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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封城 他这条命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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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霜雪中跋涉的危津,远在天枢城内的云淮十分暖和,屋内笼火烧得正旺,厚重帘门阻挡呼啸而过的风,着单薄里衣也并不寒冷。
只不过此时的云淮并无心享受悠闲的时光。
他踱步走到榻前落座,眼底的光被烛火映衬的尤为清亮,像一柄刺破暗夜的冷箭。
“怎么回事?”云淮支头垂眸望向跪地的女子,“你们不是早在我出发前就赶往北漠,为何现在才到天枢城?”
早在使臣出发前往北漠,他便派郗谷秋等人前往北漠查探,出了中州尚且正常,谁知抵达北漠边境就没了消息,一连多日联系不上,云淮曾一度以为郗谷秋他们早已遇害。
直到入天枢城时,他偶然瞥见一方荼靡茶摊,才放下心来。
“公子,我们刚出不相都便遭受埋伏,对方人数庞大,甚至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我们一路躲避追杀,才来的天枢城。”
云淮掀起眼帘,神情淡淡。
哪怕郗谷秋未能完成他吩咐的事,他也没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就连暗卫遭人暗杀、传信联络的另有其人……在他眼里仿佛不过微不足道的琐事。
“那这些时日给我传消息,并且告知我沧溟道畅通无阻,可以通行的又会是谁呢?”
“……”
郗谷秋没有说话。
他声音轻缓,似风拂过水面,却令跪地之人感到空气冷凝,僵着身子不敢抬头。
“入关之后再无消息,看来那些传信的人被危津暗地里解决了。”
“我都离开京城了,还不愿放过我吗?”云淮望着字条上的内容‘沧溟道可通行’不由冷笑出声。
所以,沧溟道本不让外人过,是这封信的误导,才让他入了关。
而沧溟道内必然发生了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大事,致使危津被迫封关,而他又恰逢其时接到召令,十分凑巧的碰上了沧溟道封关!
云淮站起身,抬手将纸页丢上火烛,火舌舔过纸页,连带着之前被烫出泡的指尖也开始发疼。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自虐般任由火舌撩过皮肤,甚至压低手腕,去够那株火苗。
跪在一旁的郗谷秋几次想出声提醒,踟躇半晌也没有出声。
直到一声脆响,刺破了寂静的空气。
随着云淮手腕压低,一个洁白瓷瓶垂落出袖口,在地面滚了几圈,停在云淮脚边。
那是危津给他的生肌膏。
温沉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转而恢复常态。
郗谷秋似乎听他说了句“麻烦”,具体什么也没太听清,不过好在云淮收回了手。
“对了,这几日你来天枢城可曾听说过寒鸦——”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屋外一阵骚乱。
云淮只好摆摆手令郗谷秋退下,是以并未察觉郗谷秋退下时眼底的逃避。
……
与此同时,危津府邸不远处。
两人策马奔弛,横飞的雪花被强劲的内力阻拦。
猎猎寒风中,潇洒少年郎。
北漠不似大熙那般城中设有宵禁一说,子时过后街道上仍能见行人走动,危津两人穿过三重牌坊,一直奔至朱门前。
“公子——!”
危津手腕一转,缰绳拉紧,黑马前蹄上扬,停在门前。
他耳力极佳,远远听到这声哀嚎,扭头问柯仞:“几时了,鬼哭狼嚎的?”
柯仞武功虽能勉强跻身江湖一流之列,内力却不似危津那般雄厚,在耳力上也稍逊一筹。
他衣角沾带湿漉漉水渍,鼻中喷出粗气,摇头道:“属下并未听见。”
“公子——!”
话语方落,那叫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先前更为清晰,只是那喘息声更令人难以忽视。
危津翻身下马,目光如炬,穿过雪帘。
一佝偻老妇正朝他们这边跑来。
这次连柯仞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不,不好了!城主——死了!”
……
次日拂晓,西城义庄。
昨日的欢声还尚未褪去,便被突如其来的白事打碎。
义庄停满了尸体,皆是富甲一方的豪商。
庄内纸钱漫天,同雪花纷扬。
身披缟素的女子跪坐其间,哭红了眼。
危津和云淮便是此时来的义庄。
天枢城主一夜身亡,其后接连各大富商一夜之间皆暴毙天枢城,一时人心惶惶。
恐惧如附骨之蛆席卷众人心中,危津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好在那老妇并未四处嚷嚷,危津下令封锁城门,阻断消息,又将死者全都集中在西城义庄中。
仵作一见来人,便迎上前,“殿下,这些人面色发青,唇角泛白,是中毒而亡。”
“胡说!”一道声音凄厉插入:“我爹爹餐食都是由专门人监管,不可能有投毒机会。你这仵作分明就是绣花枕头,胡说八道!我严氏钱庄不会作罢。”
此话一出,其余人也都接连点头,仗着人多势众大有不查个水落石出,他们誓不罢休的姿态!
死者多是家中当家人,钱财交涉一应由其操办,娇妻美妾众多。
如今身亡,她们往后的锦衣玉食差不多就要断送了,为了下半辈子过得舒坦,一个个媚眼含珠泪,以帕掩面泣,卯足了劲也要装的撕心裂肺出来。
至于心中是真的在哭丧,还是希望此事罢了,去分瓜钱财,那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本殿接手此事现在还不想半途而废,诸位不想弄清事情原委,还家人安息的结果吗?”
危津才不管这帮人有多强势,比强势他还没怕过谁:“再说,此事同各位家中多少都有牵连,财帛动人心,你们就算不关心死者,但将来银钱到手,这一桩悬而未决的疑案,难保不会成为锁命的凶器。”
在场的都不是平民,听了危津的话,一时犹豫起来,加之他不假思索道出的身份,不得不令他们冷静下来。
最后,危津扇子一敲手心,笑道:“就是不知沾了血的钱,你们有命拿吗?”
沾了血的钱。
几个词狠狠敲中她们的软肋,她们多是些弱女子,拿钱不过是在世道上有个保命的筹码,并不想因此丢了性命。
见危津不会轻易罢休的样子,只好道,“还请,请殿下为我等还一个公道。”
危津:“自然。”
云淮在冷眼旁观整个过程,对着危津背后冷笑:这人前一刻还玩世不恭,下一刻就能端出这般架势,还真是人模狗样。
谁知危津忽而转过身,对上他嘲讽还还有收回的笑:“你在偷偷骂我?”
云淮毫不客气瞪回去。
本来城主身死这事同云淮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可危津非说他是大熙人,刚到天枢城就出这档子事,嫌疑甚重!
嫌疑个鬼啊!
云淮默默翻起一个朝天的白眼。
被危津拖着吹着冷风,天蒙亮就赶来这城西义庄。
此时正愁一肚子火气,无地放矢。
云淮指向身盖白布的死人,一脸无辜对危津说道:“没有啊,我只是在想,像殿下这样风姿卓越万中无一的人,怎么也应该跟他们躺一起,并一排,或许更令人赏心悦目。”
“你说话真动听,比外面吹丧的曲子还令人着迷。”
“你真躺下了,我还会说的更动听。”
危津抽了抽眼角,“我没了你不就要守寡了吗?”
气氛一僵。
云淮:“……”
危津:“……”
两人也意识到再说下去就不用查案了,对视一眼,默契转开视线。
云淮:“既然各位宅邸相距较远,对方真投毒行凶,总不会光死一个人,家中他人安然无恙,再说一夕之间摸清这么多家底细很难做到,很可能这毒是外面来的。”
那仵作叫危津殿下,她们又是常年泡在各种场面,也知晓有些人得罪不起。这白衣公子虽看上去弱不禁风,但能同危津争执的想来也绝非常人,是以面对云淮,他们的语气也渐缓。
钱氏娘子:“那不知公子所言的外面是指哪里,您这样说也总要给个证据,总好过空口无凭,无法令诸位信服。”
云淮:“怎么没有,碎星阁不就是吗?”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安静。
一旁的危津也停下动作,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碎星阁几乎日日狂欢,从未出现过意外,以至于让众人将这处地方下意识忽略在外。
如今被云淮一提醒,四下望去。
没错,这些死者昨日都前往了碎星阁。
“仵作!”
恰逢其时,危津扬声喊道。
仵作喉结滚动,在危津的目光下倍感压力,声音干涩:“回殿下,是……是水毒。此物毒性酷烈,微量即可致命。诸位老爷体内的分量……”他顿了顿,艰难开口,“足以毒倒一整营的兵士。”
此言一出,满堂惊呼。
云淮:“分量如此之大,入口辛辣刺喉,他们岂会毫无察觉?碎星阁的酒,莫非是掺了蜜的鸩毒么?”
云淮怎么知道水毒?
危津偏头,朝云淮看去。
“这倒不全是,主要的毒性下在酒水中,还有胡莘子是香料吸入的。”仵作解释道,“方才老朽在几位老爷身上嗅到了此物,这样既避免了水毒的辛辣,又神不知鬼不觉,手法当真绝妙啊!”
“这……这究竟是谁干的?下如此毒手?!”
商女们面露难色,小心挪动身子远离尸体。
毕竟这水毒尚在体内,不晓得会不会对自己有影响。
唯有云淮,非但没退开,还欲要上前仔细观察。
水银封喉,倒是个痛快的死法。
他拢着衣袍朝就近尸体走去,掀开面上帘布,伸手朝死者口鼻探去。
云淮指尖即将触到那灰败皮肤时,一道影子倏然罩下,将他的手阻断在尸体毫厘之前。
“发什么疯?”危津离他很近,不解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响起。
云淮不自在皱眉偏开头,可对方却全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他看着那双手,不信邪用力挣动,却纹丝不动。
云淮:“……”
危津本来正听仵作解释,谁知识云淮就跟中了邪一样,去伸手碰死人。
他想也不想,上前攥住对方,“这可是水毒,你有没有在听?”
没看到那群女子恨不能跑出八里地的模样。
他怎么还上前凑?
云淮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水毒,眸色沉沉,并未答话。
倒是苦了站在一旁的仵作。
被这无形威压所慑,只得咬牙憋足了气,维持着半蹲的姿态。
仵作:“……”
这声暗含关心的声音让云淮周身激灵,手臂忍不住朝后缩,终于大发慈悲将视线转移到危津身上。
想了想,真诚发问:“你怎么拉着我的手去碰水毒?”
被倒打一耙的危津殿下:“……”
危津咬牙,露出假笑:“云大人可是大熙使臣,前来北漠交好,我怎么敢啊。不过还请大人照顾好自己,省得凑上去被水毒咬一口,到时候你我都不好交代啊。”
云淮挣开手,“不劳殿下费心。”
云淮是从不在意人活着还是死了的。
无非就是断没断气的区别,比起如今满地花黄落泪,他更在好奇这一命封喉的水毒。
不过当危津过来时他多少带着些诧异,毕竟这掌上明珠怎么看怎么像宝贝可汗的心疙瘩,对一地尸体居然也没有什么敬畏吗?
一般来说,对于死亡,人们总是怀着敬畏。
江湖总说一死了恩仇!
既有豪爽,又有对死亡的唏嘘。
表现得如此淡漠,要么童年遭受重创,见到太多的死人;要么遭人虐待,本就丧失了想活的希望;要么是自己手上沾满血腥,早就已经麻木……不知道危津是哪一种。
他勾唇笑了,忽然对这明珠有了几分兴致。
危津不愿同这帮人多浪费时间,既然问不出还是要从其他地方查找:“死者可都聚集在这了?柯仞去查近期天枢城官矿,各大药铺账目有无异常流出。这么大一笔水毒想带进城中绝非易事,只可能是在城中……”
“等一下。”云淮打断道:“还有黑市掮客那边,也关照一下。”
柯仞一觑危津脸色,见殿下脸没黑,小心领命退下。
“殿下。”那边仵作走来,凑近道:“还有一人尚未挪来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