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骨》知别酒

11、暗流 “你快要死

　　“栾荷姑娘来找我们所为何事？”
　　危津抬眼朝柯仞看去，对方行礼退下，“姑娘无需……”

　　“柯侍卫出去探查了，就算有人跟着也会被他解决掉，没人知道你来这里。”云淮扬声接过危津的话，顺理成章坐过来，“放心吧。”
　　“……”
　　危津咬咬牙，干巴巴附和：“没错，是这样。”

　　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栾荷只在两人身上快速挪开：“先去怕母亲多伤心，有些话便没当着众人面说。”

　　危津舌尖抵着后槽牙，轻轻‘啧’了一声，显然对栾荷的态度感到不解。

　　他父王若是敢搞出来个血脉，不等出生他就给弄死了，还会留着以后卑躬屈膝讨好这个讨好哪个？

　　趁着栾荷说话间隙，危津凑近云淮耳边低语，还没开口，就被云淮瞥了眼，“这世间可不是人人都有当明珠的命。”
　　危津：“……”

　　“父亲曾是风媒子这事不假，不过据我所知，不是同镖师赶镖的，而是替寒鸦楼的人办事。”

　　寒鸦楼？
　　怎么又是它？！

　　云淮对北漠毕竟不了解，一连这么多天这寒鸦楼却反反复复被提及，想不注意都难。
　　相比于云淮的意外，危津似乎早有所了解，“三年前北漠自大熙退兵后，天枢、芙蓉两城城主均已战死，两位城主都是由父王亲自提携任命……据我所知，令狐涂确实为大熙终氏镖师赶过镖，但栾姑娘怎么就认定对方是寒鸦楼？”

　　“听闻寒鸦楼有玉石作为楼内联略的信物，该玉石是由天外飞石打造而出，浑然天成作不得假。”
　　栾荷拿出一块通体黝黑的玉石，推向桌面，危津指节敲上玉石，仔细观察，是以并未有人看到云淮听到‘天外飞石’时一闪而过的怔愣。

　　“可这也只能说明你姐姐和寒鸦楼或许有来往。”危津道：“兴许是栾依在令狐涂房中见到此物觉得喜欢，讨要了去也说不定啊。”

　　栾荷没有立刻说话，似乎陷入了僵持。
　　“从前，在栾依没有来城主府的时候，母亲待我很好，就像亲生骨肉那样。”栾荷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明明城主夫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到她嘴里却成了‘就像’，似乎这样才能证明从前她们母女关系融洽，并不似现在这般割裂。

　　云淮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自从前年栾依来了后，母亲性情大变，很喜欢礼数周全的栾依，渐渐同我关系疏远，最后就成了如今这样。”
　　栾荷攥了攥手，“自从知道栾依同寒鸦楼有关，我就暗中调查，发现她是从大熙来的。而且，栾依并未在府中去了碎星阁，今早碎星阁上下彻查，我想殿下比我清楚，碎星阁少了没少人，又少了几人。”

　　危津看她，“所以呢？”
　　“所以，我爹爹是栾依杀死的。”

　　……
　　“你有点不对劲。”
　　栾荷前脚刚离开，危津就对云淮说道。
　　他的语气太笃定，笃定到好像刚才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云淮身上，默默观察他。

　　暗夜中深邃的眸中凝滞着无机质的光，以至于云淮根本不敢轻易说‘不’，害怕一开口，就有千万个理由来驳斥他。

　　“我累了，你出去吧。”
　　危津听了这话，挑了挑眉，认认真真看了他好半晌二话没说转身离开。

　　城主府偏房不是危津的大宅院那样炭火可劲的烧，整个屋子都像是蒸笼。
　　偏房窗户简单以纸糊封上，并不能抵御多少寒风，窗门吱嘎，在风中冷的乱叫。

　　危津一出去，整个屋子的光都携带出逃，顿时暗上不少，或许一直是这般暗淡，云淮不甚在意的笑了笑。

　　其实危津说的不错，栾荷的话确实给了他很大震撼，先有天外飞石，后又是城主夫人性情大变。

　　据他所知，天外飞石仅在大熙尉迟家出现过，可尉迟家世代从军，行伍中更是军纪严明，怎么会同北漠扯上关系？
　　还有城主夫人异常的性情……
　　——“自从栾依来了之后，母亲的性情开始变得暴躁起来，有时候甚至不认得我。”

　　云淮瘫在榻上，闭上眼，栾荷的话还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响，似乎他也在经历一场隐形的欺辱。

　　房门就在此刻被推开，一道黑影出现在门前，微弱的烛光将身形拉得无限的长。
　　火光被流窜钻进的风吹灭，房中唯一的亮光瞬间扑灭。

　　本就寒冷的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房间暗下去的同时，云淮感到耳畔擦过尖锐的风响，贴着额角碎发，‘夺’地一声钉入榻上。

　　云淮身子一歪翻滚下榻，不等他倾爬起身，那寒光接踵而至，强悍一击，入木三分。

　　那人没成想云淮接连躲过两箭，见他又无武功傍身，当即倾身攻来。

　　黑暗中，这厚重氅衣原是防寒，此刻倒成了负累，云淮自然比不得习武之人的目力，只感到头顶发麻，一阵迅猛疾风呼啸而至！
　　他那逃跑的动作在对方眼中如同静止不动。

　　这一掌，来人用上八成功力，势在必得！
　　那边云淮似乎也察觉自己生存希望渺茫，摊靠在榻边，不再动弹。

　　就当她不过咫尺碰到人时，一道光点自窗边亮起。

　　那光点看似轻盈，不知道的只当那是雪点，看似柔和，似是被风吹入房中，唯有身处其中的栾依才感受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威势，电光石火间逼近眼前！

　　那光点速度比她要快上不知多少倍，她令她脊骨生凉，想也不想转身迎上！
　　彭！
　　巨响声中，在两者相撞的周围，器皿杯盏相继受余息波及，朝四下飞射开。

　　来人也被这股力量击中，一阵剧痛自腕骨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僵住，行动滞缓。
　　栾依惊呼一声，立刻后撤数步同云淮拉开距离，四下警惕。

　　啪嗒——
　　在空荡无声的房中响起，似乎是什么东西坠地。
　　栾依凝神静气，看去。
　　心下一惊，离她不远处的地板上静静躺着——一粒种子！

　　黑暗中，栾依瞳孔骤缩，怔怔盯着四周空荡地板上的种子。
　　那真是方才将她逼退，令她大半个肩膀隐隐作痛的凶器！

　　一粒种子，竟用到如此出神入化，万物皆可为刃的境界，此人武功高强，绝非现在的她能相抗衡的。

　　正当她愣神片刻，云淮身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黑影，高大的身形挡在云淮身前，在暗色中看不太清来人，但却令栾依心下一紧。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丝余息波动都没有！

　　“夜色已深，姑娘此时前来总不会是切磋吧？”那人幽幽道。
　　这话虽是问她，可目光却落在挡在他身后的云淮身上。

　　或许是对方目光并没有在看她，或许是方才他身上凛冽的锋芒收敛几分，又给了她一点希望。

　　此时夜已深，屋中并无光线，哪怕相隔毫厘也看不出谁是谁。
　　栾依武功只能勉强跻身江湖二流，实力不济，但只要逃出去，便还有机会，当即放弃刺杀计划，翻身朝门外奔去。

　　可危津岂会放任对方逃走，当即一甩袖摆，气劲带起堆放榻边的器物，冲门口身影射去。
　　栾依刚要触及窗台，余光中突然闪出一群瓷器，受方才那一粒种子的影响，她心中警铃大震，几乎条件反射横刃格挡。
　　寂静的房中顿时被一阵瓷器破碎声搅乱，掀起余波飞散四方。

　　而这一挡，栾依才惊觉自己中计了，这器物中并未残存多少内力，就是简简单单随手抛物的力道。

　　她若并不在意那飞来的器具，说不准也仅仅身上挨几下，并不至于丧命，必然可以逃出房门呢。
　　只是她迫于此人压力，情急之下反而忽视。
　　这一格挡，令她又退回房中。
　　危津闪至她身前，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指尖在她穴道上一点，便将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而这毫无悬念的胜负在危津出手那一刻便关门落闩，早经注定。
　　危津在黑暗中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装若无辜，旋即指尖一弹，烛光摇曳亮起。

　　灯光再次亮起，照在栾依瘦弱的身形上，她面色依旧苍白，黑色衣摆暗边压着一圈天仙子花纹。
　　若非屋中满地狼藉，谁会想到这瘦弱的小姑娘居然是个会武功的。

　　危津笑了：“栾大小姐，这么晚既然来了何不多坐一会，怎么这样步履匆匆就要走了呢？”
　　说着转回身，像是才发现云淮摊在地上，快步上前搀扶：“哎呀呀，这不是云大人吗？怎么好端端好好的坐在地上呢！冻着了岂是闹着玩的？”
　　两句话，云淮和栾依瞬间将目光对准危津。
　　云淮重新在榻上坐下，抬眼望去，屋中瓷器碎落满地，无处落脚，唯独他身侧榻米附近干净利索。
　　而那狼藉碎片中央站着的黑衣人正是白日的栾依。

　　云淮冷冷道：“栾姑娘这身形矫健，可不像整日生病的模样啊。”
　　又是一个落井下石的，栾依如是想。

　　如今落入危津手中，栾依自知逃跑无望，弄不好反倒将性命搭进去。
　　她转动凤眸，借着微弱灯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像要考量两人的价值，片刻道：“两位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将瘟疫谣言散播出去的吗？奴家知晓二位只是为了查明真相，而奴家又恰好知道这来龙去脉。奴家将消息告知两位，作为交换，保我安然出城，这笔买卖不亏吧？”

　　不得不说，这栾依也是个懂得观察局势的，见逃脱无望，索性直接放弃，利用自己的优势同他们做交易。
　　主动供出自己的盟友，换取自己的生存机遇。
　　其实这些在危津看来早晚会匣剑帷灯，不过现下他们最缺的是时间。

　　若谣言愈演愈烈，他们仍未将幕后者绳之以法，迫于压力，只能开城门。
　　到那时，再想将人抓住就难如登天了。

　　若换作别人，或许就答应下来，两方握手言和，可云淮和危津岂是这样好说话的人？
　　受他人桎梏，做事斡旋，那就不是危津了。

　　危津嗤笑：“那你可就……”
　　“那你可就低估了这位的小人之心了，想必姑娘也看出来了，他将我视作心上人，上一秒卿卿我我，下一瞬翻脸不无情，将我丢在这屋内自生自灭。这般反复无常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狼心狗肺的……人，姑娘同他交涉，是在荒谬！”

　　危津嘴角抽搐，觉得这微妙‘人’停顿前还省去了什么：“……”

　　那边云淮依旧喋喋不休，“姑娘并非深宅女子，有柳絮之才，何必同这沐猴而冠多费口舌？”

　　比起云淮，栾依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望向危津，可见在她眼中有威胁的从来就只有危津一人，若非如此，这云淮她本不愿放在眼里。
　　谁知危津却并未发火，好整以暇回过头，望向云淮。

　　危津低笑一声，看着云淮却对栾依说：“见笑了，内子脾气大，都怪我惯的。”

　　这一笑落在栾依眼中，自然就成了此人不过是危津的娈宠，而云淮也不过是在狐假虎威。
　　不过危津并未表态，说出的话也令人暧昧不清，她也只好顺势问云淮：“不知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云淮淡笑转冷，一字一句道：“只是想提醒栾依姑娘一声，你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