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勿视》柏梏

5、第 5 章 转班风波

　　沐和和裴回一样，都在全城最好的高中——致远高中中读书。

　　那日的交谈过后，沐和便将此事告知了沐行之。
　　沐行之开始还有些犹豫，但看到儿子坚定的眼神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嘱咐他注意一点，量力而行。

　　于是，沐和的转班手续很快就搬上日程。
　　加上裴老爷子出面协助，沐和的转班手续一路绿灯，刚一申请，批准就下来了。

　　开学那天，沐和右肩上挂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走进熟悉的校园，陌生的班级。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度，拂过校园里整齐排列的香樟树，叶片沙沙作响。

　　致远高中作为全城顶尖的贵族高中，每一处都透着精致与规整——宽阔干净的林荫道，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蓝白相间的教学楼在晨光里显得明亮而肃穆。
　　这里的学生大多家世优越，从小见惯了场面，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骄傲与疏离，也最擅长用沉默与距离，去排斥那个他们认定“危险”的人。
　　而那个远离人群的人，就在高二（1）班——年级里各方面都最优异的班。

　　沐和穿着一身干净清爽的致远高中校服，出现在一班教室门口时，原本还带着细碎交谈声的教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暂停。

　　所有人的动作都好奇地看着他，写字的停下笔，说话的闭住了嘴，转头打闹的保持着扭曲的姿势。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沐和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好奇。

　　沐和微微抬眼，目光在教室里轻轻一扫，很快就锁定那个最特别的存在。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
　　单独一个座位，像被世界刻意孤立出来的孤岛。

　　少年的桌面上干净得过分，除了几本练习册，再没有放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一点属于年轻人的热闹痕迹，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少年的脸上依旧架着一副款式简约的黑色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干净的下颌、挺直得近乎冷感的鼻梁，还有一双总是微微抿紧、不带任何情绪的唇。

　　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
　　隔绝他人，封闭自己。
　　安静，冷漠，疏离，生人勿近。

　　上课铃响，班主任走进教室。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老师，见惯了班里的氛围，也深知裴回在学生心中的“恐怖程度”。他看见沐和站在门口，连忙挤出一个自然温和的笑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同学们安静一下，这位是从其他班转过来的同学，沐和。大家以后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
　　话说完，班主任下意识停顿几秒，目光极其隐晦地、复杂地扫了最后一排一眼。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给沐和安排教室中间的位置，周围都是性格温和、好相处的学生，热闹、安全，也不会被莫名其妙地孤立。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沐和已经先一步弯了弯眼睛，笑容干净又明亮，目光直直落在最后一排那个孤单的身影上，语气轻快自然，像是早就选好了位置：“老师，我就坐那里吧。”

　　他抬手，指尖清清楚楚地指向——裴回旁边的空位。

　　全班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那吸气声整齐划一，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钉在沐和身上，像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勇士，又像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要坐裴回旁边？
　　他疯了吗？！
　　他知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可怕？！

　　细碎的窃窃私语在空气中浮动，却没人敢大声说出来，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同情。

　　在他们眼里，沐和这哪里是选座位，这分明是主动走进了传说中的“高危隔离区”。

　　沐和全然无视了周围诡异的气氛。

　　他拎着肩上的书包，肩线舒展，脚步轻快，在全班近乎凝固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向最后一排。

　　阳光恰好从窗外大片洒进来，落在靠窗的位置，给那道长久以来孤单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浅淡而柔和的金边。

　　裴回显然也没有想到竟会有人想与自己做同桌。

　　他原本微微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
　　直到沐和走到他身旁，停下脚步，少年才缓缓抬起头。

　　墨镜后的目光，与沐和直直撞在一起。

　　那一瞬，裴回的身体明显一僵。
　　像被瞬间定格。

　　他认出了沐和。

　　那个……对他身上的诅咒完全免疫的人。

　　裴回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像是瞬间短路，半天运转不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突然转到这个班？
　　他怎么敢……
　　这么明目张胆地走到自己身边？

　　无数的疑问如烟花般在他心底炸开，散作一片，一贯冷静淡漠的眼底，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慌乱。

　　沐和却好似没有察觉，弯了弯眼睛，眼底藏匿着笑，笑里是坦荡、明亮、毫无防备。像一束光，意外闯进漫长深冬。热烈、温暖，带着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他大大方方地抬起手，对着裴回轻轻挥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好巧啊，裴回。”

　　裴回喉结微微滚动，干燥的唇微抿，没出声。

　　他整个人依旧处于一种僵硬的状态，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很轻。

　　不等他缓过神来，沐和已经自顾自放书包，伸手拉开旁边那张空了近两年、面上覆着一层薄灰的椅子。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害怕，仿佛那只是一个新松寻常的座位。

　　“以后，我就坐你旁边啦。”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戴墨镜的少年，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声音清清脆脆，在安静得可怕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请多指教。”

　　阳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一边是积攒十几年的冰冷与孤寂。
　　一边是与生俱来的温暖与明亮。

　　两条原本平行、永不会相交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交汇。

　　裴回坐在座位上，浑身紧绷，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偷偷瞥向身边笑得明亮刺眼的少年，看到的，是对方眼底毫无闪躲、毫无恐惧、干干净净的光。

　　心底那座封闭、冰冷、坚硬、风都吹不进的城堡，第一次，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放下书包后，沐和从书包里熟练地掏出各种东西：笔袋、笔记本、课本、错题本……甚至还有一小盒包装粉粉嫩嫩、印着可爱图案的草莓牛奶。

　　一套动作下来，进行得行云流水，有条不紊，仿佛坐在这里是天经地义。

　　全班同学依旧保持统一的震惊表情，一个个假装低头看书、写字，实则偷偷摸摸地从眼角的余光瞟向最后一排，大气都不敢喘。

　　新同学怕不是个豪门里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傻子吧？
　　连裴回都敢惹？！
　　等着吧，用不了一节课，肯定被吓得哭着换位置。

　　就连讲台上的班主任都默默捏了把汗，想提醒又不敢提醒，怕刺激到裴回，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硬着头皮开始讲课。

　　沐和听得倒是挺认真。腰背挺直，双手放在桌上，一副标准好学生的模样。
　　只是听着听着，他就觉得身边的气压低得有点不正常。

　　他侧头瞥了一眼。

　　裴回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块冰冷的钢板，墨镜牢牢架在鼻梁上，遮住所有情绪，双手规规矩矩平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僵硬得跟个人体模特似的。
　　那模样，不像是在上课，倒像是在准备上刑场。

　　沐和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从笔袋里摸出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拿起一支黑色水笔，唰唰几笔写下一行字，然后轻轻推到裴回面前。

　　纸上字迹潦草，与本人的气质大相径庭，语气更是欠欠的，透露出一股不怕死的沙雕气息。

　　【你坐这么直，是怕自己突然变身吗？】

　　裴回：“……”

　　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那张便利贴，沉默三秒，面无表情地把便利贴原封不动推回去，一个字都没回。

　　沐和也不气馁，又低头写了一张，再次推过去。
　　【别这么冷漠嘛，以后我们就是朝夕相处的同桌了。】
　　【你放心，我不咬人，也不吓人。】

　　裴回：“……”

　　见裴回依旧不搭理自己，沐和有些不爽，恨恨地把便利贴收回来，安安静静继续听课，只是偶尔会忍不住偷偷侧过头，打量一下身边这位传说中的冰山同桌。

　　说实话，裴回戴墨镜的样子确实有点吓人，周身气场冷得能冻死人。

　　可一联想到裴回悲惨的身世，沐和便又生成几分同情。

　　一节课就在诡异又安静的氛围里结束。

　　下课铃声响，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却依旧没人敢靠近最后一排，全都在远处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射，焦点始终落在沐和与裴回身上。

　　沐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舒展，阳光又鲜活。手臂抬起时，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他转头看向依旧维持僵硬姿势的裴回，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宝贝，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包装亮晶晶的奶糖，指尖轻巧地剥开糖纸，递到裴回嘴边。

　　“吃不吃？挺甜的。”

　　裴回：“！”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身体下意识往后一躲，墨镜后的瞳孔都惊得缩了一下。

　　如此近的距离、突然的靠近、递到嘴边的东西、少年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
　　这一连串操作直接把他CPU干烧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做这么亲密的动作。

　　沐和手还僵在半空，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往后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你躲什么呀，我又不吃你。”

　　裴回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耳根却在没人注意的阴影里，悄悄泛红。

　　沐和见他依旧不说话，也不勉强，干脆自己把糖丢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小仓鼠。

　　“不吃算了，我自己吃。”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点小好奇，“你上课一直戴着墨镜，不闷吗？”

　　裴回喉结微微滚动，沉默许久，终于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又冷淡：“不闷。”

　　“可我觉得闷啊。”沐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小脸一本正经，“你戴着墨镜，我都看不清你表情，总感觉我在跟一块黑炭说话。”

　　裴回：“……”

　　黑炭？
　　他活到现在，被人骂过怪物，被人疏远，被人忌惮，却还是第一次被人形容成“黑炭”。

　　沐和还想说什么，前桌的两个男生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对着沐和疯狂使眼色，嘴巴一张一合，不敢发出声音，只用口型疯狂地提醒。

　　离他远点！
　　会出事的！
　　他是怪物！

　　沐和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瞬。

　　不等他开为裴回口辩驳，身边的裴回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压得更低，低得近乎压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和落寞。

　　沐和看到他的变化，觉得有些可怜。
　　他直接抬手，轻轻拍了拍裴回的肩膀，抬头看向那两个目瞪口呆的男生，依旧笑得一脸无害，语气却带上护短的强势。

　　“你们别乱讲。”
　　“裴回很好，不咬人，不吓人，也不是怪物。”
　　“以后他是我同桌，你们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全班：“！！！”

　　他拍竟敢拍裴回的肩膀！
　　他还护着裴回！
　　这新同学到底是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勇士？！

　　那两个男生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发白，赶紧转回去，埋着头再也不敢多嘴。

　　教室里瞬间又陷入诡异的安静。

　　沐和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头又变回那个笑眯眯的小太阳，看向身边僵住的裴回，邀功似的眨了眨眼：“你看，我帮你赶走碎嘴的，是不是很厉害？”

　　裴回：“……”

　　他侧头，目光下垂，落在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上。

　　心脏深处，某个尘封多年的角落，像是被轻轻一戳，又软又麻。

　　沐和以为他还在不开心，又凑过去一点，声音放得更轻，小声安慰：“不用理他们，他们就是不懂，在我眼里，你一点都不可怕。真的，我保证。”

　　少年的声音干净清澈，像盛夏里甘甜的泉水，没有一丝敷衍，真诚得要命。

　　裴回指尖轻轻颤抖。

　　他缓缓侧过头，墨镜对着沐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你……不怕我？”

　　沐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眼底似盛满星光：“怕你干什么？你又不会吃了我。再说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裴回整个人彻底僵住。
　　墨镜之下，浅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沉寂已久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窗外的阳光恰好洒进，落在少年明媚柔和的侧脸上，也落在裴回微微发烫、藏在墨镜阴影里的耳根。

　　十几年的冰山。
　　好像有点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