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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五九·别君只有相思梦 ...

  •   他们回到厅堂时,日头已偏西了。

      沈受之走在前面,步子比方才慢了些,花白的鬓角在夕光里染成温暖的橘色。他嘴上念叨着“年纪大了,累了一天”,却还是被几位老友拉住,站在廊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厅里的宴席没有撤。沈家的规矩,宾客虽散,酒菜不撤,永远保持充足,仿佛随时有人要来。红烛还燃着,杯盏还摆着,暖融融的灯火映着空了大半的席位,竟有种曲终人未散的恍惚。

      里里外外围着的两圈人,渐渐变成一圈,再变成零落的几个。汪叔带着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添茶换盏,不去惊扰那些还在絮叨的老爷们。

      沈听澜不知何时退了出来。

      他穿过游廊,绕过假山,走到了后花园。

      府邸里有片池塘,不大,养着许多锦鲤。此时落日正沉,漫天晚霞泼下来,将整座北平城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红。那颜色落在池塘里,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站在池边,目光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看见了周砚。

      倒影里,那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披着他那件旧棉服,站在一株落了叶的海棠树下。夕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没干的潮意。

      他没有出声。

      沈听澜也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看着水面上的倒影,看着那人站在晚霞里,披着他的衣裳,安静地等着。

      池塘里的锦鲤游过,搅碎了一池金红,又慢慢聚拢。

      良久,沈听澜轻声开口,像是对着水面说,又像是对着身后的人说:

      “站那么远做什么。”

      他本以为周砚开口会是“先生,对不起”或者“给您添麻烦了”之类的话。

      这些天来,周砚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些。对不起,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每一个字都恭敬,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距离。

      但这一次,周砚没有。

      他看见那人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那确实是笑。

      他听见他说:“谢谢你。”

      沈听澜愣了一下。

      不是“谢谢先生”,不是“谢您费心”。就是“谢谢你”。

      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半晌,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衣兜。

      浅兜,今天这件礼服做的时候就没打算装东西。可他的手探进去,摸到了那块他揣了一整天的东西——包装精美,印着烫金的洋文,从兜里拿出来时,锡纸在夕光里闪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那块巧克力塞进周砚手里。

      周砚低头看着那块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巧克力,又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懵。

      “先生,您怎么……”

      “揣了一天。”沈听澜别开眼,看着池塘里的鱼,“宴席上有人想拿,我没给。”

      他说得平淡,耳廓却红了一片。

      周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又看看沈听澜那副“我什么也没说”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您揣这个干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目光还落在水面上,“就想着……万一呢。”

      万一你想吃呢。万一你难过呢。万一你愿意让我哄哄你呢。

      他没说出来。

      周砚却好像听懂了。

      他把那块巧克力攥在手心,没舍得拆。夕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残留的红晕染成暖色。

      “先生,”他轻声说,“我今天……没想吃巧克力。”

      沈听澜转头看他。

      “那你想吃什么?”

      周砚想了想,认真地说:“想喝粥。您那天早上喝的那种。”

      沈听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也很短,像落日最后一缕光。

      “走。”他说,转身往回走,“让厨房煮。”

      周砚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先生,那是最后一块,您不后悔?”

      沈听澜没回头。

      “后悔什么。”

      “万一您自己想吃呢?”

      沈听澜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夕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我吃过了。”

      周砚愣了愣:“什么时候?”

      沈听澜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弯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在宴席上,在他把那块巧克力从长辈手里“抢”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尝过了。

      甜的。

      这边晚霞渐渐褪去,北平城的另一边,清华园里却热闹得紧。

      陆子明今日穿了一身格外时兴的藏青色薄呢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特意用发蜡梳成当下最时髦的背头,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正揽着一个人的肩膀,大摇大摆走在清华的主干道上,旁若无人。

      那人比他矮了寸许,却生得肩宽腿长,一身运动装束,手里还拎着个牛皮袋子,看着像是装了球鞋。他正被陆子明勒得喘不过气,一边挣扎一边骂:“陆子明你给我撒手!我新做的头发!”

      “撒什么手?”陆子明非但不撒,反而勒得更紧,凑过去闻了闻,“哟,还喷了发胶?宋朗,你来清华相对象的?”

      宋朗——北大法学院讲师,兼全校体育社团总顾问,兼陆子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闻言翻了个白眼:“我来相你个头。帮我老师跑腿。”

      “跑腿?”陆子明眼睛一亮,松开他的脖子,转而去勾他的肩膀,贱兮兮地凑过去,“跑什么腿?是不是有什么机密?说来听听,咱俩谁跟谁。”

      宋朗斜他一眼:“说了你也不懂。法学资料,你们清华有。”

      “哟——”陆子明拖长了调子,“我们清华?你们北大?宋朗,你这分得够清的。怎么,在北大待两年,忘了自己当年是在哪儿蹭我饭票的了?”

      宋朗面不改色:“清华饭太难吃,我那是救济你。”

      陆子明噎住。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贫,惹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毕竟这两位,一个穿得像要去走红毯,一个穿得像要去打篮球,勾肩搭背走在清华园里,实在过于扎眼。

      “说真的,”宋朗忽然正色,“你们清华最近是不是又修了新楼?我刚才差点迷路。”

      陆子明乐了:“你路痴,迷路那不是天经地义?”

      宋朗面无表情:“你们学校大门都比我们北大难找。”

      “那是我们低调。”

      “低调到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

      陆子明眨眨眼:“这叫……大隐隐于市。”

      宋朗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你知道你们清华以前叫什么吗?”

      陆子明警觉地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清华学堂。”宋朗一本正经,“知道我们北大以前叫什么吗?”

      “……京师大学堂?”

      “对。”宋朗点头,“所以你看,我们是‘大学堂’,你们是‘学堂’。”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差着一个字呢。”

      陆子明:“……”

      陆子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宋朗你今天别想活着走出清华!”

      宋朗被他勒得直笑,边笑边躲:“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清华人就这素质?”

      “我跟你讲什么素质?”

      两人正闹着,陆子明忽然瞥见远处的钟楼,脸色一变。

      “完了完了完了——”他撒开宋朗,手忙脚乱地看表,“我课!我课要迟到了!”

      宋朗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幸灾乐祸地笑:“活该。叫你浪。”

      陆子明顾不上回嘴,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朗子哥你完事儿别走!晚上我找你吃饭!”

      “再说吧!”宋朗冲他摆摆手。

      陆子明一溜烟消失在通往西阶教室的小路上。

      宋朗目送他跑远,笑着摇了摇头,拎着手里的牛皮袋子,继续朝原本的方向——法学院的办公楼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注意,他脚步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人文学院的方向。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仿佛只是随便逛逛。可那牛皮袋子被他换到另一只手里,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许。

      他穿过人文学院略显昏暗的走廊,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牛皮袋子被他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一扇紧闭的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他推开门。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书。靠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地上也码着一摞一摞的旧期刊和报纸,只留下勉强能走人的窄道。一张宽大的书桌摆在窗边,桌上摊着几本厚书、一叠稿纸、两三支用秃了的铅笔。

      房间里很干净,却因为书太多,显出几分凌乱的拥挤。

      李弗坐在那张书桌前,正低头在稿纸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认出是宋朗,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礼貌而淡的笑,随即又垂下眼去,继续在纸上疾书。

      “李老师。”宋朗将牛皮袋子轻轻放在书桌一角。

      李弗“嗯”了一声,笔下未停。

      宋朗没有多话,在靠墙那张破旧的皮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吱呀响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

      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宋朗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李老师,今天的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李弗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还有一刻钟左右。”

      宋朗往四周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有些疑惑:“那……怎么还没人来?”

      李弗终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慢慢靠进椅背。他看着宋朗,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大家比较严谨。”他说,“说一刻钟,就是一刻钟。”

      宋朗愣了一下,没能立刻领会这句话的意思。

      李弗已经重新戴好眼镜,拿起笔,继续写他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门被一次次推开。

      每一次开合,都有一阵凛冽的冬风灌进来,裹挟着屋外的寒气。宋朗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他今天穿的是那件他自认为“既正式又方便”的厚呢运动夹克,领口立着,下摆收着,料子厚实,可也挡不住这反复侵袭的寒意。

      可他顾不上冷。

      因为进来的每一个人,都让他心跳漏一拍。

      那位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见过照片,在《新青年》的合订本扉页上。

      那位穿着半旧长衫、胡须花白的老先生——他去年刚在《东方杂志》上读过他的连载文章,关于中国农村经济调查,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脚注,他摘抄了三页之多。

      那位留着短须、神色沉静的先生——他的书,宋朗枕边就放着一本,翻得书脊都散了。

      一个、两个、三个……不到一刻钟,这间堆满书籍、显得逼仄凌乱的小屋,竟然陆陆续续坐下了十个人。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寒暄客套。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安静地找一个地方坐下——有的坐在那把破旧的木椅上,有的靠着书堆席地而坐,有的就站在墙角,背靠着冰凉的书架。

      神奇的是,人多了,这屋子反而显得比方才更宽敞了。

      李弗依旧坐在那张书桌前,手里的笔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屋里这些人,那神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比宋朗还小。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紧紧系着,脸颊上带着两块被冻出的红晕,那红像是用胭脂抹上去的,在两颊对称地晕开。

      他站在门口,明显有些紧张。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夹袄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是油印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无数次。他掏出来的时候,宋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纸显然被他贴身藏着,带着体温,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软了。

      他目光在屋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位坐在书桌后的人身上。

      “李……李老师。”

      一口浓重的长沙话,带着紧张和敬畏。

      李弗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有一种无声的力量。

      “进来坐。”他说,声音不高,却能让屋里每一个人都听见,“把门关好。”

      年轻人点点头,反手关上门,把屋外的寒风和夜色一并关在外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的嗡鸣。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皱巴巴的纸。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用那口带着长沙土音的官话,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中央指示……”

      那是从苏区辗转送来的中央指示。在他念完以后,那张皱巴巴的纸就被凑到煤油灯上。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橘红色的光跳跃了一下,随即吞噬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油印字迹。几秒钟的工夫,整张纸化作一片焦黑的薄片,被一只手轻轻捻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碎成灰烬。

      屋里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那灰烬还带着余温,在搪瓷缸底微微蜷缩。

      然后李弗开口,声音不高,一如既往的平和:“方才那几条,大家议议。”

      会议开始了。

      最开始宋朗坐在角落,听着那些熟悉陌生的名词大气都不敢喘,但随着会议进行,气氛反倒没他想象中的焦灼,是的,人们争执,但却产生了更多的认同。

      会议间隙,有人轻轻咳嗽,有人挪动身体,那僵坐已久的安静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宋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那是他的《共产党宣言》。他随身带了一年了,书脊已经翻烂,用牛皮纸仔细糊过,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低头看着那些他几乎能背下来的段落,又抬头看看屋里这些人——这些他只在报刊上、书本里见过的名字和面孔。

      他们是真的。

      他找到了。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用力攥紧那本书,指节发白。

      会议快结束时,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老李,你那首新诗,念一念?”

      李弗难得地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念一念。”几个人附和,声音里带着笑意。

      李弗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他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诗不长。

      没有“革命”,没有“无产阶级”,没有那些宋朗熟悉的词。只有“雪”,只有“火”,只有“路”。

      雪落了一夜。
      有人在雪里走。
      远远的,有一团火。
      不是灯笼,不是人家。
      是走着走着,
      路自己亮了。

      诗念完了,有人轻轻鼓掌,有人说“再来一首”,李弗摆摆手,说“没了,就这一首”。

      气氛不知怎的就松快起来。

      他想起了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

      想起了听说的那些事——谁谁又被抓了,谁谁好久没有消息了。

      想起了外面黑沉沉的夜。

      可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那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有人站起来,说“得走了”。另一个人也说“该走了”。门被一次次推开,又一次次关上,每开合一次,就有一阵寒风灌进来,可屋里的灯火始终亮着,亮得人心口发烫。

      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长沙年轻人。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对宋朗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你新来的?”他用他那口土音问。

      宋朗点点头,嗓子有点紧:“……嗯。”

      年轻人冲他挥挥手:“以后常来。”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宋朗和李弗。

      李弗正在收拾桌上的稿纸,头也不抬:“还不走?”

      宋朗站起来,把那本《共产党宣言》小心地揣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那书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

      “李老师,”他忽然开口,“那首诗……真好。”

      李弗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温和。

      “走吧,”他说,“外面冷。”

      宋朗点点头,推开门。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他把衣领紧了紧,揣着那本书,一步一步,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诗里的那句话。

      路自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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