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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天网 真假难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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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彬和封旌浑浑噩噩走出府衙,忧愁叹息上了马车。
车轱辘晃荡远离,两人才松口气,将心中的憋屈苦水往外吐。
“推行新政、革新除弊?让咱们把矿山那些流民编注入册?”封旌率先开口,“亏他想得出来,这中州哪处没有阴暗。粮仓所能供养人口有限,突然激增数倍人口,去哪弄粮食出来?”
这些话他们方才虽受到些许挫折,但也向云淮提及,但得到的全是一句“你们尽管照做就是。”
封旌越说越气,“真当他是无所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他等了半响,没听见姜彬出声,疑惑看去,“姜大人在想什么?”
姜彬撸着胡须,官帽卡在车厢顶,整个脑袋悬空挂着,听到封旌询问,双眼骨碌滑过,“只是这考虑云淮方才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两位大人共事已久,剩些残羹冷炙的默契,也算有点收获,封旌:“提到方殊的那些?”
“二位大人说自己效忠臧愉婉,且不说身为朝廷命官,该效忠的理应是陛下,如此公私不分、弃本逐末,同那买椟的郑人无甚区别,有多浅薄盲目就不用在下过多赘述了吧?”
两人老脸铁青,姜彬胡子抖动不已,封旌富态体型下,额头暴出清晰青筋,根根分明。
云淮在两人周身悠哉踱步,特意停顿好半响,这无声的间隙简直把两人羞辱个遍,直到封旌老脸搁不住,欲要暴走,他才不紧不慢继续道:“不过,二位大人若连效忠之人的同僚以紫乱朱都分辨不清,当真令人咋舌啊。”
两人面色霎时改变。
由红变青又泛白,简直比春日的鲜花还要五彩纷呈。
好看极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画皮画虎难画骨,何况是叵测的人心?”云淮道:“你们的方长史可是丞相的人,并非臧愉婉的狗。”
封旌怒而转惊:“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云淮:“本官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你们若不信,那是你们的事。”说着不由面露惋惜,朝他们丢去一块黑石,“此乃天外飞石,二位霸占矿山多时,想来识货。这么说吧,去年年末,本官作为使臣出使北漠,得知北漠存在探查消息的寒鸦楼,楼内成员均已此物传信,而他们的楼主叫尉迟凛。”
尉迟少主?!
朝廷的事他们远在地方,知之甚少,但两年前事情闹得太大,据说尉迟少主单枪匹马闯入皇宫,自玉阶前救走了什么人,满朝文武哗然。
不久被消息被镇压,尉迟家自此蜗居朔扬州,尉迟少主也下落不明。
“朔扬州的尉迟?”封旌满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尉迟家忠君报国,这尉迟凛岂会做出投靠北漠的荒唐事?”
云淮:“那这黑石作何解释?两年前尉迟少主剑指先皇,谋逆之罪可是丞相替他担下,才免去族中牵连。”
“云大人是说,这尉迟凛身在北漠是得了丞相的授意?”姜彬哼道:“那又同我们,同方长史有何关联?”
“别急嘛,我还没说完,寒鸦楼消息将就以物换物,而这物需得是‘无主之物’。”
——敢问阁下是何人?
——籍籍无名,无主之人。
那日风雨楼中方殊和另一位男子的对话不合时宜又像是安装定位器,精准投放到耳畔。
云淮的话点到为止,却给他们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如今再回想风雨楼那日情景,方殊的举动确实透露些微诡异。
且不说仗着大长公主给的辇车狐假虎威多愚蠢,当日前往风雨楼的官员可全都是公主党的!
他方殊要不是挂着公主府长史的身份,谁会暴露身份,甘愿赴宴!
还有突然出现的尉迟凛,当日汤乐尸体挪转宴会上,他们立刻将矛头对准终肃,认为是他生出反叛心思,故而寻机报复。
尉迟凛进入房间的时机太巧,一句“奉丞相命令,追捕寒鸦楼余孽”让众人视线迅速转移,从汤乐尸体扭转到两国恩怨上。
反倒令他们忽视了隐藏在暗中的方殊。
汤乐可是方殊下令杀的,说是嫁祸给云淮。那这条命令究竟是谁下达的?
大长公主?还是丞相?
原本姜彬还以为事情暴露,死了个汤家小孩,有方殊在前面挡着,不足为惧。
经云淮提醒,方殊奉丞相命令,到时候脏水泼到公主头上,若就此导致公主府和汤家交恶。
鹬蚌相争,而作为得利益者的丞相却始终没有露面,姜彬不敢深想,后身冒出冷汗。
怀疑种下,对方的一举一动便会刻意解读,不管是对是错,缺乏客观的印证下,会不断被深化,直至深信不疑这种行为的怪异,最后隔阂产生,联盟瓦解!
车马穿过街道,吆喝声不绝于耳,姜彬隐去眼底凶残,对封旌说,“此事还有待验证。”
……
“姜彬等人会找机会再去见方殊,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看到方殊所属云维阵营。”云淮站在榆钱树下,听到身后拱门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去。
尉迟凛舌尖抵着后槽,啧了一声,“你就这么把我卖了,云大人?”
前几日云淮来找他,询问云维是否有相关交接者来中州。
他虽未见到云维的人,但依照云维那小心眼的性子,肯定会多方布局,诛杀云淮。
云淮……云淮背靠危津这大腿,自然有恃无恐。
不过他也不是全无动作。
先是秘密保留汤乐尸体,静等风雨楼亮相;接着再让他以‘寒鸦楼’诈出长史方殊的身份,姜彬两人惨遭怀疑;与此同时危津带着一帮匪徒偷盗矿石,彻底断送姜彬两人的救命稻草;最后再亲自出面,一步步抽丝剥茧,瓦解内心。
哦不对,差点漏掉。
还有给汤家送去的那封信。
如此,矿石丢了,大长公主那边没法交代;给到汤家的信摆明了在挑衅,像是在说‘你家小辈在松南县死了,能奈我何?’
好不张狂矣极!
这样一来,不但让松南县局势上得罪公主和汤家,陷入孤立无援之地,更是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
松南县两位官员早就在打定主意给云淮下马威之时,便无声无息之间落入他的圈套。
如此紧密布局,有条不紊的人员调配。
真不愧是云瑾啊!
“卖你是给你面子,这次我可没动你家秋秋。”云淮摊手,一副‘这件事是他吃亏’的表情看着尉迟凛。
尉迟凛心中蓦然生起的敬佩扫落一地,眉峰蹙起,脑中默念八百遍‘尊师重道,尊师重道’才没吼回去,理了理自己的好脾气,不解道:“为什么要在他们两人身上花这么大功夫?直接杀了多省事。”说完满脸不爽,盯向躺在桌上的黑石,不愿触碰。
“天下是兴是亡,中州各族是否争斗,受苦的永远是百姓,我虽有德却无才,利民之道非我所擅长。松南县内有矿山,若不是云维想杀我急红眼,这才暴露矿石的存在。
“要知道,能立足中州,以黄册压下流民身份,导致人口不均,仍能令整个县城有序运转的,绝非等闲之辈。大熙人才凋敝,百姓苦于氏族压迫,陛下变法收效甚微,这两人或可一用。”
“……所以,你,您来松南县并非盲目选择?”尉迟凛倒茶泼在黑石上,用布擦拭水渍,擦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哎,等等。那这监督姜彬变法的人选……?”
云淮笑笑:“自然是谢秋啊。”
滚!
还说不动秋秋!
亏他差点信了,这摆明了还没用!
老奸巨猾,虽迟但到!
黑石揣兜里,尉迟凛大步流星走开,仍大放厥词,“我早晚让你求我一次!”
云淮挑眉看向他远去身影,呢喃道:“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啊?”
“什么耳熟?”危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闲散靠在脊兽旁,见云淮看来,自垂脊边缘跳下,细碎的流苏链条在空中划出暗紫色弧光,转眼已来到云淮面前。
“风大,你怎么还穿这么少?”危津见他连外衫都没披,皱起眉头,搂着云淮朝屋里带,“今日药膳吃了没?”
云淮却问,“事情办好了?”
“自然,采出的硝石全运走了,半点没留下。”
云淮当时同他说这批矿归他,作为交换,手下的匪徒要归乡劳作。
危津自然愿意,来中州就是为了这矿,两人一拍即合。
等真见到矿,才知道为什么汤家、公主府做什么全都眼馋——这是硝矿!
冶炼火药中不可或缺也是极难获取的矿种。两方势力争夺硝矿,可就不单单是敛财这么简单了。
“对了,云大人就不猜猜我是用谁的命令调走的矿石?”
“臧愉婉。”云淮不假思索。
危津不甚意外:“为何?”
“汤家公主府这两方肯定有所勾结,矿石的最终去处不会只有一处,汤乐作为汤家安插在松南县的人,再怎么说也是小辈,死了就死了,再派个人来补上就是了。”
云淮说着,不动声色把在自己身上揩油的手推开些,“公主府长史在松南县,此时矿石分成少了汤家的份,拿臧愉婉开刀僵化两方势力,上好的靶子不用,你是傻的不成?”
“……”危津没想到,邀功成了嘲讽,郁闷的说不出话来。
去年在芙蓉城审问程千里时,程千里透露汤家开采矿石,而这公主府长史又是云维的眼线。
忙的过来吗?
危津心想:给那么多人当狗使唤,也不觉得累。
他揽着云淮在塌米上坐下,又转而吩咐门卫几声,复而捧着黑黢黢的罐子回来道,“不过矿石千藏万藏,还是被云维知道了,他让你来中州,看样子是想设法独吞这笔矿,然后将脏水泼到你身上。如此,借汤家或是公主府之手除掉你,还解决了中州氏族。”危津冷笑出声,眼底寒光泵现,“真是好手段啊。”
云淮褪下鞋袜躺上榻,扭头转向雕栏玉砌榻板,蒙住脑袋,嗡声道:“我累了,要休息,你退下吧。”
危津可不管他累不累,搁下药罐,就将云淮从被褥中铲出来,“你费这些口舌,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转移话题,好逃过今日药膳?”
“……”
苦涩的药汁钻入肌肤,云淮顿时在口中尝出一股苦瓜味,刚吸气皱眉,那浓郁的苦又顺着鼻孔直入肺腑。
简直苦到家了!
“江大夫,你自己开的药方,怎么还嫌弃呢?”危津看他皱缩的脸庞,稀奇的多看几眼。
“胡说!”云淮一闻,便知道这不是自己开的药方,起身推他,“我开的方子没加黄芩,怎么会苦?”
“哦——”危津煞有介事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伸手搂着云淮腰肌,方便他坐起身,“原来好的这样慢,是方子出了问题,我就说,灌你体内的那些,我早就清理干净了,怎么会发热!”
云淮在他面前自在惯了,被这么一套路,才知道自己中计,慌忙找补,“你瞎改什么方子,我身体如何我自己还不清楚,加了黄芩改了药性,更加好不了!”
危津对这话不赞成,“你身体如何哪有我清楚?我可是一点点丈量出来的,难不成云大人曾自己对自己……”
“闭嘴!”云淮气不打一处,又拿他没办法,只好揪着药汁不放,“你这药药性相冲,根本没什么用,况且我已大好,不用再吃了。”
危津咬牙切齿:“我这方子可是寻了三四个郎中看过,对着你那残药渣改良的!云大人,我看你就从了吧!”
说完不等云淮反驳,一手钳住云淮下颌,一手端起药罐,仰头灌下去。
云淮大惊失色,扭身后退之际,顿觉腰间一紧,下一瞬嘴唇封住,药汁随之而入。
危津收着力道,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云淮来说,仍是难以撼动分毫的存在。
只能被迫仰起头颅,苦涩的药汁顺着相依的唇齿一道进入口腔,一股股的接连灌入,根本没有喘息的间隙。
药汁沿着张开的月空道滑入喉管,滚烫的灌入肺腑。
在危津猛烈攻势下,他连合拢嘴角都做不到,药水长驱直入,而他能做的便是鼓起腮帮,承受浇灌。
云淮眼角涨红。
自喉腔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呻吟。
太苦了!
云大人自认为不能任人宰割,手脚被箍用不上力气,可他还有舌头啊!
敏而好学的云大人,学着危津探出舌尖,去推危津。
危津眼睑微眨,似乎对云淮的举动有些意外,没收住力道,一股脑将药汁全渡了过去。
这些可把云淮逼的不轻,原本药汁就停在口腔,不肯往下咽,打算寻找机会再给危津回敬过去,被这忽然变卦的操作打个措手不及。
顿时猛烈咳起来,药汁沿着嘴角流出,云淮还没厚脸皮到冲着危津喷出来,被迫咽下苦汁。
喉咙受到大量水流摩擦,更加迅猛咳嗽起来。
危津略有歉意的轻拍他后背,给他抚平气息,回味的舔了舔嘴角,悠悠叹道:“你的礼贤下士呢?云大人。”
说着又凑近云淮,舔舐他嘴角的药汁,呼吸灼灼喷洒在脸侧,低缓而沉闷的‘嗯’了一声,“你方才不是还对松南县那些官员手下留情的吗?怎么对我就没有半分情了?”
“对你就不是礼贤下士了。”云淮喘着气,没好气瞪他:“是礼贤下亻本!”
危津挑眉,仰头对他自下而上看他,笑意加深,眼底欲色翻涌,“你果然对它念念不忘。它也想重游故地,既然云大人身体已无恙,那就让它在你那里留宿一夜,云大人可愿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