堆着报纸杂志,还有几双备用的布鞋,整整齐齐摆在暖气片旁边。
可人呢?
沈听澜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下面。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背影正蹲在那儿,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伸到窗台和书架的缝隙里,不知道在掏什么。
“老师?”
那背影头也不回,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沈听澜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看清——窗台底下,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正蜷在那儿,用爪子扒拉着老师的手指。老师一边躲一边又伸过去逗它,嘴里还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猫叫,又不太像。
“咪咪……咪咪……来,让爷爷摸摸……”
沈听澜:“……”
他轻咳一声。
谷教授这才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随即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又指了指那只猫,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好不容易骗进来的。”
沈听澜无奈:“老师,这办公室的门您就留条缝,是给猫留的?”
“那不然呢?”谷教授理直气壮,“我蹲了三天才蹲着它。天冷了,外头多冷,让它进来暖和暖和。”
他说着,终于小心翼翼地把手收了回来,扶着窗台站起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揉了揉腰,感慨道:“老了老了,蹲一会儿就受不了。”
沈听澜伸手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
“行了行了,先把门关上。”谷教授指了指门口,“别让热气跑出去,猫该冷了。”
沈听澜:“……”
他走过去,轻轻把门带严实了。
再回头时,谷教授已经走到窗边,把窗户又往下拉严实了些。那只橘猫缩在暖气片旁边,眯着眼睛,一副倨傲模样。
谷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来,正儿八经地看着沈听澜。
“这么晚来,是有事?”
沈听澜点点头。
谷教授没说话,而是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远处一盏灯还亮着。他缩回头,把门关严实,又顺手把插销别上了。
这一套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
谷教授回到书桌前,一屁股坐进那张旧藤椅里,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听澜坐下。
谷教授没急着说话,而是从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口凉茶,咂了咂嘴,才慢悠悠开口:“苏区那边的任务,又催了。”
沈听澜看着他。
“还是上回那件事。”谷教授把茶缸子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次派了个小同志去,人没事,任务没成。那边催得紧,这回……想让你去。”
沈听澜点头。
谷教授放下茶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抬眼看过来:“本来想着,给你写封推荐信,让你去南京那边的学校挂个名,当个交换教授啥的,一年半载,名正言顺,好办事。”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谷教授见他这表情,眯起眼:“笑什么?”
沈听澜不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谷教授瞥了一眼,没当回事,伸手拿起来。展开,看了第一行,眉毛一挑。看到第二行,眼睛瞪圆了。看到落款处,整个人僵住了。
“……蒋|介|石亲笔?”
沈听澜点头。
谷教授拿着那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像是想找出点什么破绽。可那字迹他认得,那印鉴他也认得。
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仰头靠在藤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没说话。
沈听澜也不急,就那么坐着。
那只橘猫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瞅着他俩。
终于,谷教授长叹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听澜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欣慰,还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
“黄埔军校政治教官。”他念着那张纸上的字,啧啧两声,“蒋|介|石亲笔写给你的。”
沈听澜:“嗯。”
谷教授忽然笑了,笑得眉眼都弯起来,拍着桌子说:“你知不知道黄埔军校是干什么的?”
沈听澜:“知道。”
“知道你还去?”
“正因知道,才去。”
谷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那只橘猫被这笑声吓得一缩脑袋,又躲回去了。
“好好好!”谷教授拍着大腿。
沈听澜弯了弯嘴角。
谷教授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敛了笑,认真看他:“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谷教授点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黄埔军校,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地方。你自己送上门去,比我写十封推荐信都管用。”
沈听澜把那纸收起来,重新放回贴身内兜。
谷教授看着他这动作,忽然开口:“这纸,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天。拿到第一时间我就来找您了。”
“那边催得急,”他说,“你能走多快走多快。这个任务,交给你,我放心。”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沈听澜。
沈听澜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联络方式,”谷教授说,“到了南京,自己看。记熟了就烧掉。”
沈听澜把信封收好。
谷教授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很轻。
“去吧,”他说,“别让那边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