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勿视》柏梏

4、第 4 章 裴家老宅

　　此后时间依旧马不停蹄地向未来奔去。
　　不知不觉中，已经距离宴会举办结束，过去整整一周了。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灯光夜夜流淌，仿佛那天晚上宴会厅外的相遇都只是一场短暂又不真切的梦。

　　沐和原本就是属于大大咧咧的性子，不擅长把一件事长久放在心上。加之又和那群狐朋狗友玩上一阵，与裴回之间发生的那点事，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直到一个阳光刺眼的午后。

　　沐和刚和沐行之一起吃完中饭，手机就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是个陌生号码。

　　沐和犹豫了几秒，还是摁下了接通。

　　电话那头似乎没料到他会接得这么快，短暂愣怔了一瞬，很快恢复从容沉稳的语气：“您好，我是裴家家主的贴身助理，冒昧来电打扰，还请见谅。”

　　沐和微微挑眉，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来电有些意外，也隐约猜到几分缘由，安静等着对方下文。

　　得到默许后，助理不再绕弯，语气恭敬而正式：“裴家主希望能邀请您来裴府一趟，有一件重要的事想与您当面商谈。如果您现在方便，裴家可以立刻安排车辆过去接您。”

　　沐和思索几秒后，便一口应下：“好，我现在有空，麻烦你们了。”

　　电话挂断，沐和在房间里打了一把游戏，刚准备开下一局，手机就跳出一条短信。
　　沐和大致扫了一眼，披上外套，出门了。

　　沐和刚走出大门，便看见一辆轿车静静地停在沐家别墅的雕花铁门外。

　　轿车通体漆黑、线条沉稳、看不出具体品牌，但只是一眼，便能知晓它的价值不菲。
　　它安安静静地停着，车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而低调的光，没有鸣笛，没有张扬，只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静静等候。

　　看见沐和走出来，坐在车里的司机忙推开车门，前来相迎。

　　司机穿着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白手套一丝不苟地贴在手上，身姿挺拔，态度恭敬得近乎慎重。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沐和上车。

　　一举一动，都足以看出主人对这次会面的重视。

　　沐和坐进车里。
　　车内空间比想象中大不少，温度适宜，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极淡的木质香。
　　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将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而流动的光影。

　　车子平稳启动，没有丝毫颠簸，像浮在水面上一般，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反而一路向外环行去。

　　越往深处，道路越宽敞，建筑越稀疏，喧嚣一点点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浓密的绿荫，蜿蜒干净的小路向其间延伸。树木遮掩中，是一座座深宅大院。
　　这里是全城真正意义上的顶层居住区：安静、隐秘、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严。

　　最终，车子在一扇厚重而古朴的大门前缓缓停下。

　　大门由深褐色实木制成，上面嵌着低调却精致的铜纹雕花，两侧立着两头沉默的石兽，不怒自威。
　　从大门的空隙间向内看去，只见层层叠叠、修剪得极为规整的草木相互遮映，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将内里的世界彻底藏住。

　　司机下车与门卫低声交代几句，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车子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向内行驶，穿过大片草坪与错落的花木，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清新湿润，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四周很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裴家老宅不是那种无人问津的荒芜，而是人丁规整、秩序森严，却依旧挡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长年累月的孤独。

　　车最终停在一栋风格古典、气势沉稳的主楼前。

　　门口早有佣人等候，待车停好，便上前轻轻拉开车门。

　　沐和抬脚下车，抬眼望去。

　　两层楼高的主楼线条沉稳，外墙是岁月沉淀后的浅米色，大面积的落地窗被深色窗帘半掩，庭院里种着不少年岁已久的乔木，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没有夸张的奢华，没有炫目的装饰，每一处都透着内敛、厚重、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沐少爷，这边请。”
　　管家引着他穿过玄关，踏入会客厅。

　　第一眼，沐和便看见了坐在主沙发上的老人。

　　他头发已经全白，梳理得整整齐齐，身形不算高大，却脊背挺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可那威严并不凌厉，反而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苍老。
　　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式短褂，手上握着一串温润的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抬眼。
　　那双眼很沉，像藏着半生风雨，却在落在沐和身上的那一刻，骤然软了下来，露出一丝近乎恳求的光。

　　“来了，坐。”
　　老人声音不高，略有些沙哑，却格外平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

　　佣人奉上一杯温度适宜的茶，轻轻退下，整个大厅瞬间只剩下两人，陷入一种寂静之中。

　　墙上老式挂钟钟摆轻响，敲在凝滞的空气里，一下又一下，好似越来越慢，逐步走向停滞。

　　沐和在老人对面的沙发坐下，腰背挺直，却不紧张。

　　他能感觉到，这位老人对他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期盼。

　　裴老爷子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那些豪门世家惯用的客套试探。

　　他看着沐和，目光坦诚而沉重，开口便是最直白的话语：“你前些天，在宴会上，见过裴回了，对不对？”

　　沐和一愣，随即点头：“是，见过。”

　　“他是不是……把墨镜摘下来过？”

　　沐和的心轻轻一跳。
　　他想起当时自己一时冲动伸手摘下对方墨镜的画面，想起那双骤然暴露在灯光下的浅灰色瞳孔，想起裴回当时失控攥紧他手臂的模样。

　　他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开口：“是，我……擅自主张把他墨镜摘下来了。”

　　老人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压抑了十几年的沉重。

　　再睁眼时，他终于还是将那个裴回藏了十几年、裴家守了十几年的秘密，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沐和面前。

　　“裴回这孩子，出生时就和别人不一样。”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每一个字都压着千斤重的负担。

　　“他眼睛的颜色，天生和别人不同。浅灰色，像午夜的月光。
　　“从他记事开始，就明白自己的眼睛是一切不幸的开始，只要与他直接对视，下一秒就会死亡。”
　　说到这里，老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悲哀后，又继续说：“他的父母也就是因此，与世长辞。”

　　沐和猛地一怔。

　　他原本以为裴回只是某种特殊的体质、某种容易让人不适的气场，却从没想过，竟是如此可怕、如此诡异、如此……
　　绝望的能力。

　　“小时候家里人不懂，只当他是不祥，是怪物。外人更不必说，疏远、害怕、指指点点。他十岁之前，身边没有一个朋友，走到哪里，哪里就空出一片。”
　　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十岁那年，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对着落地镜，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想试试，能不能用那双眼睛，了结自己。”

　　听到这里，沐和的心猛地一缩，似有一根无形的针插进心脏。

　　“可他连死都做不到。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再久，他只会浑身发冷、眩晕、痛苦不堪，却伤不了自己的性命分毫。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摘过墨镜。
　　“白天戴着，晚上戴着，睡觉都不肯轻易摘下。他不敢看人，不敢靠近人，不敢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他把自己关在一层又一层的茧中，不是高傲，不是冷漠，是怕。
　　“怕一不留神，就害死身边的人。
　　“怕自己活成一个真正的怪物。”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沐和心上。

　　他终于彻底明白。

　　裴回身上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那副永远不肯摘下的墨镜，那习惯性后退的姿态，那被人靠近时下意识绷紧的身体……
　　全都不是高傲，不是孤僻，不是装酷。
　　那是一层裹住自己，保护别人的、坚硬而脆弱的壳。
　　是长年累月的恐惧、孤独、绝望，一点点磨出来的防御。

　　“这么多年了，我们找过医生，找过专家，找过各种我们能想到的办法。可是，都没有用。这东西像诅咒，刻在他骨血里，甩不掉，挣不脱，逃不走。”

　　老人看着沐和，眼底的疲惫与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能靠近他，与他对视，甚至被他攥住手，却依旧安然无恙的人。
　　“不仅没事，还能好好站着，好好说话，好好……夸他的眼睛好看。”

　　最后一句，轻轻落下，却让沐和脸颊微微一热。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只觉得那双浅灰色瞳孔确实漂亮，像蒙着一层浅雾的月光，干净又清透，却从没想过这一句话，对别人而言有多震撼。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唐突。”老人声音微微发哑，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我不求你能治好他，不求你能解开那个诅咒。我只求你……多陪陪他，他太孤独了。”

　　“陪他说说话，陪他走走路，让他知道，他不是怪物，不是不祥，不是一辈子都只能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把他从那片黑漆漆、看不见光的沼泽里，拉出来一点。
　　“就一点点，也好。”

　　沐和坐在那里，静静听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身上，暖得很，可他却觉得，有一阵冰凉的风，从心底最软的地方吹过。

　　他想起那晚空旷的宴会厅。
　　想起裴回独自站在人群散尽的中央，身影孤单。
　　想起他用钱打发自己时，也只是沉默。
　　想起他被摘下墨镜时，那一瞬间的惊慌与无措。
　　想起他闭紧双眼、死死攥着他手臂时，那种害怕到失控的脆弱……

　　那样一个人。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明明比任何人都小心翼翼。
　　明明比谁都渴望一点点正常的温暖。

　　却要一辈子戴着墨镜，一辈子活在“不能看人”的诅咒里，一辈子被人躲避、被人孤立、被人当成怪物。

　　凭什么。

　　沐和心脏轻轻一抽。

　　他猛地挺直脊背，看着眼前这位满眼疲惫与期盼的老人，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声音清亮而坚定地开口：“爷爷，我答应您。”

　　裴老爷子怔怔看着他。

　　许久，老人缓缓闭上眼，一行几乎从未在人前流过的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他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只反复说着两个字：“好……好……”

　　那一瞬间，那块压在他心头十几年的巨石，仿佛终于落下一角。

　　从裴家老宅出来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天边。
　　漫天霞光染红了云层，将整片天空铺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沐和坐在回程的车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坚定。