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回到院中时 ...
-
回到院中时,天色阴沉又飘起了雪花,柯仞看到两人赶忙迎上。
“我就不在这浪费我的时间,先回去了。”云淮转头朝自己院中走。
“等一下。”伊勒喀朝他仰手,眼前划过一抹白。
云淮下意识接住,一个巴掌大的瓷白瓶子躺在手上。
“这是打算直接灭口,给我下毒了吗?”云淮打开瓶子。
按理说这种样式的瓶子很难打开,加之他手上烫出的水泡,一发力刺痛连连根本打不开,谁知他没怎么用力,瓶子就被拧开了,就好像有人提前开好了口子一样。
不过他没多想,瓶内的药香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自幼学医,一般药方闻一闻就能知道医治的病症。
放在他手上的是生肌膏——专治烫伤。
瓶身光滑瓷白,并没有很冷,反倒是被对方体温捂热的余温顺着瓶壁传导在他指尖。
“北漠冬日严寒,尤其是天枢城,常有细皮嫩肉的小孩烤火炉被烫。”伊勒喀瞥向云淮指尖,红肿的皮肤透得发亮,显然是烫得不轻,“我猜云大人钱财短缺,正巧我这还剩个,便送你了,不必多谢。”
柯仞抬头看他,心说:难道不是殿下你特意让属下去买的吗?!
“我真是看不懂你。”
云淮的声音淡淡传来,或许叹了口气,又或许没有。
他摩挲手中瓶身,随意笑笑,“引我去碎星阁看一番以物易物的戏码,就为了捉弄我,等我真的误会那男子被挖眼珠,又反过来安慰我。”
他似是累极,不愿针对伊勒喀,又或是这瓶硌在手上的药瓶来的太猝不及防,在满是阿谀我诈的算计中,罕见得到温情。
令他有些手足无措,甚至借此时机,为了这些时日的针锋相对,下了一剂猛药,“可能您缺的不是还魂丹,是得了失魂症,我说的可有道理?危津殿下。”
云淮话音刚落,柯仞就瞪圆双眼,殿下先前就说云淮可能早就猜到伊勒喀的身份,双方均看破不说破,毕竟这位使臣一来北漠就给自己安上殿下‘心上人’的称呼,那以后见面多尴尬。
谁曾想云淮这就直接说出来了?!
夹在两人中间,柯仞一动不敢动,安安静静当个花骨朵。
意外的是,往日能说会道的殿下怎么关键时候也不说啦?
伊勒喀……不对,危津殿下是很想说的,不过越是想说,脑海中越是被纷杂的疑惑包绕,一时难以想出合适的措辞。
不论是各城城主还是同自己父王见面,即便身为北漠王子,危津自认表面也要顾及双方面子,避免闹得太僵,省得给日后找麻烦。
云淮的做法恰恰相反。
沧溟道见面以来,用万两黄金作幌子,哪怕早就猜出他身份,也依旧是嘴不饶人。
一般使臣哪有这样说话,恨不能气死人的?
使臣担任维系两国邦交事宜,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令两国重燃战火,这样敏感的官职,云淮为什么还口无遮拦,故意气他?
一股隐隐猜测浮上危津心头,促使他抬起头。
四下无人,脚边传来动静。
他一低头,就见柯仞蹲在那,“殿下,云大人在你愣神的时候早就走了。”
危津:“……啊。”
柯刃站起身。
人都走了,危津也不好追上去问云淮为什么对别人客客气气,对着他就没什么好脸色?
只能暂时压下疑惑,转而问道,“让你查的人怎么样了?”
方才在碎星阁内,危津就观察到送果脯的侍女脚步轻盈,放在吵闹的会场中近乎听不见声响,完全就是个练家子。
行商之人看重自己的身家性命,碎星阁深谙其中道理,不会赶着触霉头,送上个会武功的侍女,故此危津多留了心眼,着人盯梢。
柯仞道:“碎星阁结友会散场后,她就从后门溜出去了。”
“去哪?”
“城郊外。”
……
天枢城边城郊外。
月光隐没入云层,吵闹的天枢城也开始渐渐归于平静。
不一会,扯碎的雪絮飘扬落下云层,城中的星火变得愈发朦胧。
破旧的屋舍歪躺在一处城郊荒野外,枯黄的垛草如绝望的毛发,自墙缝的泥泞中虬结而出,怎么看都是荒凉至极的景象。
唯有缩至萤虫大小的烛火,昭示着其中尚有人存在。
暗夜中的身影飞快穿过雪幕,扫过空中雪花轻颤,不待人看清,人便已悄无声息走到了破旧屋舍内。
田野间雪花飘散,落在地上,平整堆叠,并未见任何脚印踩踏。
那人对着背对烛光前的斗笠人,屈膝行礼:“主上。”
那屈膝行礼的人正是先前在碎星阁送果脯的侍女。
“属下已将事情办妥,明日的天枢城便是下一个沧溟道。”那女子说道,“此外,属下还发现危津也在天枢城中。”
斗笠人:“危津?他今日也在碎星阁?那还真是短命,刚服用还魂丹救来一命就要没了。罢了,能杀他也算是意外之喜,趁天还没亮先出城。”
女子未动,身前人已熄了灯,随手将半滴油的蜡烛丢进一旁雪堆中。
光线消退,随着呜咽风中夹杂的‘你答应我去寒鸦楼的事呢’,一起吞没在夜色中。
……
“还挺谨慎。”
危津随意摆手,站在肩头的飞鹰伊勒喀展翅飞出。
“殿下之前说对方并非来自寒鸦楼?”柯仞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那会是谁的人?”
荒郊野岭,天寒地冻,危津殿下身处郊外,身为守卫的柯仞也只好跟来。
“谁知道。所有线索都指向寒鸦楼反而显得太刻意,倒像是引着你去查寒鸦楼。我猜,咱们若真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那还是真的人走茶凉,追悔莫及。”
危津半蹲在房屋内一处漏光的雪堆旁,雪花化水自指缝流出,露出一截灰白蜡烛,“寒鸦楼早晚要料理,不过现在我倒更想知道对方来天枢城有什么目的。”
他站起身,甩甩手腕,“伊勒喀飞到这,线索就断掉了,对方倒是警觉。”
“若万一就是寒鸦楼,殿下这会不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栽进沟里去了?”柯仞提出心中疑惑,“况且寒鸦楼以买卖江湖消息灵通而出名,他们楼主能放任这事不管?”
危津看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柯仞点头。
危津:“因为我就是那个追到头,发现四处碰壁、两手空空的可笑之人,这答案你可满意?”
柯仞:“……是属下多言。”
“我胡说的。”危津道:“近来听闻寒鸦楼楼主在找什么人,江湖势力闻风而动,都在纷纷搜寻,打算借此卖楼主一个人情,和寒鸦楼攀扯关系,将来更容易得到消息。
“所以说啊,这件事就算真是寒鸦楼做的,如今他们势力庞杂,斩草尚需除根,没有一举铲除的良机,便不到动他们的时候。所谓养祸,就是这个意思。”
柯刃似懂非懂点点头。
“那个大熙丞相的事查的怎么样了?”危津忽而又问。
“据探子来报,大熙丞相云维确实久病卧榻,连近日朝政都告假,并不像在作假。”
危津打断道,“消息什么时候传来的?”
“今日酉时,不过那时殿下同云大人去了碎星阁,便没来得及汇报。”
风声呜咽,破旧镂空的门板阻挡不了雪花的进入,危津却衣衫单薄,一袭墨蓝负立堂下,狂风将袖摆吹得鼓起。
他静默片刻,问道:“你觉得这天枢城如何?”
“……天枢城地处关塞要地,又是行商之人的必经场所,自然是十分重要。”
“这样啊。”危津点点头,语调依旧漫不经心:“那你留在此地如何啊?”
这话轻飘飘砸入柯仞耳中,却比之雪花更令他心下一惊,惊慌跪地,“属下不知做错什么,还望殿下恕罪。”
“那你告诉我哪来的探子?”
符桑下意识回话:“自然是我们……”
他话说一半,便不再开口。
不对,沧溟道离大熙就算是飞鹰疾驰,省去中间耽搁,最快也要半个余月才能将消息传来。
那为什么才刚过半个月,消息就传到了比沧溟道更远的天枢城中?
暗桩全是危津一手栽培,其中能力如何,几斤几两,他了如指掌。
能阻断他的暗桩,并且好神不知鬼不觉,给他传递假消息。
此人不简单啊。
“殿下。”柯仞小心出声,“说不准是近日风雪消停,消息传的快了些,咱们太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呢?”
“不算草木皆兵。”危津绕过爬虫啃食的木桌,“之前死尸出现的毫无征兆,就像凭空出现一般,万一天枢城出现什么意外,那动静就不是封锁一个关口的事了。”
“属下不明白。”
危津难掩嫌弃,“意思就是,沧溟关死尸要么是北漠内部,比如寒鸦楼这些势力干的,要么就是来自外面。
“对方搞出这些断然不会只抛出尸体来,应该还会有后续动作,若是祸患来自大熙,那天枢城靠近边疆,天枢城内商贾众多、鱼龙混杂,又靠近沧溟关,是绝佳的地方,加之寒鸦楼的踪迹频频出现在城中,我们不可不防。”
“那……”柯仞看着雪地中的烛台,“现在线索断了,我们怎么办?”
“三年前我族举兵南下,杀穿大熙中州平原,自那之后两国便少有来往,半年前才稍稍缓和。”危津朝外走去,“这三年中我们不了解大熙,大熙照样也不熟悉我们。”
“他们再有动向,同北漠行事迥异总会露出马脚,走吧,先回去。”
危津墨衣扫过雪地,翻身上马。
此时风雪渐停,整个天枢城仍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有种风雨欲来的阴沉感。
长风呼呼,危津长袍吹起,单薄的衣衫看样子并不能起到任何御寒的功效,他迎着风,望向城中方向,不见寒冷。
他叹出口气,“但愿是我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